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和她》北姑

1、01 “不为人知

　　1920年7月21日

　　大暑的前一天，日光不留余地的普照在青州里这座小城。

　　楚公馆岁梅堂前的几棵玉兰树下，亭亭玉立的少女正仔细的织绢上刺绣。

　　青葱般纤纤玉指，一针一线绕过花绷子，手绢上是一朵精致的绿色桔梗花。

　　树荫下相对清凉，不时有风轻轻吹来，柔柔的皱起她纯白的平纹棉布裙摆，卷过小姑娘清脆稚嫩的笑声。

　　“长姐，长姐！”

　　楚惜淡漠的双眸终于现出温柔之意，停下手上的细活向那抹翠绿的身影笑望过去。

　　“棠儿慢点，跑太快磕着。”

　　楚家三女，排行第七，她的幺妹，楚恪，乳名楚棠玉。

　　“长姐看！”楚恪亮出一直藏在身后的冰糖葫芦，歪头甜甜的笑，“棠儿散学后在集市上看到了冰糖葫芦，想着长姐在家中无人作伴，定是无聊极了，便给长姐和自己各买了一串，这样我们就可以一同吃了！”

　　楚惜捏起拇指和中指，在楚恪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道，“你呀，明明自己想吃，却偏要“‘惦记’着我。”

　　楚恪假装吃痛的抬起小手揉了揉，逗得楚惜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两人正有说有笑的吃着糖葫芦，伺候楚惜的大丫头霜月从屋里走了出来。

　　“七小姐来了，里屋的桌几上有我和雪竹刚剥好的核桃花生一类的果仁；大小姐，药已差不多凉好了，您二位不如进来聊吧。”

　　楚惜点头起身，霜月接过她怀里的刺绣，她便牵着楚恪的小手走进了正堂。

　　一入门，鼻尖立时萦满辛夷和白芷等中药淡淡的清苦味。

　　楚惜出生在十八年前的除夕夜，生母孟氏在怀孕期间不慎染了风寒，产下楚惜后给她留了“桔玉”的乳名便离开了人世。

　　而楚惜也因此一出生便体弱多病，寒疾注定伴随她一生，日日皆需以服药调理。

　　孟氏逝后的第三年，楚老爷新娶姜氏为其正妻。姜氏花容月貌，温婉贤惠，诞下的孩子也个个端正玲珑。

　　楚公重情重义，姜氏也贤淑大方，因此并不刻意冷落楚惜，但毕竟身为孟氏独女，不尽在意。

　　幸而楚惜随了孟氏的清冷低调，丝毫不为之类的琐事所忧。

　　她喜静，所住的岁梅堂居楚公馆的偏僻角落，素来清净，堂前梅苑外弯弯曲曲的小径隔绝了馆内上下的热闹。

　　她喜花，岁梅堂前的梅苑里处处植满了草树，有她和她母亲都最爱的桔梗，有用于煎药的玉兰白芷等，有浓密却显阴冷的榕树，各色的花一年四季接连不断的开放。

　　她喜琴也喜书，虽不曾到私塾念过一日，也不曾请过一位先生，她仍靠自己不被世俗扰乱的心性念过万卷书，练就精湛琴艺。

　　她不喜人，亦不喜与人交谈。她认为世间人性叵测，不愿与其多有羁绊。

　　然凡事多有例外。她的例外有二，其一便是姜氏的幺女，楚恪。

　　楚恪天性活泼单纯，灵巧的樱桃小口妙语连珠，使得她倍受疼爱。

　　她是唯一一个不避讳嫡庶之分，隔三差五便跑到楚惜房中陪她说话解闷的人。

　　楚惜一开始对她礼貌含笑保持距离，但日久天长便渐渐打心底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姑娘。

　　从生疏的“七妹”，到亲昵的“棠儿”，在楚惜心里，楚恪早已是她的血脉亲人。

　　而楚恪自然更是如此，她喜欢自己的长姐胜过于喜欢同母的兄弟姐妹。

　　她喜欢长姐苑里白紫绿红粉各色的桔梗花，喜欢长姐温柔的给她念小人书，喜欢长姐屋里淡淡的甘苦气，喜欢把高兴的烦恼的事都讲给长姐听。

　　“长姐，”她神秘兮兮的贴近楚惜，“棠儿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

　　楚恪机灵的向她眨眨眼，又故作不经意间瞥向一旁站着的霜月和雪竹。

　　楚惜明白了她的意思，敛着笑意搁下了手里的白瓷碗。

　　“药喝完了，霜月把空碗撤下去吧，雪竹给我拿俩蜜枣来，今日这药竟有些发苦。”

　　霜月和雪竹听明了大小姐的话中之意，也兜笑答应着出去了。

　　“现在棠儿可以放心的告诉我了吗？”

　　“嗯…可以是可以，不过长姐可千万不要说给任何人听。”

　　“自然如此。长姐何时背叛过你？”

　　楚恪的小粉玉脸儿上晕出一点点羞红，白嫩的小手不自然的纠结在一起，不知该如何开口。

　　楚惜看出些许端倪，打趣她道，“瞧这小脸儿红的，我们棠儿该不会是有了心上人吧？”

　　没成想楚恪听了这话却有些慌乱，惊讶的抬脸看向楚惜。

　　“长姐是如何得知的？！”

　　“竟是真的？”楚惜也有些惊讶的笑道。

　　“其实…其实也不算是喜欢啦……”楚恪自顾自摇了摇头，又自顾自的讲下去，“前些日子我碰见他在学堂后院那里照顾一些小灰猫，本以为是他养的宠物，便没放在心上，后来才得知那不过是些流浪猫，他却总悄悄溜到后院喂养它们。

　　“我从没见过如此心善的公子，便试着与他交往，了解到他不仅心地善良，品行更是端正，虽然有时调皮捣乱，可念书时从来刻苦认真，心无旁骛，不像我，总是三心二意的……

　　“而且，长姐，最重要的是，他竟与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也许就是书上所写的缘分！总之…我觉得自己有些喜欢他…哦不对，不是喜欢，就是有些不知名的……”

　　“情愫。”楚惜提醒她道。

　　“对！情愫！”

　　楚恪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竖起一根指头来甜甜的笑着。

　　楚惜也随着她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楚恪沉浸在自己的甜蜜心事里，抓起一把果盘里的核桃仁细细的嚼着，有点苦，有点甜，香香的。

　　楚惜淡淡笑望向门外，那匿于疏娑树影里的黄昏日落，转而轻声叹气。

　　“不为人知的情愫吗…不是喜欢，而是爱啊……”

　　她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