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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1 炸鸭 ...

  •   太婆这中秋家宴是在家里自己做。
      这跟李舒清平时在家里吃的有点不同——往常,要不就是在酒楼、祠堂订上几桌,在家则是比较简单。
      今年中秋家里有李锦荣、薛丽琴、李雅芝和她老公,还有他和覃照,六个人,还包括一个孕妇,家宴丰盛也清淡,一切从简,半成品都占了餐桌上一半。
      太婆这,本家从一早上就开始忙活了。

      要怎么说,农村这边地方都大。
      太婆家在这条巷子末尾,巷子末尾两家都是太婆家。
      西边是老屋,太婆和她大儿子儿媳孙子还住在那。
      东边建了新房,外墙贴了砖,新式防盗门、防盗网都装起来,四层楼,规规整整。
      新旧屋之间的小斜坡种菜、养鸡。

      此等一大家族的聚餐时刻,两个屋的厨房都没闲置。
      一大袋的青菜、一大袋的果干菜干、一大袋的腊肉……这些全都是亲戚们自己种的、自己做的。
      桌面上放着白糖糕、红糖糕,现在还加上外婆带来的两盆马蹄糕。
      院子里直径一米宽的红色塑料盘装满从水井里打上来的水,嫩绿的洗好的蔬菜在清凉的井水里泡着。
      青菜是今天早上刚从地里摘回来的,鸡鸭是今天早上从自家后山上自己养的那几只鸡鸭里现杀的,猪肉、鱿鱼、虾蟹和生蚝是今天早上从市场里买的,鱼和山坑螺倒是昨天才从溪里捞的,溪水干净,带回来之后也是用自家水又养了一天。

      “螺今晚再吃,”一个红色碎花裙、烫了大波浪头发的中年女人说道,“今天中午菜够了。”
      李舒清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这院子里外一大帮人在他记忆里都一样陌生。
      天还热呢,中秋了,大家都还是穿着短袖,碎花裙姨姨的裙子都没过膝盖。
      她是大指挥家,指挥着几个男人杀鸡杀鸭,院子里直接架起火煲汤,李舒清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煲汤的锅。
      农户里的大锅大灶一次能做几十人的饭。
      太婆年纪大了,也还是四处逡巡,像个老板一样监督宴席的进度。

      亲戚们聚在一起,就没有闲着的。
      有的人一进门,聊两句,摸进厨房,自动自觉就加入了帮忙做菜的队伍。
      有的人热衷于聊天,说两句,笑三声,问问大家近况,把气氛推得热火朝天。
      李舒清和覃照倒是像是最闲着的两位,不认识人,一进屋就找到凳子窝在角落。
      李舒清瞧一眼覃照,心里想,幸好还有覃照陪他。

      有一年春节,李舒清跟着爸妈跟姐姐一块去别人家拜年。
      春节期间,亲戚走动,那时候那家人也很热闹。
      李舒清预想到要待在那一段时间,预感会觉得无聊,便带了书。
      果真很无聊,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的话题,他都插不进嘴,当然,他也没想着要融入。
      可是要当人群中落单者也是很孤单的。
      爸爸妈妈跟其他的长辈在聊天,姐姐也和同辈小孩聊得很愉悦,他们在笑,他们在交换联系方式。
      李舒清很难过,为什么他的姐姐不能在他身边,为什么姐姐妈妈爸爸都只顾着别人不顾他,为什么他最亲爱的家人没发现他的难过。
      李舒清暗自跑到洗手间里哭,哭完,红通通的双眼,接一捧水浇脸,水干了,脸色也恢复了。
      他说他想先回家了,李锦荣和薛丽琴问他怎么了,他没说他心里不舒服,只说是肚子不舒服。
      后来,也没什么后来了,记忆中短暂的一角,他也就记得当年自己捧着书坐在没人在意的角落里偷偷哭。

      李舒清把这件事低声讲给覃照听:“我现在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没有那种孤独得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感觉。
      “因为我吗?”覃照问。
      李舒清挑挑眉:“怎么不说是我病情好转了?”
      “那也可以是因为我吧。”覃照诚恳瞧着李舒清的眼睛。
      李舒清噙着点笑意,不说话。

      李舒清也说不清,覃照在他生命中起了多大的影响。
      他不知道,那种孤独感的消失是因为已经被生活痛扁过太多次所以习惯了,还是因为有覃照在。
      生命中有太多说不清的事情。
      但只要看着那双一直看向他的幽绿色的眼睛,李舒清就无法否认覃照的存在对他的意义。
      如今,比起思考他的病,李舒清更宁愿去看看他的亲戚们要准备什么大餐。

      院子里的汤锅锅盖掀开,李舒清和覃照凑近去看。
      沸腾的汤水里菜干、汤料翻滚。
      “冬瓜鸭汤。”某某亲戚看有人凑过来看就自动讲解,“墨鱼干、薏米、茯苓、茨实、赤小豆、瑶柱、陈皮、圆肉,还放了几片姜,冬瓜自己种的,圆肉和菜干是自己晒的、鸡鸭是舅公拿谷喂大的,等一下把鸡和鸭也浸进去,正点!”
      “放得下吗?”李舒清瞧瞧那锅,又想起厨房里那两只鸡、两只鸭。
      锅虽大,仿佛也没那么大吧。
      “放得下,”亲戚说起做饭来,神情眉飞色舞,“先把鸭放进去煲熟了,捞起来,再放鸡,鸭抹盐炸,鸡用来白切,好不好?”
      李舒清心下好笑:这顿饭怎么做,他有能置喙的余地?
      不过他倒是好奇,炸鸭是什么样的,李舒清点点头,真心实意:“期待。”

      据说是舅公自己放到别人果园里用谷饲养大的鸭子,个头挺小的,跟鸡放在一起,好像也没比那鸡大多少。
      大锅水里,菜干、豆子等汤料咕噜咕噜在水中滚来滚去,放进去一大个冬瓜,再放进去两只鸭,都得小心翼翼的了。
      好像是李舒清舅公的那位半老中年大叔拿筷子架着鸭,缓慢,缓慢,小心,小心地边留意着水位,边把第二只鸭子放进去。
      “锅盖别盖太严实了。”舅公可忙碌着呢,刚才杀鸡杀鸭也有他一份力,厨房里一大箱的生蚝还等着他刷。
      就没停过。

      男人们干的脏活多一点,妇女们剥蒜刮姜、洗青菜。
      麻绳系着塑料桶,手臂用力,绳子放下又收拢,打上来一桶又一桶水……
      “哎!”舅公急急忙忙走过水井边时把放在井口的水桶撞下去了。
      咚……塑料桶砸在水面上一声响。
      咕噜噜……桶往下沉,咕噜咕噜冒出轻微的气泡声。

      太婆眼明手快,从楼梯底储存锄头啊、扫把啊等工具的地方拿出来一个长竹竿。
      竹竿末端带挂钩,太婆抄着这个两三米长的长竹竿就往水井那边过去了。
      “哎哎,小心啊!”亲戚们想过去拦一下、帮忙一下,比不过太婆速度快,她两三下就把竹竿伸进水井里,用挂钩勾住了系着塑料桶的麻绳,顺势撩了两撩,变成勾住把手,把水桶拉了上来。
      舅公过去把水桶放到地上,舅母把竹竿接过手,碎花裙大姨也跑过来扶着太婆离开院子:“小心地滑啊!”
      李舒清看得都有点愣:“太婆几岁了?”
      碎花裙大姨扬着眉:“91咯,这体格不错吧!”
      相当不错了,李舒清抬手抱拳。

      太婆事了拂衣去,李舒清还拉着覃照到处瞎窜。
      “生蚝煮不煮?要不要洗?怎么洗?是不是要撬开?”
      舅公:“放着我来!”
      碎花裙姨走出来看汤:“这鸭煮了多久了?”
      舅公隔空报告进度:“刚放进去。”
      碎花裙:“冬瓜呢,放进去没有?”
      舅公:“跟鸭子一块放进去了。”
      碎花裙:“要不要煮一个小时啊?”
      舅公:“这火大,四十分钟左右就行了吧!”
      碎花裙姨姨:“行行行。”

      碎花裙姨姨一直在盘点中午要做的菜:“鸭子等下煮熟就抹盐,鸡晚上再吃也行,中午吃虾和生蚝,蟹和螺留到晚上,猪手我已经在焖了,五花肉炒芹菜粉丝,鱿鱼炒西蓝花,地胆头蒸鸭杂,炒个番薯叶,炒个生菜,凑够九个菜!哦对,汤里的菜干捞出来捞一下油盐,十个菜,十全十美!”
      “好好好,晚上也有鸡有鱼有螺。”
      “人来齐了吗?”
      “没呢!阿群一家还没来!”

      每个人行走穿梭在各个门口,都投入在这场家宴里,灶上热闹,嘴上热闹,手上也热闹。
      日头渐渐爬升,碎花裙姨姨拿筷子戳鸭子,念念叨叨:“熟了吗,熟了吧,这大腿肉那么厚的地方……哦,也熟了。”
      有人拿来个大盆,碎花裙姨姨用筷子就挑起了整只鸭子:“拿过来点。”
      拿过去了。
      两只光溜溜的整鸭放到盆里还冒着袅袅热气。
      “拿过去给舅公抹盐。”碎花裙姨姨说。

      给鸭子抹盐也是个狠功夫。
      李舒清跟着拿鸭子的人走到厨房里,舅公笑他:“是不是想亲自上手?”
      李舒清问:“要怎么做?”
      “好简单的!”舅公忙得额头冒了汗,虽打趣叫李舒清干,行动上倒早就自己动了手,“就趁热抹点盐上去就行。”

      要往刚出汤锅的热鸭子身上均匀地抹盐……
      很简单,但也很烫。
      舅公洗了手,从盐缸里勺两勺盐洒在鸭子上。
      抹鸭子背、抹鸭子胸、抹鸭子翅膀……斯哈斯哈地呼吸,手上抹几下又弹起。
      李舒清瞧着舅公那双粗实的手慢慢变红,光看,都忍不住轻轻嘶气。
      舅公龇牙咧嘴的,却还是翻过来、反过去,仔仔细细给两只鸭子里里外外都抹上好几遍盐。
      往常可能焖一只鸭子就只需要两勺盐,现在舅公前前后后给鸭子撒了又抹,撒了有十几勺了吧。
      舅公还讲解:“看着盐多,实际上不多的,这样才刚刚好。”
      李舒清懂,就像做蛋挞、做甜品,看起来下了致死量的糖,实际上做出来的味道也就刚刚好。

      鸭子抹完盐之后还要腌制一段时间才能入味,舅公放下鸭子,又去做别的。
      给鸭子抹盐的那个是李舒清舅公,现在正在院子里给生蚝擦身的也是李舒清舅公,高的舅公,矮的舅公,瘦的舅公,有啤酒肚的舅公,李舒清记不得哪个舅公是哪个舅公。
      姨婆又姨婆,姨婆也好几个。
      舅公、姨婆还有他们的对象、他们的孩子、他们孩子的孩子,李舒清真是一个都分不清。
      那种如出一辙的朴实围绕在每个人身边,新一辈的小孩倒有的高瘦、有的白皙得不像农村出身。
      他们忙碌,他们侃侃而谈,李舒清就只是拉着覃照,吃吃瓜子、吃吃糕,看看厨房和院子里都在鼓捣什么。
      时间缓缓而逝,斜照进屋子里的阳光少了,可屋子大白天都也一直开着灯呢,在室内的人倒是没觉出多少差别。
      院子里的人忙忙碌碌,也顾不得覆在自己身上的阳光是多了还是少了。
      就李舒清这样的闲人才发现时间流逝得是那么快,照在外边巷子上的阳光变得多么炽热。
      他拉着覃照朝阳光里伸出手:“晒晒你。”
      覃照闭上眼,感受阳光落在手心的温度,感受洒在几里外、几十里外树身的温暖,慢慢合拢手掌,抓住李舒清的手指。

      李舒清跟他倚在墙边站了一阵,听见厨房里的动静:“走吧,炸鸭子了。”

      舅公用火钳把烧得通红的柴火夹出来两根,丢到旁边炉灶里。
      锅里的油才刚刚开始冒出点小气泡,舅公就把两只鸭子放进去炸。
      盐分早浸入鸭皮肉,盘子上的盐粒还残存着。
      鸭子半身浸在热油里,被炸一炸,翻一翻,舅公用勺子把热油一勺勺淋在小鸭身上。
      褐色的鸭皮慢慢变成一种更深沉的焦,油炸过肉的香气也在向外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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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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