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包金砖》常彦

1、真相 原来，沈女

　　我猜，也许是我们约定的时间出现了差错，在你出现的前一秒，我加快了脚步。
　　——戴萌

　　沈百合打来电话时，戴萌正在三刷《汤家凤数学三1800题》。
　　“喂，有事？”她不冷不热地开口。
　　电话那边炮语连珠，吓得她差点没握稳手机。“废话，我给你打电话当然有事。明天你穿得漂亮点，去汉街新城那间新开的西餐厅吃饭，有人在等你。”
　　“不去。”
　　“你不去也得去。”
　　“没时间，我在准备考研。”

　　戴萌把手机放到一旁，把视线转移到那道二元曲面积分上。可恶，刚才还在脑海中隐约出现的思路，一转眼已经全然不见！
　　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沈百合嗤笑了好一会儿。
　　“戴萌，你多大能耐，心里就没点数吗？你高考复读一年，才勉强考上江城的一个破二本。去年研究生没考上，你爸给你安排工作，你又和老板闹掰。就算今年你走狗屎运上岸，明年25岁去读研究生，周围的都是22岁的小姑娘，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戴萌用笔戳着草稿纸，冷冷地笑着。
　　的确是挺丢人的，但也总好过在一家名为“建仁”的公司里，每个月拿着不到五千块钱的工资，渺茫的前途和希望被一个色咪咪的秃头老板随意拿捏。
　　她一直承认自己是一个失败的人，失败到麻木的人，但年龄毕竟是硬伤，所以她还是小声而无力地申冤：“我今年23，明年研究生入学24。”
　　“你当年在我肚子里折腾的那十个月你打算赖掉吗？”
　　戴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明天中午十二点，不去，断生活费，迟到，下个月生活费砍一半。”
　　“好，我去。”

　　挂断电话后，戴萌靠在椅子上，无力地阖上眼。
　　其实沈百合这招断生活费，对她来说只是伤筋断骨，却并不致命。因为戴建安每个月也会按时打给她一笔生活费，从无间断。
　　离婚后的他们，挣的钱越来越多，但似乎也更加谁也不愿意见到谁。一个住在城东，一个住在城西，把他们以前共同生活的地方归到她的名下。
　　戴萌自嘲地笑了笑。一套城中心的房子，双倍生活费，这么看来，单亲家庭的孩子似乎还挺不错？

　　“喂，你真的要去吗？”
　　戴萌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俏的脸庞，他的目光清澈而明亮，像晴朗日子里波光粼粼的湖面。
　　“总要有个过场。”
　　李则合上《金考卷理科综合45套》，露出那颗皑白的小虎牙，懒洋洋地说：“那小太爷我陪你去吧！”

　　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戴萌不禁抬手捏了捏他白皙的脸，触感真好。
　　“相亲局有相亲局的要求，我既然已经答应了沈女士，就只能一个人去。小则，姐姐告诉你一个人生真理，你以后相亲的时候，如果那个姑娘带了很多朋友，你也别客气，AA制。”
　　李则撇了撇嘴，昂起高傲的下巴，“不存在，我才不会去相亲呢？还有，什么小则，叫我李则。”

　　也对，以他的能力，可以很轻松地进入一所不错的大学。
　　凭他的长相，肯定也会遇到一个漂亮而优秀的女孩。
　　想想就很浪漫啊！
　　更关键是，他还是00后，比她小6岁，未来无限可期。

　　心里极度扭曲的戴萌只好加重力道，捏他的脸泄愤。
　　“啊，好痛！”李则呻//吟了一声，用力打掉戴萌的爪子，大声道，“戴萌，我警告你，你再敢捏我的脸，我一定会让你好看。”
　　戴萌再次探过身子，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捏住他的脸，用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吐气如兰：“姐姐真的好想看看，你要怎么给我好看？嗯？”
　　李则瞳孔里的目光变得涣散，喉结不自主地滚动。

　　戴萌松开大拇指和食指，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大拇指上转了一圈，樱唇边缘升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傻愣愣的就对了，就你这小屁孩，还学大人撂狠话，就活该又傻又愣。”
　　李则暴跳如雷，恶狠狠地说：“戴萌，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你在我面前求饶。”
　　戴萌漫不经心地卷弄着自己的发梢，语气轻佻：“是的呢，李则小太爷，奴婢等着。”

　　“哼。”李则气鼓鼓地拿起笔，打开《金考卷》，杀气腾腾地开始做题。
　　她已经习惯了挑逗男生白痴而又单纯的情感。但对于这样一个纯情的小男孩，成功了又能怎样呢？
　　戴萌叹了一口气，“唉，小则。”
　　李则不满地说：“干嘛？”
　　“讲心底话，你认为姐姐还该再考研吗？”
　　李则不假思索，中气十足，大声回答道：“当然要考。”
　　“为什么呀？”戴萌眨了眨眼睛。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直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
　　“停停停。”看着他越说越起劲的样子，戴萌笑着摆了摆手，“到这就可以了，鲁迅先生的话字字珠玑，针针见血，我刚刚已经被沈女士扎得够疼了。”

　　“对了，上次我去给你们开家长会，你们班头特地跟我讲了一下你的情况。数学和理综成绩还不错，但语文和英语成绩，却有些拉垮，怎么回事啊？”
　　“这些都不重要。”
　　戴萌用手中的笔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沉声道：“那你认为什么重要。”
　　李则哼唧了一声，鄙视道：“你那惨不忍睹的数学和专业课成绩。”
　　戴萌愤然离席。

　　翌日，五点半。
　　砰，砰，砰，戴萌的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吵死了！信不信老娘把你的手剁掉红烧！”戴萌把头埋进枕头下，用力捂住耳朵。
　　“大懒虫，起床啦，某人不是嚷嚷着不成功便成仁，背水一战考研人吗？”
　　啊！啊！啊！刀呢？刀呢？她要把这死小孩的舌头割下来做成爆炒口条。
　　戴萌抄起枕头，掀开被子，趿上拖鞋，气势汹汹地拉开房门，朝门外的人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李则长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三步，睁大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面前披头散发的女子。
　　戴萌得意地笑了笑，把头发往后一甩，趾高气昂地往洗漱台走去。

　　她六岁早熟，十二岁老成，十五岁持重，却在十九岁做了一个不经大脑的决定。
　　那年，李则的妈妈李长悦带着十三岁的他搬到了她家隔壁，做了她的邻居。后来李长悦因为工作调动，要去深圳那边工作，只好拜托戴萌平时多照看一下他。
　　这么多年来，戴萌都是孑然一身。戴建安给她生了两个弟弟，沈百合给她生了一个妹妹，但她现在几乎十年没见过他们。
　　那时的李则还没张开，瘦瘦小小的，经常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戴萌。母爱泛滥的她当时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
　　戴萌现在想想，当时真的是既年轻又冲动！

　　李长悦每个月会给李则寄一笔生活费，还有一些衣服鞋子和吃的。当然，也少不了戴萌的那份，她现在身上穿的睡衣就是李长悦给她买的，舒适又好看。
　　有时候戴萌经常会想，这个脸上永远挂着善意，说话温柔动听，对她好的漂亮阿姨是她的妈妈该有多好。
　　奈何，现实太骨感!

　　戴萌站在洗漱台前，嘴里叼着一根牙刷，睁不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口齿不清地说：“小则，帮我拿一下洗面奶。”
　　“你这慈禧太后，一大早上的就想奴役人，拿去。”李则拉开抽屉，把一个小玻璃罐恶狠狠地甩到她手中。
　　戴萌浑浑噩噩地拧开盖子，倒出一些，往脸上开始抹。

　　嗯？怎么没有泡沫？
　　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睛后，看清楚手中的罐子，她听见了内心在滴血的声音。
　　吐出嘴里的一口泡沫，戴萌大声地咆哮：“睁大你的眼睛！这是精华！精华！精华！”
　　李则从毛巾中探出头来，露出一双不解的眼睛，“你喊那么大声干嘛，不都是往脸上涂的吗？”

　　在光与影的纠缠中，他的脸庞白皙而光滑，额前的发梢滴着晶莹的水珠，整个人就好像从漫画中刚走出来一样。
　　缓了一口气后，戴萌颇为无奈地道：“你玩的游戏还分手游端游呢？”
　　“原来不是啊！”李则抓了抓头脑勺，歉意地笑了笑。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等你高考完有时间了我再与你好好普及一下。”

　　五点五十分，两人来到楼下的停车区。
　　“我不戴。”
　　李则看着戴萌手里的小粉头盔，俊俏的脸上写满了拒绝。
　　“多可爱！”
　　李则鄙视地看了她一眼，“呵呵！”
　　戴萌看了一眼左手上的腕表，“又不是绿色的，让你戴你就戴，废什么话？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还磨蹭个什么？”
　　不由得他拒绝，戴萌踮起脚尖，把头盔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咦，这小屁孩怎么又长高了？现在都一米八五不止了吧。
　　“嗯，这不挺好看的吗？”
　　“哼！”李则不服气地撇过头。
　　戴萌把书包反背在前面，戴上墨镜，跨上摩托车，按下左手闸和点火器，再转动右手的动力把手。
　　“坐稳了吗？”
　　他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坐稳了。”

　　晨风送爽，睡意渐消。
　　“姐姐，要不明天我来骑吧？”
　　戴萌扯着大嗓门：“你说什么？”
　　李则在她的耳畔吐着温热的气息，大声说：“我说，姐姐，明天让我来骑吧！”
　　“把这个想法给我毙掉，你还没成年呢？这玩意不像自行车和小电驴，你从来没骑过，速度有些快，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我怎么向李阿姨交代？姐姐早就拿到驾照了，等姐姐有钱了，买辆小车，载着你，四处溜达。”
　　李则啧啧啧三声，小声嘀咕：“那我还不要等到猴年马月。”
　　戴萌放慢了速度，刹住车，“下来，自己走到学校去。”
　　李则愈发搂紧她，将下巴抵她的肩膀上，倔强地说：“我不。”
　　戴萌再次转动动力把手。唉，谁让她最受不了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向她撒娇呢？

　　“喂，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戴萌笑了笑，趴在车龙头上，懒洋洋地开口：“你也一样，在学校多喝白开水，少喝饮料，好好学一下英语。”
　　他迅速转过头，“啰嗦。”
　　这个不懂得感恩的小孩，亏她这么早送他来学校。

　　目送李则大步走进学校后，不经意地转过头，戴萌瞧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与一辆红色奔驰车的司机拥抱。
　　她不禁撇了撇嘴，嘟囔着道：“咦——这母女情啊，都快迟到了，至于吗？”
　　两人分开后，司机朝那个女孩挥了挥手，笑着说：“宝贝，在学校要好好表现啊。”
　　女孩也挥着手，“嗯，知道了妈妈，妈妈再见。”
　　等那辆轿车消失在戴萌的视野后，她才缓过神。原来，沈女士是会对她的女儿笑的。那老戴同志呢？估计也是一样对他的两个儿子都很宝贝吧。

　　戴萌直了直腰杆，发动车子，向市图书馆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