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道楼龙华里》思弋

67、会展验收日 远古标本与

　　（一）

　　午后交通疏缓，城区上空的轨道车厢像一串串透明胶囊，在楼群之间缓慢滑行。敦华会展中心位于北侧裙楼，金属外立面一尘不染，倒影中往来人流似行走于云端。

　　职工入口处，系统识别到都甫的权限，玻璃门向两侧开启。单戎霞经过闸机时，临时访客码自动生成——访客姓名：单戎霞；陪同人员：都甫；访问类型：职工参观；预计停留时长：2小时。

　　展厅上空漂浮着一行行企业标语：“科技向前，服务为人”、“以先行科技筑就人类福祉新基石，以智能之力开创人类文明新纪元”、“引领智能时代，服务人类未来”……立体字符呈半透明白色，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清晰看到字体的正面。

　　即便是工作日访客也不少，除了成人散客外，还有学校正在组织社会实践，学生穿着标记不同学校的彩色背心，胸前亮着校名、姓名和临时访客码。带队教师走在队尾，不时提醒他们不要越过地面黄线。

　　第一展区是建工机器人，极度挑高的展厅内，巨型建构机器人展开了六条柔性支臂，轮流吸附、伸展、固定，将高处的科技板材精准嵌入金属榫卯结构内。地面上，体积更小的施工机器人联同作业，像银白色蚁群一样运输小型建材，三分钟内便搭起了可折叠应急房屋，一分钟内又能将其无损拆解打包。房屋成型时，穹顶落下一束淡金色光，墙面随之展开各种适用场景的宣传片：灾后平原、临时医院、边境营地、海上平台、月面基地，字幕滚过：“敦华智造，基建新桅”。

　　再往前是医疗机器人展区。透明治疗舱内，一组纳米微创机器人正在显微视角下穿过仿真人体组织模型，瞬间精准完成医疗作业。模拟病房中，康复外骨骼支撑着逼真的老年人体模型行走，模型面露慈祥微笑，步态数据在脚边投出，曲线稳定。护理机器人则跪坐在床边，替另一个人体模型翻身、清洁、按摩，看护步骤巨细靡遗。

　　军事协同机器人位于右侧展区，四台低姿态履带式平台停在模拟山地，机身为变色材质，表面颜色随着投影环境在沙黄、岩灰和深绿之间切换。低空悬浮着一只仿鸟侦察机，羽翼由柔性材料构成，收拢时像一片黑色树叶，展开后放大能看见细密的传感纤维。宣传片里，它们灵敏穿过爆炸后的城区、断桥和夜间林地，将热源、声纹和地形数据汇入战图。另一侧则是救援机器人，布满传感器的机械臂迅速变换形态，丝滑地穿过模拟坍塌缝隙，将发光的生命信标取出，模型周围浮现着各种救援数据，宣传语中出现了“安全”、“高效”、“高适应性”等词汇。

　　通往下一展区的通道中央悬挂着总结性标语：“更高效的城市、更安全的家园、更平等的生活、更远的人类边界。”

　　单戎霞背着手，撇嘴道：“这么多宣传语……都谁写的？”

　　都甫答：“前两年重组的品牌部。”

　　单戎霞摇了摇头，顺着人流继续向前走。

　　这段长到离谱的过道被命名为时间长廊，全环绕式屏幕随访客停留时间自动放映往日资料。早期测试影像展开，画面中简陋的初代样机面部僵硬，在实验室内机械地收缩、伸展、移动，古怪的动作被剪入“探索之旅”宣传片，全面展现软体机器人的诞生、故障、报废和迭代。

　　单戎霞看见影像里一台古早样机在实验场上绊倒了自己，连滚带爬地钻进视察领导的桌子底下，又瞥了一眼右下角标注的时间。

　　“年份错了。”

　　都甫点头：“我来报错。”

　　学生团嬉笑着从他们身后经过，浅蓝色背心在玻璃墙上连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讲解员的声音随之滑过耳畔：“每一项成熟技术，都来自长期验证、海量数据和无数次迭代。”

　　单戎霞停步，都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影像开始展示软体机器人研发部的项目节点，每个节点都被压缩成发光的圆点，圆点展开后显示项目名称、核心突破和贡献团队。邬念的名字出现在第三幕，与上下二十九个姓名采用同一字号，同一灰度，名单右侧较小字体说明：“本项仅展示阶段性技术成果，姓名按首字母排序。”

　　名单很快滚到下一页，他们继续往前走。都甫谨慎地观察单戎霞的侧脸，未从其中找到情绪。

　　仿真机器人展厅聚集着大量参观者，自然光被柔和地引入室内，郁金香、绣球花、穗草、蕨类等植物错落有致，地面标注过敏友好，空气中弥漫着难名的清爽气味，舒缓的白噪音让人仿佛置身天然山林。展厅中央，一组仿生柔性手臂正在玻璃罩内做连续拾取演示，手臂表面近乎透明，皮下驱动管线像细小血管，内部液态悄然流动。它们依次拿起玻璃珠、海绵、纸花、幼鸟模型，轻抚把玩后又逐一放回原位，动作柔软准确，仿若真人。

　　单戎霞在二〇八七、二〇八八展台前观察了一阵，在二〇□□前停下了脚步。都甫望着她沉默的背影，手心有些出汗。

　　她转过头，眼中漠然。

　　“这就是你们做的垃圾？”

　　他低下头，身体僵直：“对不起。”

　　（二）

　　旧样机陈列区位于展示区后方，普通访客无法进入。

　　都甫通过虹膜验证后，地面光带由暗蓝色变为白色，陈列区照明增强。

　　二人走过一段银灰色狭长连廊，室内温度降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材料老化后的苦甜味。

　　一排排低温展柜安静排列，柜内存放软体机器人研发部历年淘汰样机、分离模块和封存材料。它们不像展厅里的模型那样舒展明亮，大多保持半收缩姿态，颜色偏暗，表面留着切割、注胶、烧蚀和反复拆装后的痕迹。

　　单戎霞走到三号展柜前。

　　柜内陈列一只早期仿生手，五指蜷曲，掌心凹陷，腕部切口处露出细密管线，说明牌写着：“名称：早期柔性抓握样本；停用原因：复合材料疲劳损伤。”

　　单戎霞点评道：“不是材料问题。”

　　都甫点头：“我来报错。”

　　单戎霞继续往前走。

　　她在一组神经束组件前停下，线束浸在稳定液中，像一丛被剥离根系的水草，说明牌写着：“名称：自适应疼痛反馈模块；停用原因：迭代为触觉风险权重基础组件。”旁边的小屏循环播放风险反馈演示：一只软体机械足踩上锐利碎片，表层先收缩，再调整受力角度，最后绕开障碍，一旁用曲线表示压力峰值、避障效率和损伤降低比例。

　　单戎霞看了很久。

　　“这个还在。”

　　“改过了。”

　　“怎么改的？”

　　都甫停顿片刻。

　　“更仿真。”

　　她点头，没有细问。

　　展柜感应到参观者驻足，自动展开历史版本，原编号、原接口、原负责人、测试记录按时间线排列，最早一版负责人栏显示“邬念”，下一版变成“项目小组”，再往后归并为“软体机器人研发部”，最新版本没有作者栏，只剩组件编号、调用频次和维护周期。

　　她又往前走，吸声材质包裹的空间内寂静至极，无数停用的肢体模块在展示柜内静止，远古标本般与参观者无声对望。

　　在尽头展柜里，摆着一台残缺的人形骨架。它没有皮肤，没有面部，胸腔位置空荡荡的，内部支撑结构像被风吹弯的树枝。说明牌写着：“名称：初代仿生机器人；停用原因：安全风险。”

　　单戎霞站在它面前，眼睛暗下去。

　　“还留了一个呢？”

　　“是的。”

　　“这是那年唯一有意思的活动。”

　　“嗯。”

　　她侧目望他，抽查道：“还记得什么项目值得保留吗？”

　　都甫抬起头，语气坚定：“能继续产生偏差的。”

　　她小幅点头。

　　陈列区重陷寂静，远处的展柜按节能程序逐盏降低亮度，残缺的人形骨架被单独照亮，空洞的胸腔向二人敞开。

　　（三）

　　离开旧样机陈列区后，二人步入通往办公区的连廊。

　　单戎霞忽得停步：“你在哪里办公？”

　　都甫走近了些：“你的办公室，想去吗？还和以前一样。”

　　她面露倦容，看向另一方向：“但是……我是不是应该去渊穆上班？”

　　“随你喜欢。”

　　“先去看看你的办公室吧。”

　　走出电梯，样机台、材料柜和色样墙陈列在开阔空间，顶部悬浮着蓝色倒计时：“二〇九〇发布倒计时127天”，几台未装外壳的通用机静置在调试架上，线缆从背部垂下，接入地面接口，前部密密麻麻的通用机外观方案正在循环展示，各方案下方小字标注着方案特征、适用人群和市场调查结果。

　　单戎霞皱眉：“迭代周期越来越短了。”

　　都甫低声道：“上面的要求。”

　　“把废品卖给无知的大众，有什么意义呢？”

　　工位区域，谢至筠的主界面仍然是色样确认页，侧边小窗的论坛帖子飞快刷新。

　　上午那条找孩子的帖没有消失，但标题已经改成：“求助记录更新：孩子已进入康复转介流程，感谢各位关心”。评论区仍旧热闹，然而原本的“回收”、“涤洗”相关言论，已被替换为“转介”、“修复”、“疗程”、“受助者”等，各用户语气礼貌，整体气氛温馨，且没有编辑记录。

　　谢至筠眯起眼，正要深究，听到走廊方向沉稳的脚步声，当即将界面清扫，并整理衣领起身出击。

　　“部长，刚才……”她在都甫身边看到一张陌生面孔，立即中止了汇报。

　　“刚才？”

　　出乎意料的，都甫竟示意她继续说，仿佛旁边的人权限很高。

　　“刚才……潘教授来找过你。”

　　谢至筠注意到陌生女人挑了挑眉。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谢至筠惶然摇头。

　　“那你继续忙吧。”

　　她点头，目送二人走向部长办公室，方才走回工位，惊魂甫定——这莫名的气场压制是怎么回事？紧接着，她又意识到刚才都甫是跟在那位女士身后进的办公室，虽然不是很恰当，但部长的姿态活像个……侍从？

　　她在墙面反光中瞥见自己不知何时耸起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