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远山漆

136、绿洲

　　祁元轻轻将电脑屏幕转向白杭景，兴致勃勃地分享着沙漠拍摄时的趣事。她纤细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张张照片随之呈现，每一帧的构图巧思与光影设计都被她娓娓道来。

　　白杭景倦怠地以手支颐，工作整日的疲惫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运转，只能勉强点头应和。

　　当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个金发女子的照片时，白杭景涣散的注意力骤然凝聚。恰在此时，祁元的解说戛然而止。她急促地连按数次跳过键，试图将这个画面一带而过。

　　最终，她索性放下电脑，转而拿起另一台相机，指尖轻拨转轮，继续展示其他照片。

　　“你看这些沙漠原片，”祁元的语气中难掩得意，“我们可是冒着沙尘暴的危险拍下的，是不是很震撼？”

　　白杭景凝视着屏幕上铺天盖地的沙尘，不由得蹙起眉头瞪向祁元：“你倒是很热衷这些极限运动。”

　　祁元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类危险活动本该事先报备。“对不起嘛”，她软声道，“第一次亲眼见到沙尘暴，实在太兴奋了！我保证下次一定先问你意见！”

　　白杭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继续。”

　　祁元会意一笑，继续拨动转轮，直到屏幕上接连出现数张带着问号的图片。“这是存储卡的问题”，她解释道，“在电脑上删除照片后就会这样显示。”

　　“删了什么？”白杭景的声线依然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祁元将相机放回沙发，重新握住鼠标：“就是些过曝的废片，后期也修不好。”

　　沉浸在自己创作世界中的祁元，全然未察觉身后人眼中渐深的不悦。她仍在兴致勃勃地讲述沙漠村落的见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

　　“杭景，我明天想去凌江庙祈福！我想组建自己的乐队，听说那里的风水大师很灵验，说不定能帮我们想个好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白杭景轻轻颔首：“可以。”

　　“那你要不要一起来？唐零她们也去。”祁元追问道。

　　白杭景没有立即回答。未来几日的会议安排确实很满，但看着祁元期待的神情，她不禁犹豫。“明天？”

　　祁元立刻像只乖巧的兔子，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后天也行！”

　　“我尽量安排。”白杭景轻声应道。

　　其实她心里是想要一起去的，只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这般模棱两可的答复。她希望自己能够再坦率一些。

　　翌日清晨，

　　明珠集团的办公室里，
　　白杭景独自坐在办公椅上，目光久久停留在桌上的两张存储卡上。直到敲门声响起，她才恍然回神。

　　姜英英抱着文件推门而入：“组长，下午的会议需要取消吗？”

　　“取消。”白杭景顿了顿，声音坚定，“另外，把这两张卡里所有被删除的照片都恢复出来。”

　　姜英英略显迟疑：“可是下午是与港区程总的会议......”

　　“取消，改到后天上午。”

　　接过存储卡，姜英英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地下停车场里，
　　白杭景正在两车间犹豫不决，忽然瞥见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倚在车旁，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费绕优雅地整理着西装领口：“听说你取消了下午的会议，是要外出办公？”

　　“私事。”白杭景语气疏离，“我的助理没有及时通知您吗？”

　　费绕轻轻摇头：“是我来得太早。既然白小姐要出门，不如让我送你一程？”

　　白杭景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车钥匙，对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心生警惕。但想到祁元还在等待，她只是淡淡拒绝：

　　“我要去的地方在郊区，就不劳烦费总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公司配给她的豪华轿车，却径直越过它，打开了旁边一辆普通吉普车的车门。

　　费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担任司机，也是第一次有人拒绝他的豪车。

　　接到祁元后，车子向着凌江庙驶去。一路上，祁元不停从副驾驶座上递来各种零食。每当白杭景拒绝，她就会露出歉疚的神情，嘟囔着要早点去学开车。

　　抵达目的地后，杨子静一马当先冲在前面，迫不及待地想找大师测算考研运势。然而她在庙里转了好几圈，始终不见大师踪影。

　　为了安抚失望的恋人，唐零当即决定慷慨解囊，希望能为心爱之人积累些好运。

　　祁元询问寺中的僧人，得到的回答是大师行踪不定，一切全凭缘分。

　　为了这份难得的缘分，几人决定分头下山寻找。

　　林间小径上，白杭景忍不住好奇：“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

　　“以前不信，后来......”祁元突然收声，将已到唇边的“安贝”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欲言又止的反应，反而让未竟的话语显得有些紧张。白杭景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几乎是瞬间转身就要往另一条路走去。

　　祁元急忙拉住她的手臂：“杭景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要提别人的。”

　　白杭景根本不听祁元的道歉，甩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

　　祁元忽然轻笑出声，方才白杭景甩开她的动作，竟带着几分难得的娇嗔与孩子气。她快步追上前去，拦在对方面前：“真生气啦？”

　　白杭景别开脸，“走开”，迈步就要绕开她。

　　祁元一边紧追不舍，一边努力找着话题补救。忽然，她指着不远处惊呼：“杭景你看！那棵树上有个人在打坐！”

　　白杭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身影盘坐在粗壮的树枝上。

　　祁元小跑着来到树下，仰头挥手：“你怎么坐在树上啊？等等......你好像不是和尚，是个道士？”

　　老道士闻声睁眼，轻盈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有缘人，”他抚须微笑，“老夫可为你算上一卦？”

　　祁元下意识地躲到白杭景身后，语气带着几分怀疑：“我不算命，我要找的是风水大师。”

　　老道士朗声大笑：“你难道不想算算，与身旁这位女士的缘分？”

　　祁元怔了怔，从白杭景身后探出身来，语气中带着心动：“我怎么知道你是真会算命，还是骗钱的？”

　　老道士从容盘坐于地，从布袋中取出纸笔铺在面前：“信与不信，全看缘分。”

　　“缘分”二字让祁元心动不已。她拉着白杭景蹲下身来：“你可不能骗人。”说着便要伸手取笔。

　　老道士抬手制止：“直接将生辰八字告知老夫即可。”

　　祁元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老人，这才发现他双目紧闭，似乎不能视物。犹豫片刻，她还是轻声说出了自己的生辰。

　　“少年成名，天赋异禀，情路坎坷，亲缘淡薄。”老道士掐指细算，缓声道来。

　　祁元惊讶地睁大双眼，没想到这道士竟真有几分本事。“情路坎坷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可以不要瞎说啊！”

　　老道士歪着头，虽目不能视，却准确地将脸转向白杭景的方向。

　　白杭景本不屑于这些，但“缘分”二字实在令人难以拒绝，加之心中确有诸多未解之结，竟也说出了自己的生辰。

　　老道士再次掐算，动作却突然顿住，眉头渐渐锁紧。他低声喃喃，重新推演，又再次停滞。

　　他提起笔，在纸上勾勒数笔，将画纸递给白杭景，语重心长的说，
　　“姑娘，往事不可追啊。”

　　随后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两个字，交给祁元：“你想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祁元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苍劲有力的两个字：【绿洲】

　　而白杭景展开画纸，只见一叶空舟孤独地漂浮在茫茫海面上。老道士刚才的话语，让她陷入沉思。

　　“你还没说我们俩的缘分呢！”祁元急切地追问。

　　老道士仰天长笑：“答案，已经给你们了。”

　　祁元困惑地挠头，“解谜要多少钱？我付给你就是。”

　　“你今年十八，就给十八吧。”

　　祁元翻遍衣袋，正好找出两张二十元纸币。她将钱放在老道士面前：“两个人，这些够了吧？”

　　老道士从怀中取出两枚一元硬币，连同一张二十元纸币一同放入祁元掌心：“你与老夫有缘，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收拾好随身物品，转身要走。

　　祁元仍不死心地追问道士纸上字的含义，老道士却只是闭口微笑，飘然离去。

　　白杭静立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画纸上那叶孤舟，仿佛要将那寥寥几笔的海看穿。

　　一会儿，有人一遍又一遍的喊她名字。

　　她抬眼，看见祁元举着一束野花向她跑来，带着一身阳光与青草的气息。

　　祁元在她面前站定，将那束生机勃勃的野花递到她眼前。白杭景心中那份因谶语而生的凝重，忽然释然了些。
　　她轻声问：“谜底解开了？”

　　祁元冷哼一声，“沙漠苍茫无边际，唯有绿洲如瑰丽。那老道士的意思肯定是说，你是我的绿洲。”

　　白杭景浅浅笑了几分，她心悦少女纯真和直白的情话，但对着份谜语却有相反的感悟。
　　干涸的沙漠，是她的人生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