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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华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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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僧衣,只是灰色的僧衣,仿佛记着多年的眷恋,融着人间小小的悲喜。
      看还是,梧桐禅院,怎今夜老了容颜。
      当我带着倦怠的容颜坐在这梧桐树下,你低眉泡茶,眼底似是沉寂了世间一切繁华,我敛起经年的情丝,不肯放过你眼底半丝涟漪,然而那里如浮华落尽的秋湖,平静而淡漠。
      你的手还是那么漂亮,莹彻的不食人间烟火。
      微凌的指甲泛着淡淡的光泽,常常让我记起那个不是圆月的夜晚,流萤飞了漫天,掠起人间风情万千。
      如今的你,已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
      放下吧,这世间有什么放不下?繁华过眼,锦绣成灰,你之于我,我之于你,不过如此。
      仿若梵语淡淡,融入你持茶的指间,诉说着浮沉。
      二十年宦海沉浮,二十年青灯古佛,终究是我负了你,红尘紫陌,我们擦肩于尘世。
      到如今,繁华流连徒剩下眉敛。
      那是一个再过无味的故事,在这样秋风淡淡的日子里响起,还是忍不住让人泪眼沾襟。
      恍惚记得,刚进尚书的家门,你红衣黑发,笑落一树的樱花,十五岁的我看的满眼失了色。
      师兄弟们大多是富家子弟,同是尚书大人的门生,只有我是从江南流离而来的落魄之人,悟性好,慧性高,是你爹爹亲自挑选的门生。
      那时的蒂园里,总有一个小女孩儿荡起高高的秋千,嫣然一笑竹篱间,葱翠里那莹白的小脸儿恰好越过那高高的墙头,一笑令天地失色。
      墙里秋千墙外道,师兄弟们大声的诵着诗词,眼角瞥着墙里,一颗心如琴弦灵动。
      我总是天还没亮,就在墙角里念着,离亭燕,鹧鸪天……词念几阙,再翻新曲……我知道我只是是个穷酸孩子,可是我的心不穷酸,欲望不穷酸,我喜欢你,喜欢你的笑。
      师兄弟们来了,我便走开,看着锦衣华服在那里华丽,单薄的我看着天,想着有朝一日,只是你可还在。
      日子很苦,动不动是要挨打的,每次身上挨完打,我都出去看月亮,月亮总不是圆的。
      后来我干脆爬上墙头看着窗,纱窗上映出清丽的剪影,我忘了满身的伤痛,你明媚的笑是我的痴迷。
      那时候我读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如今想来,也许注定是要欠你一辈子的。
      漫天的雪洋洋洒洒的飘落,落在我的伤口上,蚀骨的疼痛,我硬撑着爬上院墙,心里和这雪天一样的冰冷,他们一群人欺侮我,难道有钱有势就可以这般糟蹋人吗?唇角的血和了雪,流入口齿中,是血腥,是人间丑恶,是冰冷。
      冰冷,丑恶,塞满我的心,我晕了过去,跌入了你的院墙。
      醒来时,身上是蚀骨的痛,“疼吗?”柔软的同那樱花一样,我抬眸望过去,恰迎上你含笑的眉目,如此澄澈,万般无暇。
      我咬着牙摇头,不疼。你低眉为我上药。
      我的十五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沸腾过,是那种浮花浪蕊的跳跃,说不清,道不明,不敢抬眸,感受到你清凉的指尖,眸中情愫全部映在你飘然的衣角上。
      你说,这世间总是美好的东西多,像白云,像笑容。
      我不语。
      你说,我叫阿莲。
      我不语。
      你说,其实你喜欢我。
      我的脸瞬间红了。
      你低眉走了,我立刻后悔了,怎么我像个女孩子,可是你又回来了,淡墨素颜,眉目静楚,素手抚上了琴弦,一串串清音如花似雪从那轻泠泠的指尖流泻。
      樱花瓣般,芳华尽展,天地间所有的丑恶逝去,雪落大漠,大漠无垠,这世间一切柔软。
      “你弹琴真是好听呢!”如今的我想起来唇边仍是带着一丝笑意。
      “喝茶吧。”淡灰的衣袖下是苍白的手,我才低眼,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原来那茶已经凉了,“那年你十四岁。”
      你似是也笑了笑,突然起身进了屋,抱来了一把琴,琴身刻上了岁月的纹路,你苍白的指尖轻轻的触了上去,似乎是经年的尘埃落定,行云流水一如当年,却再不是那番风情,如今的琴音即是梵音,不再着世俗丝缕。
      “阿莲,你一直没有告诉我,那时候是为了鼓励我,还是……”
      指间一顿,琴音缓缓收了尾,你合了目,暖阳下眼角儿的细纹有些沧桑的意味。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阿弥陀佛,书生,你还没有看开吗?”纤手合十,我却看不见佛语,我看见你漂亮的手指,倾洒着落寞的阳光。
      阿莲,你不懂,你可以放得开,是因为这一辈子终是没有欠我,而我放不开,因为我负了你,负了的绝世芳华,负了你的痴情不悔!
      我沧桑的唇触上茶檐,“阿莲,告诉我,如你对佛的虔诚,佛对你的重要,这句话对我当如是。”
      你明净的眸光终于在淡淡的光泽中泛出尘世的眷恋,缱绻了经年沉浮,“在那群纨绔子弟中,阿莲喜欢那出尘的清秀绝伦,喜欢那倔强的孤傲,喜欢书生身上淡淡的江南气息,铿锵的眉宇,柔软的诗句,甚至是那花枝后偷窥的腼腆。”
      我扣住茶杯的手渐紧,就如千丝万缕缚紧的心在那一刻突然解脱,但是这番话你为何当做佛语来说,说的不染世俗尘埃。
      于你,那是一种干净,于我,那是一种悲哀。
      手中的茶凉了,却溅出沸腾,沸腾了我的指,灼了我的世俗之心。
      二十年的世俗之心,为了你,我锋芒毕露,甚至引起了皇上的注意,至高无上的王者,在某个不知名的茶坊,一身便服的接见了我,他说,如果你肯帮朕扳倒刘尚书……
      功、名、利、禄!是最美的毒药,明知是毒,偏偏甘之如饴。
      可是……
      “阿莲,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的背叛并非全然因为这些,我想要出人头地,我想要风云朝堂,更是因为你,当我再别人的欣羡中,必然也再你的心中。”
      闻语,你笑了,笑得像轻叹,叹尽千般意味,却找不出究竟是酸甜苦辣哪一种,“书生还是书生,二十年无丝毫改变,果然是倔的,阿弥陀佛,书生自以为是的把阿莲的关怀爱切当做怜悯,终是走上权利巅峰,把本在阿莲心中的书生驱赶,背道而驰的孤独,不是爱恋,是一种孽障。”
      我的心再次沉淀,来不及思考咀嚼,我想我要反悔的路终是太长,时间不多了,让我好好回忆吧。
      “南斜街,北斜街,望断几条街……那是阿莲在书生走后的日子,那般痴迷,简单如阿莲,怎么也想不到书生是另攀高枝,却还装作被爹爹毒打出府。阿弥陀佛……”
      那时候,阁深梦浅,无处托鸿雁,云题,一片。
      那时候,梦里潇湘,在灯火那边。
      那时候……
      你说不出的话我都看得懂,你唇边漾起笑意潋滟,如同那年分别月无言,愁如线,牵半生绵绵。
      可是,不过是我导演的一场戏,我要你撕心裂肺的为我心疼,却转过身去站在了皇帝身后,将你爹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你秋心一片,被我飘零的伤痕累累。如你剪掉三千青丝前最后那一曲,低诉辩,纵然怨,都化成泪涟。
      可是,你,阿莲,当尚书为了勾结藩王,要把你嫁给世子时,安静如你,反抗的让我感动,我在街道尽头等着你布衣素淡的走过来。
      我一直傻傻以为相爱是在那一刻,其实不是,我们之间纠缠了那么久,不得不承认,“我很傻……”
      你又笑了,笑涩涩的,“你又错了,不是傻,是功利蒙了心,看不清自己到底要什么。阿弥陀佛……”你拈起佛珠,要拂去那些尘埃。
      一年后,尚书府被抄,我成了雍朝最年轻的右相,你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淡了人间的一切。
      我说,你恨我吗?你说,不恨,只是爹爹被推出午门,而右相前堂内便衣皇帝与谋士祝贺着一位权臣的灭亡时,你的心空了。
      纱窗外,落寞的你,淡漠的容颜,冰冷的没有了气息。
      我说,阿莲,恨我吧!
      你起身走进了花苑,散却,堂前谑语和喧喧。
      至今想起那天你的洒在兰花里的寂寞身影,我至今心疼,都说羡,如花美眷,有谁怜,飘萍浮莲,那一夜,无眠。
      “别再想了,断去妄念,一切皆空。”你的唇角微动,静静的说。
      我看看手中已凉的茶,接过你递过来的泛黄残卷,轻轻翻开,可是书启哪卷,我的序言在哪里?
      谁再借我一尺清风,为我剪。
      一转眼,前程似茧,前尘如梦。
      摩挲着书卷上一句:困顿了,翩翩少年。
      “阿莲,如果当时我肯听你的话……”
      那是尚书死后的一年后,最年轻的右相终于凭借八面玲珑、绝世之才成为了权倾朝堂的风云人物。
      那时候,我正春风得意,哪里听得尽你的话,一年之内,你都不肯笑,偶尔挥毫几个字,便痴了去,我从身后拥住你,替你写完那半个字。也想要拥住你的心。
      冰冷的让人心疼的你那一刻突然回身,同样拥住了我,我的胸膛,我的怀抱,你终于肯在回来,你在我怀中泪如雨下,你说,我们走吧,远离这尘世纷扰。
      我知道,那一刻你试着原谅我,阿莲,那时候我的血液曾一度沸腾过,可是阿莲,当时的我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你终于走了,不留片语,我疯狂奔驰而至,留给我的只是已经剪断的凌乱青丝,像我们半生的纠缠。
      故事到这里,已经完了,二十年的朝堂生涯终于把我包裹的刀刃不入,可是今天早上,我又按上琴弦,阿莲,我才知道,我的一生缺了你,我的一生终是残破不堪了。
      灯焰惶惶,催笔乏墨倦,功名利禄下是柔软的不堪一击,是缺少了你的词阙,再不成新曲。
      淡,了心愿。
      阿莲,当我唇边漾出血丝醒目,你可再试着原谅,来世重新遇见我。
      今生今世,我为了一切丑恶束缚,翻动京朝烟云,尽散叱咤辉芒,却把你负到青灯古佛,万劫不复,也付了我今生的心,今生所愿。
      我早上饮得茶和你如今递给我的一样甘甜,因为那是毒药,是解脱,是再看见你眼底为我漾起一丝涟漪。
      朦胧中,我听到一声叹,“书生,这不是爱,这是孽缘。是执念。”
      在灵山古庙内,在第二个清晨,有人发现了两具尸体,两个唇边带着笑意的尸体。
      书生,这二十年,我每日听风听雨,听你的一切,书生,我跟你说,一切是妄念,断掉就好。
      繁华落尽,一切成空。
      书生,当我把你还留有一丝气息的身体抱在怀里,你在我怀中,与我的胸膛隔着僧衣。
      当我心底掠起经年的一切,而感受不到僧衣的存在,感受不到佛语的救赎,才知道:
      断绝妄念,本身就是一种妄念。
      僧衣,只是灰色的僧衣,仿佛记着多年的眷恋,融着人间小小的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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