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吻你》十一言箴

28、合唱 单祁走

　　单祁走后，景琛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指甲。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上，接着越来越多的眼泪像雨水一般落在手上、桌上。
　　手心被掐破的痛感一点一点变得尖锐，变得难熬。
　　指甲太长了，就是容易伤到自己，景琛想。
　　单祁离开的背影在景琛脑海中回放重播无数次，直到与四年前那一次彻底重合。
　　事到如今，她们都已经记不起满心欢喜奔向对方是什么感觉，剩下的只有互相伤害，尖锐嘲讽和愤然离去。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景琛想不明白。
　　可她也不想明白，因为她害怕承认自己错了，害怕哪一天她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她不想，也不能。
　　未来还有很多事，她绝对不能陷在后悔的泥潭里。
　　绝对不能。
　　任何事，既然做了，就不要回头。
　　恨都会随时间散去，更何况是爱。
　　她等得起。
　　一个月后。
　　景琛自从那天在酒吧见过单祁后，就强迫自己离开那种昼夜颠倒的生活状态。
　　她必须赶快打起精神来。
　　又或许只是失望太多次之后终于清醒了。
　　一旦开始考虑是否值得，那就输了 。
　　景琛不愿意当输家。
　　她开始疯了一样工作，比公司刚起步那几年更拼命。
　　才一个月，景氏的营业额又翻了好几倍。
　　忙起来吧，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这天，景琛又谈妥了一个合作项目，开发商邀请她去附近的一个KTV庆祝一下。
　　她没有拒绝。
　　那个KTV是她名下的，她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和一群四五十岁顶着秃头和啤酒肚的大老板们走向包间的时候，她真的过分鲜明。
　　红色的长发被鲨鱼夹固定成了优雅的形状，垂下的几缕刘海显得知性而优雅，她穿着恰到好处的黑色包臀鱼尾裙，脖子上戴着纪梵希的高定项链。
　　今年她三十岁了，岁月却不忍败美人，只是把人打磨得更加娟柔秀丽。
　　所以刚出包间的单祁一眼就看到了她。
　　今天王乔带她来认识几个商业方面的专家，她听得枯燥，想溜出来透口气。
　　王乔溺爱她，就放她出来玩了。
　　可她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景琛。
　　景琛旁边那几个人前几天的酒会也见过，众人一看居然遇到了单祁，都走上来和她打招呼。
　　单祁一一客气疏离地回应，目光却遥遥地看向队伍最后的景琛。
　　旁边的人察觉到她们之间奇怪的氛围，连忙打圆场：“既然单总也在，遇到了就一起来吧，今天高兴，我请了啊，大伙放开了玩。”
　　景琛一眼都没看单祁，温和地对打圆场的人说：“我的场子哪能让李总破费啊，这场当然算我的，各位先去吧，我一会就到。”
　　“景总大气，走走走，先去开开嗓。”
　　见旁人都离开的差不多了，景琛歪头看着单祁笑了一下：“23岁的单祁，你好。”
　　“景琛，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单祁想到这一个月景琛都没有来商量过合作的事，心里有点不爽，所以她又补充了一句：“一点都不显老。”
　　景琛差点没把一口银牙咬碎，她针锋相对地回答道：“也不知道单总这副稚气未脱的小孩样，能不能让你的投资商信服呢。”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我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
　　景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小孩计较。她微笑着请单祁去包厢里坐一会。
　　单祁也不想拂了李总的面子，给王乔发了条微信就跟在景琛后面进去了。
　　包厢里还剩中间的位置空着，刚好够坐两个人。
　　单祁不想跟别人挤，刚想说“我站着吧”，就被景琛扯了一把坐了下来。
　　刚好坐在景琛旁边。
　　旁边的人在抽烟，单祁最近在戒烟，闻不得烟味，下意识地朝景琛又靠拢了一点。
　　旁边人的体温和身上Tiffany的暗香隔着衣料一起传来，单祁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起来，整个人变得正襟危坐。
　　景琛眼里的单祁此刻就像入了盘丝洞的唐僧。
　　这点发现让她大为惊奇。
　　毕竟，就算她是故意的，也没想到小孩这么不禁逗。
　　她又故意坐的离单祁近了一点，柔软的手臂不时会碰到她的衣襟。
　　然后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一抹淡红爬上了单祁的耳尖。
　　迷离的灯光里看不清那抹淡红，景琛盯了单祁好久。
　　久到单祁甚至想把景琛推远点。
　　可一看景琛左边是个大腹便便的大叔，单祁克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她眼睛看着屏幕，头却往景琛的方向偏了偏，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威胁意味地说：“你再看，我就把你推到罗总怀里。”
　　罗总，就是那个大腹便便的大叔。
　　而他此刻正兴致勃勃地点了一首好运来在酝酿情绪。
　　景琛假笑了一下，立马学乖了，规规矩矩地坐在单祁旁边，不敢再玩小动作。
　　话筒很快传到了景琛，她微笑着婉拒，这下便轮到了单祁。
　　景琛还是想使坏，带头起哄：“来一个！”
　　毕竟，她觉得冷淡矜持的单祁肯定不屑于唱歌给他们听。
　　谁知道，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接过了景琛面前的话筒，她站了起来，优雅地试了一下麦：“那我就献丑了。”
　　众人大笑，为她鼓掌。
　　只有景琛愣在原地，看着面前人的背影，陌生的心绪翻涌起来。
　　单祁想了想，最后点了一首《下雨了，是我在想你》。
　　这里的人都不怎么听歌，大家都很期待单祁的歌喉。
　　只有景琛的心尖，像被小勾子刮了一下，又痒又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
　　这首歌，她知道的。
　　四年前，她说过，很喜欢。
　　当时的单祁不以为然，毕竟她更喜欢听说唱。
　　现在呢，这又算什么。
　　前奏响起，单祁喑哑低沉的嗓音伴着轻缓的旋律，大家都露出了有些惊喜的表情。
　　单祁看上去冷酷得很，唱歌还真是温柔又好听。
　　随着渐入副歌，单祁的情绪也被歌曲带起，她甚至觉得此刻唱的是自己的心绪。
　　“你是刺我心头里的针，”
　　“想你一次就往里进一寸，”
　　“也想从关于你的一切脱身，”
　　“可想念见缝插针...”
　　她顿了一下，转身看着景琛，继续唱到：
　　“曾经拥有比爱而不得更残忍。”
　　景琛的眼眶难以抑制的发酸了，某种想要和眼前这个人不顾一切私奔的冲动在寂灭了四年的心壤里重新生根发芽。
　　她一把拿起放在桌上的另一个话筒，接了一句：
　　“怪我假装洒脱不够坦诚，”
　　“为几分体面要多有分寸。”
　　接下来，两个人合唱到：“自欺欺人是我的独有天分，”
　　“还保留几分天真，”
　　“直到承认，我们已不再是我们。”
　　众人鼓掌，末了，单祁放下话筒，看着景琛，认真而小心地唱完了最后一句，与其说是唱，倒不如说更像呢喃：
　　“下雨了，谁为你撑伞。”
　　众人又开始玩起游戏来，最能活跃气氛的李总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不敢玩的人就要罚酒。
　　景琛有些心不在焉的，单祁就替她一并答应了，并且包下了属于景琛的那份酒。
　　酒瓶转到了景琛，这次轮到她的真心话，李总代表众人问景琛：“有没有男朋友了？”
　　“没有男朋友，”景琛拿起酒一口全喝了，单祁都来不及拦，“但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啊能让我们景大美人喜欢，这小子艳福不浅啊。”
　　单祁也正皱着眉看着她。
　　景琛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她把玩着酒杯，半晌才道：“比我小好多呢...才十九岁。”
　　大家都愣住了，包括单祁。
　　这、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谁不知道她景琛今年都快三十了啊！
　　但大家都只在心里想想，没人不识趣地乱说。
　　罗总长了副弥勒佛的面相，打趣地说：“那也没事啊，我们景美人永远十八！”
　　众人大笑，纷纷举杯：“祝景总永远十八！”
　　景琛粲然一笑：“谢谢大家！”
　　单祁想，可惜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了。
　　酒瓶又转了一次，这次轮到了单祁，该她大冒险了。
　　单祁有种让旁人不敢轻易戏弄的魅力，李总想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该让她干嘛。
　　李总和周围的人讨论了半天，他期期艾艾地说：“要不您找一个异性对视十秒？”
　　“？”
　　“啊不不不，要不您和同性？”
　　这里坐着的女性也不少，李总想这总不为难单祁了吧。
　　一想到这，李总得寸进尺地搓了搓手：“不过和同性就要对视加拥抱共二十秒哦~”
　　单祁瞥了眼他兴奋的脸，心里想这人是不是变态。
　　但她面上还是客气地说：“我没意见。”
　　李总巡视了一圈，最后道：“要不就景总吧！”
　　单祁：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不过单祁也不想和别的人拥抱就是了。
　　李总期待地看着景琛：“景总，您？”
　　景琛故作为难地笑了一下：“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呀。”
　　“没事的，景总，单总不也是女的吗，难道你们俩还能看对眼嘛？”
　　某种程度上，他真相了。
　　景琛表面上在回答他的话，实际眼神已经飞到了单祁身上。
　　“是啊，我们是同性，我们...我们怎么可能呢。”
　　“李总，您真是...一点儿都没说错。”景琛的眼神暗了下去，她没再看单祁，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难辨喜怒。
　　单祁也如同被一盆冷水泼醒，所有的幻梦和暧昧都破碎了。
　　她除了觉得自己现在从头凉到了脚以外，一丝隐晦的欣喜也无。
　　她永远不会忘记景琛拒绝她的理由，那些话语午夜梦回时，是梦魇，也是枷锁。
　　“且不说同性恋的阻力有多大。”
　　“你爸妈都回来了吧，他们会同意吗？”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们回不去了。
　　刚刚又在期待什么呢。
　　单祁闭上了眼，掩盖住了里面多余的痛苦和无奈。
　　当她再次睁眼时已经是滴水不漏的镇静：“景总，我不为难你，和别人也是一样的。”
　　景琛抬眼看着她，一瞬间单祁觉得她可能是生气了。
　　但单祁不在乎了。
　　“反正你已经心有所属了，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那我可真谢谢单总这么善解人意了”，景琛哂笑道，“但是不过是个游戏，我景琛，玩得起。”
　　众人看了好一会热闹，被两人间那种谁都插不进去的氛围震慑到了，此刻反应过来，连忙起哄道：“抱一个！抱一个！”
　　单祁一把拉过景琛，把她用力按进了怀里。
　　她的手按住景琛的后脑勺，就快把她和自己融为一体。
　　是不是把她融进骨血里，这个人就永远属于她...
　　十秒也不过眨眼，众人还没闹够，起哄道：“对视！对视！”
　　一个女同事和旁边的人小声说：“我听说啊，要是和男朋友对视十秒他不吻你就是他不爱你了！”
　　“可这，她们也不是情侣吧。”
　　“单总不像个大老爷们吗？还是超帅的那一挂。”
　　“你说的也是。但人景总有喜欢的人了啊。”
　　“呸！你不懂，她俩明显有一腿啊！”
　　旁人窃窃私语时，景琛正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单祁，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四年未见的...朋友。
　　单祁的轮廓依旧是锐利而英气的，岁月的洗礼把那些会刮伤人的刺都藏了起来，但并没有磨平它们。
　　那双桃花眼连上挑的弧度都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天生的浅褐色眼瞳藏在长而密的睫毛下，高挺笔直的鼻梁，淡色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显得严肃而冷静。
　　单祁一点都没变，时间在她身上就好像静止了。
　　那双以前景琛最爱的眼睛，却多了很多复杂的东西，景琛不敢想象，不敢深究。
　　现在这双眼睛正在直视着她，眼神又淡又冷，像冰川上沉寂多年的雪原，却又深邃如贝加尔湖的涡流，有着只一眼就令人深陷的蛊惑。
　　景琛在看她的同时，单祁也在打量面前的女人。
　　四年还是会留下痕迹的，眼角增添了一道不明显的细纹，被精致的眼线掩藏的很好，睫毛纤长而脆弱，鼻尖小巧精致，嘴唇饱满而红润，是一副标准的美人相。
　　这个人，怎么能在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后，眼神依旧这样湿漉漉的，看起来无辜极了。
　　景琛，你也配无辜吗？
　　单祁有点想笑，因为她觉得自己可笑，景琛也可笑。
　　爱情果然会把人变蠢，变得世俗，变得畏手畏尾，变得面目全非。
　　比如现在，即使景琛就坐在她面前，她却觉得这个人陌生而遥远，以至于都有点不敢确信。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为什么会喜欢她？为什么对她心心念念那么多年？
　　值得吗，单祁？
　　景琛还是值得你爱的那个人吗？
　　景琛看着单祁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来，那种只有在看到她时单祁眼里才会亮起的光，渐渐地，不再属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