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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爱情之死(二) 性转西里斯 ...

  •   三.战争
      火车停在埃克塞特,莱姆斯从车站的人流中走出时,远方深蓝的天空漫起一线曙红色的微光。城市的剪影尚在熟睡,他将帽子拿在手里,拄着黑伞一步一步走上阔别的街道。
      他几乎已认不出这个地方。五十年光阴打磨,街道两旁充斥着五光十色的店铺和酒吧,不见记忆中的模样。未到夏季,游人并不算多,本地居民也没有他所熟悉的脸庞,唯有远处的教堂尖顶流露出些许悲凉的旧影,提醒着莱姆斯回忆的真实。
      乘车去见那个人总是不够慎重,他固执地坚持步行,每半个小时就要停下来,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等自己恢复体力。行走的疲惫稍稍疏解了故地不再的孤独。莱姆斯在城里转了几个圈,认输般地买了一张地图,辨认方向后,他捏着街边售卖的三明治站起来,在渐渐密集的人流中向城市西南走去。
      路程并不算太长,但当老人拖着迟缓的步履到达戈德里克山谷时,西方的云层已然呈现出一种温柔的紫灰色。淡金色的落日在树梢背后变为金红,广场中央的战争纪念碑沐浴在夕阳宁静的光辉中。多年以前的苦难与悲伤化为镌刻的姓名,如今已成了一处安静的景点。他停在纪念碑前,从上到下看着,在最后一行找到了西里斯·布莱克的名字。
      人们心底的伤痕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平复,但历史永不磨灭。
      历史永不磨灭。
      华沙陷落的消息从海峡对岸传来时,他们刚刚从伦敦大学毕业。战争的阴影再次来临,大批青年离开学校后便穿上军装,莱姆斯加入英法联军后,西里斯也进入了一家军队医院,留在伦敦照料第一批伤员。二十岁的她不再桀骜肆意,和所有人一样穿着朴素的制服,黑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在最短的时间里从新手成长为干练果断的护士。
      离别前最后一个假期,莱姆斯到医院去看她。
      那时已经是一九四零年的二月,他们走在两旁种着冬青树的街道上,一群鸽子正从铁蓝的天空下飞过。在远离边境的伦敦,人们还沉浸在西线平静的美梦中,但无论莱姆斯还是那些即将准备渡过海峡的其他士兵,都已清楚地知道比利时与荷兰危在旦夕的命运,以及紧接着的英法两国。
      “我们会活下来的对吗?”西里斯轻声问道。
      “我们都会。”莱姆斯肯定地说。
      他预言的并没有错,他们都活了下来,只有爱情死了。
      德军占领荷兰与比利时的战略要地之后,西里斯留在安特卫普的战地医院里,而莱姆斯则和其他成百上千的英国士兵一样继续沿马斯河往南建立防线。最初他们住在营区的帐篷里,偶尔还能在放假时去附近村庄的酒馆喝一杯,德军跨过阿登进逼马斯河之后,更多的时候他们都只能在战壕里过活,并且在敌人强大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莱姆斯将西里斯的手套揣在军装的最里面,贴着心脏的位置,哪怕在他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在一次对德军营地的偷袭中,他们刚刚摸近便陷入埋伏,炮火声骤然响起,从防空洞里冲出来的德军全无熟睡方醒的样子,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到来。那是莱姆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身后的地面上满是弹坑,他和其他还活着的战友打光了子弹,一边挥舞着刺刀,一边在詹姆中士的厉声催促下狂奔过英德两方之间的无人区。
      炮火密集,他们最终不得不躲进弹坑中。在整夜的炮弹声中,莱姆斯和其他士兵轮流抿着中士珍藏的一小瓶朗姆酒,等到德军炮声稍停,再爬出弹坑,艰难地继续向营区前进。流星一样的炮弹不断划过夜空,像是一个瑰丽的噩梦,莱姆斯不敢抬头,仿佛看一眼都会被引向死亡。呛人的硝烟不停地折磨着他的肺部,看到营区的轮廓时,膝盖上的剧痛突如其来,他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紧接着看到前方耀眼的火光。
      莱姆斯的膝盖骨被那枚炮弹炸碎了,听觉也受到永久的影响,尽管医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他依旧会在康复之后落下残疾。这个消息无异于给莱姆斯荣誉的后半生画上了句号,却意外地保全了他的生命。他拄着拐杖踏上回乡的旅程时,西里斯抽身来送行,裙子上还带着消毒水和绷带的味道。
      她抬起头,拉住他的衣领,急切地要他给她随便一样什么东西,以在这阴差阳错的分离中聊以自慰。莱姆斯摘下自己的徽章,轻轻放进西里斯的手心,随后用自由的那一只手抱住了她的后背,低下头再一次吻上她的嘴唇。
      “那么,再见了。”他温柔地对她微笑,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回程的命令已经下达,不久之后,西里斯只能看见他短短的褐发在泛白的晨光中微微颤动。
      那是他们无数分别的开始,只是谁也不曾料到。
      莱姆斯在高耸的石碑前慢慢蹲了下去,伸出颤巍巍的双手摸索着那个新添的名字。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助,仿佛从没有哪一刻能有现在更令他认识到西里斯离去的事实。五十年前,他们曾经并肩站在这里数着纪念碑上的姓名,五十年后,岩石依旧,人怎么衰老得这样快?
      他低声念叨着她的名字,声音甫一出口便被晚风吹散。
      太阳落山后,莱姆斯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点东西,听从了老板的劝告决定找个旅馆住一宿再前往教堂。他提着手提箱走进一个简单的房间,脱下黑呢大衣躺在床上,尝试着闭上眼睛。或许老年人更容易伤感,也更爱回顾从前,他忍不住又想起在这里生活的年月,令人费解的是,尽管只待了短短数年,可想起故乡,他依然第一个想到这儿。
      或许只是因为他在这儿认识了西里斯。无论对于哪个年龄段的莱姆斯,西里斯·布莱克才是他的故乡。

      四.分歧
      他没想到,不久之后他们便幸运地重逢。短短二十几天,德军长驱直入,失败主义的船队带回了西里斯。莱姆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赶来码头时,正看见她艰难不已地穿过混乱的人群。西里斯抬起头,远远望见他温暖的笑容,扔下手中的箱子,奔来扑进了他的怀抱。
      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最后一天,他们手牵手回到了伦敦。次日,希特勒发表《告军人书》,上千架德军飞机飞过法国上空,巴黎的空军力量几乎来不及抵抗就被摧毁。焦头烂额之际,意大利紧接着对法宣战,六月十三日,巴黎城防司令宣布巴黎不设防。第二天,德军在香榭丽舍大街举行了阅兵,埃菲尔铁塔的顶端,三色旗被降下,取而代之的德国国旗耀武扬威地飘扬在巴黎上空。
      西里斯走进公寓的时候,看见莱姆斯将头埋在手掌中,沉默无声,她走上前去拉起他的手,发现掌心已满是泪痕。
      “我们失去了巴黎。”他仰头看着西里斯,眼中充满绝望的悲哀。
      “相信我,不会是永久的。”
      西里斯轻轻地抱住他的头,怀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
      五天后,他们站在特拉法加广场上和其他人共同聆听着从英国广播电台的播音室里传出的震撼演说。戴高乐,这个信心百倍的国防部长向世界宣告:“法国并非孤军作战,它可以与控制着海洋并在继续作战的不列颠帝国结成同盟。”
      他们手挽着手,静静注视着广场上空。拒绝成为亡国奴的将军在英国的首都竖起了自由法国的旗帜,以抗争到底的决心向几千万法国人民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法兰西抵抗的火焰绝不会熄灭。”然而,就在演说发表之后,停战谈判在贡比涅森林举行。一个小时之内,这个曾经号称欧洲头号陆军大国,在一战中四年不败的法兰西屈辱地弯下了腰,此时离战争爆发仅仅过去六周。
      莱姆斯开始失眠。数个不平静的夜晚,他听着遥远的炮火声,总是想起多年以前父亲决定渡过狭海的那个时刻。那时他们决定离开在一战中变得满目疮痍的故土,前来投奔英国的亲戚,尽管不舍,却从未觉得羞愧。他不知道西里斯在读到那些对纳粹暴行的报道时是否也和他一样,对过去的身份充满惶惑和失望,或许有,但她从未显露。
      这对莱姆斯来说几乎如同溺亡者的浮木。每当他望见她展现出的那种与过往割席的决绝态度,总会感到在这飓风扫荡的世界中还有一线支撑。他将自己的信念和爱情寄托在她身上,仿佛她坚定他就坚定,她勇敢他就勇敢,她决定与家族为敌,他便能抛下一切自我怀疑,在为同盟而战的道路上一往无前。
      可惜,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
      莱姆斯在伦敦大学找到了一份教职,留在后方借着身份的便利为自由法国传递情报。战友詹姆曾经过分乐观地认为战争会在一九四二年的春天到来之前结束,可在莱姆斯看来,战争已经和空袭警报、定量食物和膝盖上的伤疤一起,成为了一场永无休止的噩梦。
      德国开始成批屠杀犹太人,不仅把波兰犹太人聚集区里的人赶往集中营,甚至要求其他被德国所控制的欧洲地区向集中营运送犹太人,除了保加利亚,丹麦,瑞典,以及英国,其余国家的政府大多选择与纳粹合作,只有少数人决定偷偷帮助他们出境,到别的国家寻求庇护。
      一些幸运留在英国的犹太人也生活在高度紧张之中,比如詹姆的妻子莉莉。她与西里斯同为护士,很快也将随军赶赴另外的战场。当莱姆斯再一次来到西里斯所在的医院等待时,已经完全没有了第一次战斗之前的天真期待,他不知道这次见面是不是最后一次,分别如同追赶而来的滚滚尘烟,已然吞没了太多人。
      西里斯走到他身边,莱姆斯将报纸放在长凳上,默默地牵起她的手走了出去。
      “还好吗?”
      “起码没有变得更糟。”西里斯勉强地微微一笑:“安多米达堂姐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对于纳粹的仇恨转嫁到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人身上,但那该是胜利之后的事了。”
      莱姆斯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已经开始落叶的道旁树。
      天空是日复一日单调的灰色,迎面而来的风中带着嘈杂的声音,在这个不时遭遇空袭的城市里,往日回荡优美歌声的教堂却静悄悄的。他隐隐约约听到大提琴的声音,像是从广场上传来,前面也走着一对情侣,女孩手中拿着一支红玫瑰。在阴霾笼罩的伦敦,那颜色如同长夜中的火光,在视网膜留下惊心动魄的印象。
      当西里斯握紧他的手时,莱姆斯的心猛然颤动起来。突如其来的脆弱几乎要让他落泪,命运似乎在这时给了他不详的提醒,未来仍掩埋在重重迷雾之下,他却早早地认识到了现实——快乐的旧日时光一去不回,而爱情正走向灭亡。
      “我们会再回到埃克塞特的,西里斯。”他喃喃地说:“在战争结束之后,我保证。”
      西里斯张开了嘴。莱姆斯只看到她的口型在变化,却听不到她的言语,空袭警报似乎是在瞬间响彻全城。他下意识拉着西里斯拼命地向最近的掩体奔去。人群推挤中,玫瑰落入遍地尘埃,下一秒便在炮火中化为灰烬。莱姆斯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护住了西里斯的头,带着她冲进了防空洞,头顶的一盏灯艰难地闪烁了两下,灭了。
      他们在黑暗中凄惶地紧紧拥抱着彼此,西里斯的脸颊贴着他的脖颈。他这回终于听到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轻轻的。
      “你还欠我一朵玫瑰。”
      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广场上未曾断绝的大提琴声隔着不安的空气传来时,一滴滚烫的泪珠落入他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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