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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梅 跟我回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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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猫,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丧。”那大黄狗冲她吠道。
洛雪昭渐渐进入角色,慵懒地舔了舔爪子上粉色的小肉垫,对狗子说,“做人好难。”
狗子嗤之以鼻,“你又没做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做过。”你刚才听的话本都是老娘的故事哼。
“做梦呢吧,是不是还梦想穿成刚刚听的洛家小姐洛雪昭啊,顺带凄美地凉透在当今圣上的怀里,做梦临死之前勾走圣上的心,连年号都改做昭雪元年。”大黄狗嫌弃道,“你们这些老猫子,俺可见得多了,噫。”
洛雪昭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气的冲它喵喵直叫,“看你这把老骨头的样,怎么你也昭雪元年生啊,简直不配当我们燕南的好狗,呸。”
“一口一个圣上圣上,那姓林的喂你骨头吃了啊,我要代表燕南动物界开除你的狗籍。”
“一看你就是前朝老猫,还管得着俺们狗的事儿……燕南王在位时,鱼肉百姓,苛捐杂税,俺也是从前朝挺过来的,那时候是什么光景,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个老顽固,倒现在还看不清现实。”
“哪里还有什么燕南,现在是陵燕王朝。”
“俺们狗心所向。”
“……”洛雪昭一时语塞,说不过它,怒到狗身攻击。
“你这狗子还挺能叭叭啊——”
这说书人喝口茶,润润嗓子的功夫,台下,一猫一狗就打起来了。
渐渐的吸引了游客的目光。
刚开始那跑堂伙计看着俩动物也溜进来听书还觉得有趣,那大白猫和老狗子倒也乖,没惹事的老实趴着,慢慢地呜来呜去跟说话似的也还能忍,呵,这好家伙,还是打起来了。
跑堂伙计连忙冲过去,要把这俩惹事精往往外撵,身后一客官看热闹似的探身上前来,细细地瞅着洛雪昭那猫,贼眉鼠眼的一拍脑门,朝跑堂伙计说,“这是我的猫!”
“前一阵跑出了,我还以为丢了,快快快帮我抓住它,有赏,重重有赏!”
洛雪昭一听,连狗子也顾不得了连忙拔腿就跑,打碎了墙角的花瓶,挠花了小伙计的脸,她可不想眼睛当药引,猫肉下火锅。
她灵敏地逃窜出去,三下五除二就蹿上了房脊摆脱了见财眼开的家伙。
落雪已经在房脊上铺了一层,从高处向下看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这才三年,竟已然有了盛世的雏形,这已不再是她所熟悉的燕南,洛雪昭这三个字变成了话本里的角色,不再鲜艳。
她像是在时间夹缝里苟活。
以另一种姿态延续着生命,在林雨初的陵燕王朝里,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一步一个脚印,大白团子思绪万千,她在房梁上印着梅花,踩雪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听起来很是宜人,可是好凉,冻jio……
上蹿下跳,蹦跶了一天,肚子也饿了,她纵身一跃又重新回到了地面。左瞧瞧,右看看,打着三年的时间差,这下看什么都新鲜。
她望着街边包子铺里白汽蒸腾,食物的香气飘过来,勾的她疯狂咽口水。街上还有个别行人来往,这回学聪明了一点不敢再大摇大摆乱逛,就蹲在胡同口的矮墙边,随时可以跑。
啧,怎么越来越像心思敏感的流浪猫了。
想去讨个包子,卖个萌可不可以……
蹭一蹭,打个滚?
实在不行就给摸摸???
第一次求收留失败,打击有点大,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喜欢猫猫啊……洛雪昭虽然从小没有家人陪伴,至少衣食无忧,也随东宫太子听过几堂课,从小按大家闺秀教育起来的,一时半会儿更放不下身段,啊不,猫段了。
小矫情的喵偏居一隅,怕冷的肉垫踩着毛绒绒的尾巴,雪花落在头顶,落在身上,原先泛红的小伤被覆盖住,倒快像只小雪人了。
雪越下越大,行人也渐渐稀少。
就在这时,原本冻到不想动弹,眯着眼睛装雪人的洛雪昭,猛然睁眼,一蓝一金的异色瞳中,瞳孔竖成一条狭长的缝。
大概是野兽的直觉。
她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洛雪昭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起身跃上墙边,可还是因为蹲的太久,天气太冷,而慢了一步,被一箭擦伤了后腿。
不是大腿肉多的地方,更往下一些,被锋利的箭刃划过,瞬间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她痛苦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死撑着还是跑了下去。
天太冷了,那群猎人什么时候摸过来的也不知道。失去了白雪的保护色,这下有了血迹的指引,她几乎无所遁形,无论怎么跑那几个猎人总能追上。
怎么做个喵也这么难啊。
挨饿、受冻、还被人追杀,这跟她上辈子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啊喂!
猫猫不是只要可爱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窝在喜欢的人怀里撒娇嘛,不是只要软绵绵地叫两声就有吃的送过来嘛,不是可以随心所欲,无忧无虑地被人宠着的嘛……
她曾经无比羡慕小时候养的那只普普通通的又肥又懒又蠢的大白猫。
以至于曾经无数次说过,来世愿做一只喵。
谁知,一语成谶。
谁又知,洛雪昭当真变成猫的那一刻其实就后悔了,因为这时她才意识到,她想当的不是随随便便的哪只猫,哪怕是价值连城,品种高贵的蓝金白雪。
许下愿望时的洛雪昭。
她想当的是特定的那人,怀里的猫。
受伤的后腿渐渐失了力气,她便跛行,拖着受伤的腿,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条鲜艳的线。
洛雪昭忽然闻到了她最喜欢的点心的味道,抬头一看,竟是到了小时候常来的点心铺子前。她可喜欢这家店,老板娘做的桂花糕、绿豆糕、马蹄糕、玫瑰卤子、千层……
是她记忆里燕南的味道。
在这陌生的世界,给予她一点点安全感。
让她觉得,这场短暂的旅行,或许仅仅是洛雪昭在城墙上冷夜里的一个梦……
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挺拔的猎人已经远远地跟过来了,像是笃定她跑不掉一样,步履从容,不安像是臆想出的脚步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突然之间,她身子悬空,竟腾空而起。
被抱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这人身上带着比桂花糕还让她印象深刻的气味,是徐缓深沉的木质香……
那人伸手扯了一下披风,给大白团子遮遮雪。洛雪昭抬头看,青年气质温和,模样俊雅,端的是陵北人的模子,搭的却是燕南的格调,果不其然,连声音都是温柔的。
明明都当上威仪天下的一国之君了,前世最后手里持弯刀杀伐果断的模样也还未消弭。可他竟还会像记忆里的小时候一样,紧张的时候说起话来会磕磕巴巴的,“你、怎……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啊。”
尾音很轻,像雪花似的融进洛雪昭的心里。
简直逊毙了——
缘因由果,就像个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那年初遇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洛雪昭穿着淡粉色的夹绒小袄,裹的严严实实,粉雕玉琢的小奶娃下雪天兴奋的紧,吵着闹着也要出来踩雪花,买点心。
她捧着刚出炉的点心刚从铺子出来,点心是热乎乎的,透过棕色的牛皮纸溢出淡淡的甜香。还没走多远,远远看到一个稍大她一些的流浪儿抱着胳膊缩在一家铺子门口,衣衫褴褛,鞋子也只剩一只,圆润的脚趾被冻得通红发皲,紧紧地巴着石板路。
或许是贪图那一隅突出来的房檐。
洛雪昭见那他大概与自己哥哥们年纪相仿,想来自幼宠她的哥哥们冬天还要随父君在前线生活,定是条件艰苦,落不着美味的点心吃……
心不忍,想哥哥们了。
就在这时,只听大嗓门的店员伙计冲小男孩嚎了一嗓子,“打烊了打烊了,你,赶紧换个地呆着,别明儿一早起来,冻死在门口,那多晦气。”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动于衷,脏兮兮的衣服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伙计打眼一瞧,还以为遇上赖皮了,当即就来了气,一脚就踹了过去。
男孩像是觉察到了似的猛然抬头,可大概是冻得脚麻,他根本来不及躲就被踹翻在地。
霎时间,他怀里的东西受惊后四处逃窜。
竟是一窝小猫,有橘的,也有白的。
小男孩也急了,弯腰去捡,只捞起一只小白猫,忙不迭起身去追,晃了一下没站稳,仅有的鞋子过大,不合脚,轻易就脱落了。他也不在乎,紧跟着就追到房檐外的雪地上,地面上刚铺的新雪,对他而言就像散落的一地短钉……
小猫的状态都比他好的多,受惊之下,逃的飞快。
男孩急得“啊啊……”直叫。
无意义的单音节,落在伙计的耳里简直刺耳无比,他羞馁地关上店门,嘴里嘟囔着,“怪不得……原来是个又聋又哑的……”
小猫眨眼就跑地没了踪影,他看起来难过极了,抱着怀里仅剩下的一只小白猫,无措地站在原地。
洛雪昭的家仆年近六十,也算是个看透事故的老者,他站在小姐的身后,伸手接了点点落雪,他好像在一刻理解了男孩的失落,“天太冷,雪越下越大,他和猫指不定就活不过今晚……”
倘若那群小猫还安稳的待在他怀里。
至少还能汲取他最后的温暖。
也许就还有生的希望。
小小的洛雪昭屁颠屁颠儿地跑到他身前,从他怀里接过了那仅剩的小白猫,然后蓦地撞进了那双浅灰色的眼。
对视几秒,便把点心塞给他,帮他捡回丢掉的一只破鞋,放在脚下,暖暖的小手握着他。
她知道小少年,听不见。
可是洛雪昭还是对他说。
——
林雨初抱着脏兮兮的猫儿,疑惑它为何突然对自己反应如此剧烈,拼命挣扎,挠到了他的脸,但他依旧耐下心来,安抚地顺着毛。
他不知道这喵,懂不懂。
可是林雨初还是对它说。
——
“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