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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那一周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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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接下来的两天,工作稀疏平常地进行着。干着同样的活,吃着同样的盒饭,到了晚上和王涌喝着同样牌子的啤酒。不多的收获之一就是从王涌那边汲取了一些搅拌混凝土的诀窍。他告诉我不能一直朝着一个方向搅拌,要顺着来几圈,逆着来几圈,然后还要时不时地前后搅拌,这样能更好地让混凝土中的气泡浮上表面,以此来增强凝结后的强度。
也有几个室友开始和说了几句话,虽然还能感受到他们的戒备之心,但至少我们之间的敌意正在慢慢消退。其中一人还问了我的家乡,还有我的家庭情况。我一五一十地问答了。他也简单介绍了下他的情况,和王涌一样,他也来自安徽的一个小村庄。他叫李力,说他们家几代人都是靠干体力活来谋生的。他小时候还梦想过去追逐另一种生活,也许并不怎么诗情画意,但可以摆脱自己家庭中那种单调的重复和轮回。
他说小时候想做一名警察,因为他向往着穿上那一套干净整洁的制服。可是,学习的难度显然成了他通往警察路上的一道无法跨越的坎。和我一样,他早早辍学,失去了参加警察考试的机会,先去县城打了几年闲工,后来听说上海这边给的打工工资高就来了这里。
听起来,李力比王涌要来得老实很多,可是他却没有王涌身上那一种另类的光芒。他过于普通,其貌不扬,安于平凡的生活,没有征服世界的欲望。
和李力相处的时候,我无疑是轻松的,甚至感到了一丝微微的优越感。可是,和王涌在一起的时候,总能感到体内有一团火焰被点燃了。那股火焰让我的心躁动,让我思绪不宁,可也是这团火焰让我又了放手去搏的念头。也许李力更像我自己,而王涌则能将我带向一个无法用语言描绘出来的世界,那个世界纷繁复杂,甚至□□横流,想着想着让人忍不住心痒痒。
我也试着将李力介绍给王涌认识,可是他却对我这个室友没有太多兴趣。“阿海,要成为不一样的自己,首先要从选择朋友开始。”王涌有一天中午吃盒饭的时候和我说道,“你如果和你室友天天待在一起,你就永远走不出限制着你的那个圈子。要多和同你不一样的人接触,比如我,比如这世界上的那群更大胆,更百无禁忌的那帮人。和他们待在一起,受他们影响,你就越有可能成为不一样的人。”
面对王涌的劝说我没说什么,不是因为我赞同他,只是我明白像王涌这样的人,他是看不清和他相左的观点。在说教的时候,他甚至都不在乎你的认同,只要你能让他一直说着他自认为是真理的观点,就感到足够了。他需要重复那些话来坚定自己的信念,需要活在一种建造起来的安全感中,即使这座高楼的基础是错误的,只要能够不断地加固这座高楼的结构,他就能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的世界不会坍塌。
星期五的晚上,我掏出了书包里的记事本,拨打了记在上面的电话号码。小燕子接起了我的电话。一听到我的声音,她就欣喜万分,说已经等这通电话好几天了。我问了她过去几天都干了什么事情,有没有出去玩,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小燕子告诉我她一个人去了好几次外滩,因为她想重温那晚我俩同行时的美好记忆。我想问些关于于喜的情况,可是问不出口。
小燕子明白的我心思,就主动告诉我于喜这几天过得很不开心,总是不出房门地把自己关起来。脸色也不太好,吃得也很少,和自己的母亲一句话都不说。我对小燕子说了声谢谢,同时也担心起于喜来。当时的我真想回到那套居住了十来天的公寓,回到于喜身边,哪怕只是当面对她说一声问候也好。
接着,小燕子关心地问起了我的情况,并打算在周末的时候来工地找我。因为星期天王涌要给我介绍姑娘,我就和小燕子说那个周末我只有星期六能够休息,然后和她约了一个地点,浦西的一家书店。一是因为我实在不想让小燕子见识到自己生活环境的艰辛,相信她也不会在一片片荒凉的工地上找到任何乐趣;二是我也不想让王涌见到小燕子,因为不想让他误会小燕子和我之间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
那个周六的早上,王涌同我告了别,他说要去陪正在约会的姑娘逛街,顺便会和她提起我,让她帮忙撮合撮合。等他离开后没多久,我也走到了最近的地铁站,买了一张单程票,赶往要和小燕子见面的那家书店。
书店位于南京路边上的福州路,听说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我之前没有去过福州路,只是听说过那里多的是书店和贩卖文化用品的商铺。在南京东路站下了车后,我慢慢悠悠地往书店的方向走去,来之前特地研究了好一会儿地图,应该不会找错地方。并且,那时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半个多小时,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让我来挥霍在浏览和感受这座城市上。
周六早上的福州路熙熙攘攘,路上有很多孩子。他们背着书包,在家长的陪同下逛着路边的一家又一家店。有的是来买文具,有的是来买书,有的只是来打发这样一个平平常常的周末早上。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不敢去看孩子们的脸,因为我怕看到他们的满心期待。我在他们这样的年纪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期待,我的童年充满了失望和被冷落,唯一的温暖还是小花给的。
有人说过,快乐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而有些人却要用自己的一生去治愈自己不幸的童年。像我这样童年充满不幸的人,也许今后的人生都要过成对年少那个自己的补偿和救赎。
快到书店的时候,我收起了复杂的思绪,调整了哀伤的心境,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要和小燕子见面这件事上来。对别人,还是要展示出自己更好的一面。也许,在别人眼中的印象也构成了你存在的一部分。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块廉价手表,还有一刻钟。这段时间很尴尬,用来找一本合适自己的书太短,而什么事儿也不干把它匆匆打发掉又觉得太长。于是,我随手拿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看了起来。
现在的我已经记不起那本书的书名了,只是大概有印象那是本关于成功学的书,教人为人处事的原则,并且怎样安排自己的时间才能更快获得成功。其实书的内容十分不适合当时的自己。当时的我对生活理解得明明白白,要想改善自己的生活,就是要多看,多动手,多动脑。熟能生巧的道理谁都懂,不明白的就是做事其实还要看悟性。
一个人脑子聪明,又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事,工作技巧的提升就会比身边的人要快。而我只是不适合在学校读书而已,动手做起事情来还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我也喜欢思考,对自己的生存现状提出问题并努力解答。也许小燕子的眼光是对的,我有可能适合写作,只要过一段不凡的人生,然后将它写出来而已。
无论起点在哪里,哪怕只是一个不能再普通的建筑工人,我也可以把人生打磨得闪闪发光。想到这里,我就庆幸遇上了王涌,也许他就是那个阶段的自己应该要碰到的人。他能领着我去看一眼不一样的世界,去找到另一面的自己。
快速了浏览一遍那本成功学的书籍后,我听到了一串银铃般的声音。我一抬头,就发现小燕子已经来到了跟前。
“吴海哥哥!几天不见,感觉你成熟了好多啊!”她歪着头,微笑着说道。
“也许是因为我拿着的这本书给你造成的错觉吧。”我把书举到小燕子的眼前,自嘲地说道。
“没有啦,是真的。我感觉到吴海哥哥现在身上多了一份自信。”
“哦,是吗?如果是真的,那也算是件好事吧!毕竟之前的我还是缺少自信这份药剂。”说完,我也挤出了一丝微笑。
“要不我们先挑几本书,然后找个位置慢慢打发下时光?”小燕子望了一眼一排又一排的书架,向我建议道。
“好啊,我也好久没有认认真真地读过一本书了。”
达成共识之后,我俩分头行动,从各自感兴趣的书架上挑选了若干本已拆封的试读本。我挑了几本畅销小说,小燕子选了一本厚厚的心理学书籍。
“你年纪那么小,能看得懂吗?”我充满疑惑地打趣道。
“就是因为不懂,所以才要学习下知识。如果什么东西都懂了,我自己都可以写书了。”小燕子不服气的时候还是带着一丝可爱的。她的回答把我逗乐了,我只好甘拜下风,不再打岔。然后轻轻地,不打扰别人地,和小燕子一起走向了还没有被占的两个座位。那两个是唯一不靠窗的座位,难怪让我们捡了个便宜。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俩都没有说话。我读着我的小说,她研究着心理学,就这样像两个都市青年一般打发着时光。我读的是一本悬疑小说,讲述了一名母亲在寻找被人贩子拐走的孩子时的各种惊险和艰辛,书里充斥着拙劣的文字,但是在情感和情节的渲染上,处理得很熟练,很专业,一看就是个老手写出来专门用来赚版税的文学作品。也许也正因为这样,它才有成为一本畅销书的资本。
人们也许不是在追求完美的东西,而是在尽量索取更适合自己的事物。
到了十二点半,我俩的肚子同时饿了。小燕子提议在附近找一家做小笼包的馆子,再次品尝一下这份在云南找不到的美食。我点了点头,吃了几天的盒饭和菜饭,我也惦记起小笼包的鲜甜。
没走几步,我俩就找到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还不用排队的馆子。店里头坐了八成的人,还有四五张空桌子。这是我喜欢的比例,我不喜欢空荡荡的地方,也不喜欢一个空间被挤得满满当当。人的温暖是必要的,但还是要留有一丝让人喘息的空间。
我们挑了一个靠里的桌子坐下,这里保证了一定不受人干扰的隐私。身边的人都在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食物,让我们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我们点了两笼小笼包子,又点了一晚牛肉粉丝汤。不紧不慢地将它们消灭干净之后,小燕子拉着我的衣服,说想让我陪她去逛逛服装店。还有几个礼拜她就要回云南了,在那之前,她想挑上几件洋气的新衣服,为即将到来的新学期准备一个全新的自己。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陪一个女孩儿去挑衣服,小花穿的衣服都是她母亲一件件缝出来的,并且我们的那座小山村也没有一家服装店,只有一名老裁缝,专门为村民定制一些礼服。
那天下午,我陪小燕子逛了大概十来家服装店,可到最后小燕子却一件新衣服都没买。
“没有遇上自己喜欢的吗?”我问道,当时我的耐心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
“也不是啦!看上了不少件,只是还没有想清楚到底要选哪些?吴海哥哥,我们下个周末再来逛商场好吗?可能我真的得等到最后时刻才能拿定主意。”小燕子哀求道,眼睛里透露出渴求的目光。
“那先看看我下个周末能否休息吧!如果没什么事,倒是可以再来陪你。嗯,对了。如果要买衣服的话,让阿喜姐姐陪你来是不是会更好?”我特意提到了于喜,希望小燕子在回答的时候提供给我一些重要的信息。
“我觉得阿喜姐姐不喜欢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更像是在容忍我,而不是喜欢和我待一块儿。再说,她最近的脾气越来越怪了,经常连晚饭都不吃就直接把自己关在房间。在房间的时候也不干其他的事,只是往自己的日记本里不停笔地记日记。”
“那也没有朋友来陪陪她?或者她也不出门去找她的朋友玩?”我很有目的性地打探道。
“我反正是没见过有人来找阿喜姐姐,也没见她出门。我总觉得阿喜姐姐怪怪的,有一种不想和别人打交道的冷漠。我不是在说她的坏话,只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能感到她在排斥我,而且是一种没有理由的排斥。”小燕子诚实地回答道。
“哦,是这样啊。可能是因为她父母的离婚给她造成的影响吧?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我吗?不会啊。即使他们不住在一起,可我妈还是我妈,我爸还是以前的那个对我不理不睬的父亲。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太喜欢父亲,所以当爸妈离婚的时候,我非但没有被伤害,反而感受到了一丝轻松,因为我知道父亲一定不会争夺我的抚养权,而我能和更疼自己的母亲一起生活。完全占有她的关心和注意力,家庭里也少了很多争吵。”
“可能你比较幸运吧!”小燕子的回答让我升起了一丝嫉妒,我想起了离我而去的父亲和对我不问不顾的母亲,我想说出自己家庭的故事,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可我知道很多孩子因为父母的离婚而过得很不开心。他们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有些甚至会认为父母离婚是自己的错。”
“吴海哥哥,你说的对!我真的是幸运的。幸运地和母亲相依为命,幸运地告别了不喜欢自己的父亲,还幸运地在昆明认识了你。可能阿喜姐姐的现状更像是大多数父母离异的孩子。她封锁了自己的内心,不与外界世界接触。可能不想再受到来自他人的伤害,也可能是她想把父母对她的伤害报复到其他人身上。说到这里,其实阿喜姐姐也挺可怜的。”小燕子的语气中有一股浓浓的同情。
“也许应该找一个人去打开她的心结,让她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也让她身边的人不再感受到来自她的冷漠。”
“对啊,所以我上午才在看心理学的书,我想通过读书来找到理解阿喜姐姐内心的方法。”
“那你有找到好的办法吗?”
“到中午为止还没有。那本书里的东西讲得有些难懂,可能是因为我的智力或是阅历不够,所以才读不懂书想传达的意思。”
“也不一定吧。也有可能是那本书写得确实很难懂。”
“不会啊。那本书可是风靡全球的畅销书呢!好多人都在看,都说它写得好。”
“哦,那看来我也得看看。我们下次来的时候可以交换下我们各自在看的书,我来读你的心理学,你来看我的小说。怎么样?”我提议道,尽量掩饰着自己想要通过心理学了解于喜的目的。
“好啊,好啊。我也想看看吴海哥哥喜欢的书。那说好了,下个周末我们一定要再来。说话算数。”
“好,说话算数。”
我们没有留在福州路吃晚饭,小燕子说我们还是得省点钱。她还有衣服要买,而我的第一份工资也还没发下来。我们在地铁站同彼此告别,乘上了两趟方向相反的列车。那一晚,我又没有睡好,既揣摩着于喜,也为第二天的约会操着心。当时的我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即将面对一个岔路口,而我的选择会改变生命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