《黑发》远山漆

141、截断

　　咖啡厅里，祁元将这些盘旋的困惑，一股脑儿倾倒给了唐零。

　　唐零挠了挠头，露出思索的神情。“这……这也不能全怪她吧？你们在一起才多久？两个月？她那种……嗯，自我认知是直女的人，第一次接触这么直接的试探，有抵抗心理也能理解。”

　　祁元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认真咀嚼着唐零的话，一丝自我怀疑浮上心头。“是我太着急了吗？”

　　尽管很想安慰好友，唐零还是咬了咬下唇，选择坦诚：“是有点急。但……也不排除，她就是用这种方式在回避你的问题。”
　　她看着祁元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补充道，“你知道的，逃避可耻但有用，尤其是对她而言。”

　　祁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是啊，白杭景最擅长用这种暧昧不清、忽近忽远的方式，将她那些直指核心的问题轻轻推开，如同推开一片无关紧要的棉花。
　　“之后……我和她都会越来越忙。”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对未来不确定的忧虑。

　　唐零想起后续密集的乐队排练，也能理解这份焦虑。
　　她不了解白杭景的具体行程，但一个商业集团继承人的生活轨迹，注定与普通人隔着遥远的距离。

　　“你别这么消极嘛！” 她试图驱散沉重的气氛，语调轻快起来，
　　“说不定……她就是害羞了呢？想想她平时那副端庄自持的样子，突然被发现了那么……私密又羞耻的敏感点，慌了神也正常呀！”

　　祁元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细长的搅拌匙，缓缓搅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和沉浮的冰块，眼神失焦，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唐零叹了口气，她肯定看不透白杭景，那些可能性——害羞、逃避，抗拒或许都是白杭景无意或有意释放的烟雾弹，目的就是让祁元无从判断，进退维谷。
　　可如果真心喜欢，需要用这么多迂回曲折的算计吗？

　　良久，祁元像是耗尽了讨论的力气，霍然起身。“先不想了。” 她声音有些沙哑，径直拿起靠在桌边的吉他，
　　“我去排练。”

　　——

　　明珠集团总部。

　　天色在玻璃幕墙外一层层染上昏沉的蓝灰。白杭景提前结束了会议，独自回到顶层办公室。偌大的空间只剩地灯晕开一小圈暖黄，寂静无声。

　　她解锁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消息列表里，没有来自祁元的新信息。这让她有些意外，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昨晚。昏暗光影里，祁元逼近的脸，那双总是盛着光或执拗的眼睛，还有……那只骨节分明，带着灼人热度和不容抗拒力道的右手，揉捏她耳垂的触感。

　　一股混合着羞耻与被冒犯的不悦，再次细细密密地涌上心头。
　　白杭景下意识抬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左耳廓。触感平滑微凉，与记忆里那种被包裹，被撩拨的战栗截然不同。

　　她当时推开了祁元，甚至没敢看清对方那一刻的表情。是失落吗？愤怒？还是计划被打断的惊讶？毕竟，这场电影，本是她提出弥补的方案，最终却又被她搞砸了。

　　办公室空旷得能听见自己清浅的呼吸声。某一瞬间，白杭景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仿佛与外界所有的联系都被无声切断。
　　无边的空虚和孤寂感如潮水漫上来，将她包裹。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极其无趣的人。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我下班了，你在哪？可以去接你。】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几乎是同时，一个问题浮现在她脑海：真的想好如何回答昨晚那个问题了吗？

　　没有。

　　她放下手机，靠进宽大的皮椅，目光投向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十分钟，半小时……手机屏幕再未因特定那个人的名字而亮起。

　　直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将她从一种近乎放空的怔忪中惊醒。助理姜英英推门提醒：“组长，已经晚上九点了。需要为您安排车吗？”

　　白杭景这才惊觉自己似乎昏沉了片刻，立刻直起身，再次抓过手机。屏幕干净，没有回复。

　　“不用。”她按下心头细微的焦躁，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你先回去吧。”

　　姜英英却没有立刻离开，欲言又止地停在门口。

　　白杭景抬眸，目光如常沉静：“还有事？”

　　“是……费总在楼下等您。”姜英英低声道。

　　——

　　公司大门外，夜风微凉。白杭景一眼就看到了倚在车旁的费绕。他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显然精心打理过，见到她出现，立刻站直身体，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等待已久的微笑。

　　“白小姐真是难约。”他上前几步，语气熟稔又不失尊重，“今天总算让我等到了。赏个光，一起吃个晚饭？”说着，他已彬彬有礼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白杭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于公于私，她确实没有理由再连续拒绝这位重要的合作伙伴。她微微颔首，坐进了车里。

　　当费绕询问地址时，她停顿了半拍，报出了公司后面那栋高级公寓的名字。“公寓离公司很近，我平时不太开车。”她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

　　费绕挑眉，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笑道：“正好，这附近有家不错的西餐厅，白小姐赏个脸？”

　　白杭景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景上，眉眼间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倦意。想拒绝，但大脑似乎抗拒运转，懒得再去编织一个合情合理又不伤和气的推脱借口。“好。”

　　餐厅环境优雅私密。白杭景心不在焉地听着费绕介绍招牌菜品，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别处。
　　祁元为什么没回消息？这个时间，是在排练吗？练到这么晚，吃晚饭了没有？

　　她不愿与费绕深入私人话题，便在他话音稍顿的间隙，主动将对话引向了新港区的合作项目。
　　“费总认为，以明珠目前的表现，胜算几何？”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工作时的锐利与专注。

　　费绕显然没料到话题转得如此突然且直接，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从容的笑意掩盖。他低头啜饮一口红酒，才缓声道：
　　“以白小姐近来的雷霆手段和项目推进效率来看……我想，我们或许该认真探讨一下后续深化合作的可能了。” 这是个谨慎又留有空间的回答。

　　白杭景点了点头。她向来不喜欢在事情未成定局前流露任何乐观，但家族的压力与商业博弈的需要，让她不得不向费绕释放出继续携手前行的明确信号。
　　这顿晚餐，本就带着这样的任务。

　　用餐接近尾声时，费绕注意到白杭景面前的餐点几乎未动。“是这里的口味不合白小姐心意？”他关切地问。

　　白杭景摇头，语气礼貌而疏离：“味道很好。只是我吃过晚饭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听在费绕耳中，不啻于一种明确的、保持距离的拒绝。

　　他笑了笑，试图化解些许尴尬：“听说现在的大学生都挺喜欢这类餐厅，常来吃夜宵。看来是我了解不够，没选对白小姐喜欢的。”

　　“大学生”三个字，让白杭景正在放下刀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眸看向费绕，对方神情自然，不像刻意调侃。
　　“大学生……都喜欢？”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探究。

　　费绕再次愣住，没能立刻领会她问话的深意。“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再点一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甚至没等白杭景回应，便招手示意侍者，又点了几样精致的菜品，并要求打包。

　　“我妹妹就很喜欢这家的东西，经常给她当夜宵送去。她今年刚上大学。” 他难得地提起家常。

　　白杭景看着服务员将包装精美的餐盒拿来，没有拒绝。她忽然想到祁元看到食物时可能亮起来的眼睛，她唇角竟不自觉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但一直留意着她的费绕，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抹罕见的神情。这位总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商业精英，此刻脸上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温和的柔软。他微微一怔。

　　晚餐结束后，费绕将白杭景送至公寓楼下。

　　回到空旷的公寓，白杭景第一件事仍是查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抿了抿唇，再次键入：

　　【吃晚饭了吗？】

　　这一次，回复很快跳了出来：

　　【才看手机，已经吃过了！】

　　白杭景指尖微动：【你排练结束了吗？】

　　对方回复得更快：【今晚会排练到凌晨，不用等我了，早睡！】

　　一股清晰的失落感，像冰凉的夜风，悄无声息地渗入四肢百骸。白杭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锁上屏幕，将手机搁在一边。

　　她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扫过料理台上那个精美的西餐包装盒。然后，她走过去，拎起盒子，径直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指。

　　“咚”的一声轻响，包装盒落入空旷的桶内，被遗弃在无声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磨刀磨刀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