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冰解的破 ...
-
连觽上了二楼，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才接通电话。电话是罗斌打来的，连觽耐心听着，结合叶卓恒随后打来的电话才知道，叶筱筱再次操作，引发媒体热议——“绯闻女友转正，连影帝女友和友人一同出现在某婚纱店！”
叶卓恒也是事后才知，作为哥哥，自是知道叶筱筱这么多年的心思，多少有些借着风头让连觽表态的意思了。但叶卓恒也是一位极其专业的心理医生，连觽从十六岁开始接受他导师的心理辅导，后来，他亲自对接这个“表里不一”的好兄弟。
叶卓恒深知，连觽不会当众打脸妹妹故意混淆是非，他一直是个绅士的家伙。但叶筱筱的做法，很可能刺激连觽的病情。事实上，连觽一直患有次级解离症，即是由于创伤导致心智离开身体，总是在距离之外观察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伴有自我感丧失——心理和生理的自我分离。在拍完《艳蕊凉》后，由于入戏太深，大量的暴力血腥镜头，让连觽再次回忆起创伤，于是他的解离症几乎达到了三级——最严重的的级别，发展出对具体创伤经验而产生的独特认知、情感和行为模式，如果不是及时治疗，人格分裂在所难免。
连觽演技很好，而且这个病症只会在接触特定刺激后才会出现，所以连觽拍小半年戏，休整大半年的工夫，以至外人很难察觉。加之连觽的自控力很强，同时愿意接受治疗，所以他的病情现在已经趋于稳定，但定期复查不能免。
连觽执着于电影，这一点叶卓恒说不上是好是坏。连觽并非纯粹地体验式沉浸于角色，而是在扮演那个角色的时候，会逐渐激发其精神世界里的“另一个自己”——他强迫自己在电影里完成一次又一次的“人格分裂”，把觉得正常的自己留在了现实生活中。
造成连觽病因的，是突然发生的家庭变故，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本我开始抗拒“婚姻”，而婚纱恰恰是代表婚姻的一个典型形象，叶筱筱的作为不一定刺激一直在伪装自己、从而变得对感情迟钝麻木的连觽，但着实激怒了叶卓恒。
出乎意料的是，连觽并没有沉默，或是采取回避的态度，他只说，自己会妥当处理。
另一边，袁孟楠摸上了二楼，二楼有许多空置的包间，他到的时候，发现连觽正在尽头的一间里抽烟，捏着眉心，似乎在思考什么。
袁孟楠敲门，连觽抬头露出温和的表情：“有什么事吗？”
“连老师，我看您好像有烦心事似的，”袁孟楠从身后捧出一杯热可可，“饭桌上您没怎么喝酒，烟倒是抽了不少，估计最近忙《远山遗梦》挺累的吧？”说着，一盒润喉糖又放在了连觽面前。
连觽双手接过，温文尔雅地道谢。他的确没怎么喝酒，抽烟也只是因为焦虑——和陆闯共处一室这么久，原本到了该吃药的时候，却因为有旁人在场，他忘了。然而忘记吃药，内心的恐惧和焦虑情绪并没有多么强烈，包括方才听闻叶筱筱的事，他脑子里想的居然都是陆闯。
最难以置信的，就是他竟会对陆闯谈论起自己的往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自己了，尤其说自己也曾彷徨无助地哭过，崩溃过，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仿佛那个被封锁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个“不好”的、“失败”的、被自己所不能接受的“连觽”和自己的现在融合了，他像是一个完整的人，在试图去理解陆闯的多面性的时候，陆闯像一面镜子，投影出自己，也像冰美式里的冰块，好多块，每一块看似分裂，实则都能透过彼此看到一个共同的形象。
照顾陆闯，不全是因为连觽习惯做一个温柔的人。照顾陆闯，让他有一种照顾曾经自己的错觉，而陆闯的勤奋刻苦，乐观执着，还有那坏坏的笑模样，像一个偷了糖果非要昭告天下炫耀一通的孩子。多么天真，多么像他自己本该拥有，却从未做到过的样子。
陆闯很鲜活，不断颠覆他的认知，让他好奇，让他不知不觉地接受了这个“入侵者”，成为他静悄悄的内心世界里，一朵不打眼的小花，生命力顽强，只几天，便有漫山遍野的热闹之势。
走神中，袁孟楠已经挨着连觽坐下了，他生了一副干净秀气的容貌，很讨喜，但眼下连觽不太喜欢这样的距离。听闻袁孟楠追问，当时试戏的时候为什么不如陆闯，没能得到陈旭云这个角色。连觽不动声色地往往里边挪了挪身子，把手机放到一旁。
他双手交握撑在膝盖上，双眼直视对方，带着笑容——看似很愿意交流的模样。而他的脚尖朝向和袁孟楠相反的方向，交叠的双腿笔直修长，西装裤紧贴紧绷的腿部肌肉，衬得空间狭小——这又是一个戒备防御，甚至是失去耐心的姿态。
但在柔和的灯光下，在连觽一双灰蓝色的瞳仁中，一切又显得那么优雅迷人，有些随性，魅力十足。
他说：“这场试戏不公平，陆闯不知道剧本，而有人给过你提示。所以陆闯的表现也许是歪打正着，而你，没有吃透角色，也并不代表是你的实力不行。”
滴水不漏，完全不给人任何借题发挥的可能。
袁孟楠开始哭诉自己这些年的打拼有多么不容易，他很会把握分寸，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贬低陆闯，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急功近利。然后说，自己有没有可能和连影帝在这部片子里合作，哪怕一个小小的配角都行，并说连觽是自己的偶像，如果有这个机会，他会很荣幸。
这个圈子里哪个容易？每个生活的幸存者，谁是容易的？再难的局面，在大众眼里，因为你拿着天价酬劳，享受千呼万唤，所以你所有的不容易都可以被人轻松地否定，任何一种诉苦都会被大众打上“矫情”的烙印。相比之下，陆闯更不容易，连觽无奈地笑了笑，笑自己怎么又想到那孩子了。
那个穿着廉价T恤短袖，一次次摔倒，一次次被导演苛责，又一次次笑着说：“我一定会做的更好”，“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真打吧，不想被人看不起，我只能努力了，我一个人的努力也不怎么行，所以，还要靠您帮我‘加戏’呀！拜托拜托。”……
最后弄了一身伤，嗓子哑了好几天。
很努力的年轻人，入戏的时候让他着迷，就好像不是方铎在和陈旭云对戏，而是连觽，面对陆闯和陈旭云做出不同的、本能的反应。连觽心想，如果陆闯也像袁孟楠这样，和他委屈地诉苦，说自己的不容易，也许他会在片场多给对方一些表现的机会，把他捧上男三的位置也可以。但偏偏陆闯没有，唯一的眼泪，还是被自己“欺负”出来的，哭完了，傻乎乎地和他一起拍照，笑完了又不好意思，抱头跑去卫生间冲了好久脸，顶着潮湿的笑容回来鞠躬。
小孩挺可爱。
陆闯接到宇哥的电话，才知道这一窝子绿头苍蝇在打什么算盘。宇哥的意思是，陆闯要去会所二楼找袁孟楠，带着公司里的人，时机一到，敲开房门，借着接风宴喝多了的由头，打着同公司一家亲的旗号，浩浩荡荡的兄弟伙们意外发现，连影帝潜规则袁孟楠！
陆闯心跳如雷，但他故作往常糊不上墙的样子，实则留了个心眼多问了几句。追问之下，才知道这是袁孟楠和宇哥商量的法子，池阳不知情，高层态度模糊。原因就是袁孟楠试戏的时候，知晓《远山遗梦》中，连影帝有同性亲密镜头，因此他可以拿自己“单纯”的人设做文章，顺水推舟，而高层之所以态度模糊，为的就是一举抹黑连影帝，拉踩之下，便能显出“国民老公”池阳的伟岸形象来，算是给池阳入股海潮递送了一份“诚意”，顺便报复了连影帝当年二话不说说走就走的事。当时，海潮娱乐根本没有想到一个学生，能哗啦甩出三千多万的违约金，连觽的出走，导致许多被海潮压榨过的艺人纷纷发声，从而令海潮遭受重创。
连觽能用来做负面新闻的地方不多，就是传了婚讯，人家也是到了该成家的年龄，并且连影帝已经不是海潮的人了，海潮想要搞垮一个金牌影帝，也要掂量掂量。
陆闯懒得理会远程遥控他的宇哥，飞一样地跑上二楼，一间间房间找过去的时候，一颗心几乎要吐了出来。终于听见了人声，没想到大开的房门里，袁孟楠像个被捉贼捉赃的小偷，连哭带求地让连影帝手下留情。
原来，袁孟楠的手机一直在对面沙发上斜立着，用靠枕打掩护，企图偷拍点什么，而他几次想要起身关门的举动，都被连影帝四两拨千斤地阻止了。除了回忆起选秀经历时，连影帝夸奖了他几句，后来他软磨硬泡，连影帝始终稳如泰山，笑着笑着，突然问他：“请问，你的纪录片拍好了吗？”
连影帝早就知道他的小动作！
陆闯在这个时候赶来，一看就知道袁孟楠耍的什么弱智伎俩，这些年，他没少给袁孟楠收拾烂摊子，反正他糊，名声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他看了一眼袁孟楠，又看了一眼连觽，随即十分自然地走进门去，先对连影帝客气鞠躬，然后熟络地拉扯袁孟楠，说：“孟楠，喝高了吧？怎么这就开始认祖归宗拜起来了？”想着海潮惯是爱偷拍的招数，虽不知道偷拍镜头在哪儿，陆闯还是不着痕迹地补充道：“连老师，实在对不住，罗斌哥让我告诉您他在207号房间等您，说有东西等您过目来着，结果我这耳朵不好，听成了201，给您带来不便了——您看，我兄弟入戏太深，最近逮着谁就和谁对戏，辛苦您配合他演一回祖师爷了，也就是您，好脾气，我替我兄弟和海潮娱乐感谢您！”
连觽忍不住想笑，心说陆闯想必知道海潮喜欢偷拍，这会儿摸不清状况，倒是先忙着把他摘出来，还不忘坑自家一把。要怎么告诉他，袁孟楠的偷拍早就删除了呢？不过照这样子来看，海潮的后招肯定还有，陆闯演的很“淳朴”，倒是让他不得不接戏了。
“陆闯，罗斌有没有给你说他带了什么，如果不太重要，我就先下去了，让刘导和池阳等久了，可不好呀。”
“哦，好像是一堆‘安宫牛黄丸’，罗斌哥不是想着往后天就热了嘛，他自己吃了觉得效果挺好，就自作主张买了，而且看您和池老师关系好，就想着顺带支持支持池老师的代言，据说齁老贵一盒了，他买了又觉得给人送药不太好，所以想问问您的意思。”陆闯绞尽脑汁编故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罗斌哥说要是您觉得不合适，回头他就捐赠社会去，要是合适，饭局结束后他就给每人发一盒。”
“哎？”陆闯拉长了嗓音，复又恭敬道：“连老师您一直挺关照我们这些后辈的，有多的话，能不能给我一盒？据说这玩意儿专治热病，清热开窍、豁痰解毒，邪入心包、神昏谵语也管治，我看今儿个许是我们孟楠穿得厚，这小脸红的跟中暑了似的……可以吗？”
陆闯腹诽，这药还管治中毒性脑病，如果真有，他得给袁孟楠要一个疗程的。
连觽笑出了声，这个陆闯真是太让人心情愉悦了，拐着弯骂人。虽然罗斌的形象让人觉得憨厚，还真做得出这种糊涂事，可真正的罗斌，聪明且“小心眼”，哪怕自己和池阳之间从来不存在不合，尴尬的关系也早在多年前化解了，可是罗斌和池阳的团队有一个共性，那就是绝对不会私下给对方“砸钱”的。所以，罗斌怎么可能去买那个什么药？
最终，连觽起身，搭上陆闯的肩膀，配合演出：“罗斌挺喜欢你啊，都找你瞎聊上了？不过我也挺看好你的……演技，不错。”
一语双关，连影帝带着陆闯去找“罗斌”了，他心想，这么逗趣的人，不带去让王涛看看，简直可惜，说不定能发展成为忘年交。不愧是演“父子”的，真实性格也很合拍。
当晚，面对门口鸦雀似的记者，连觽走在最后，绅士地一指前方勾肩搭背的王涛和陆闯，他说，让大家与其杜撰自己的婚讯，不如多多关心一下刘导的作品，这部作品还没开拍，他这个男一号已经被边缘化了，剧中的“父子”已经要结拜兄弟了，他好歹算是把池阳盼进了组，两条老光棍可以作伴了。
池阳感激地看了一眼连觽。《恋爱通告》的女主拉着他炒绯闻，给他造成了不小困扰，惹得他背后的……不太高兴。他们并没有不合，只是不能在明面上走的太近，因为连觽实在太多光环了，人能看见自己的平庸，却很难承认自己平庸，而站在连觽身边，很难不成为一个平庸的配角。
陆闯心情很好，冰解的破，海潮想要拉连觽下水的算盘落空，他被袁孟楠参了一本，挨了宇哥一顿训也无所谓了。
所谓跌跟头都能捡金条的运气，陆闯觉得就是在说他自己。
正式开拍前一天，《远山遗梦》的热度不断攀升——连影帝的婚讯，终于有了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冰解的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