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生遇鬼录（灵异）》迪莫仙琥

82、番外 县令轶事：

　　转眼间张介行这县令任职也满了三年，按照朝中官员任职条例，县令每三年一考，九年满任，他须得接受上头派来的官员考核决定升职调任。从前一朝上榜，叫他踌躇满志，虽然拒绝尚公主，可张介行仍然觉得天高任鸟飞。
　　直到当了县令方才知晓，金榜题名不过是入朝为官第一步罢了。
　　不过叫他稍微宽慰些的大概是天下太平不过几十年，朝中百废待兴，尚且还缺干活的人，他若有心，也许那百官之首也可一取。

　　杨燠是看得出他亭弟这三年是多劳累的。第一年到职后的春节，亭弟就带他回老家一趟，修建祠堂，为村中学堂捐献银钱——这一点张介行的便宜老爹也出了大力气。得益于张介行的进士身份，他那妹妹许了个好亲事，不过张夫人觉得千金年纪还小仍待字闺中。顺便一提，她这次生的倒是个大胖小子。不过这些都是张介行从表哥那边听来的，他与亲生父亲早已桥归桥路归路，此后也不过是一些利益相关。然后便是许许多多待处理和需要处理的事情。
　　想要当一个县令不难，想要当一个无功无过的县令也不难，难的是如何当一个好县令，如何为民请命——这是亭弟的理想，他当竭尽全力。
　　潘术也来过几次，与他推杯换盏间笑他变化之大。当道士，入世与否，更多的是与自然与自我的认识接触，而入了红尘，人与人复杂万千，不过对杨燠来说，却是这些年为了帮亭弟剿匪，造了许多杀业。
　　从前驱鬼救人的桃木剑如今换成铁剑，剑锋所向，血流满地。
　　杨燠并不觉得如何，毕竟杀人者恒杀之，既然已落草为寇，这些人便应当做好与朝廷为敌的准备。也并非所有的匪徒都是无可救药之人，有些看到了这些年张介行治理下的县城欣欣向荣，主动放下刀剑下山开垦良田重新做人。

　　但即使张介行治理得不错，仍然会有人不太满意。比如说同是与他竞争州府官职的同州县令们。
　　杨燠心疼自己的亭弟。他眼见着亭弟官服下因为过度劳累瘦弱的身体，主动揽过厨娘的职责，为他日夜打理饮食。他们靠得那么近，也有些县衙的人回味过来两人的关系。
　　县丞曾经问过县令。
　　“大人，如今你年轻力壮，事业有成，丧期早过，为何迟迟不愿娶妻生子呢？”
　　张介行那时答道：“吾之此生短暂如萤火，精力须集中，为民众做事，为天下为皇帝陛下做事。”
　　大意如此，县丞也只好不再多问。可时日久了，大伙也明白过来县令与捕头之间那隐隐约约的暧昧。倒是让张介行手下的文书烦忧，毕竟这事不光彩，倘若是被同行上书，又当如何。
　　被攻讦如何？种种之事，张介行还没说什么，杨燠先沮丧起来了。

　　正是一月之初，月满又缺，夜空繁星点点，叫那银盘若隐若现。县令府上，桂花树下，石桌旁，一人着清凉长衫为自己斟酒。男子披散了往日捆成丸子的长发，酒液澄澈，宛如天宫玉酿琼浆，却只叫他沾湿唇边。飒飒风过，半晌，听得他叹息一声。
　　“青春几何，如何蹉跎人事。红尘一遭，情深未变，奈何他人眼。亭弟啊亭弟，燠……”
　　“燠哥何事烦忧，不妨说与介行一听？”
　　心神恍惚间，伏案疾书的县令张介行已经下职，乘着轻快的步伐推开家门，瞧见自家的爱人正在树下饮酒。说是饮酒，杯中佳酿满盈，看样子更像是有心事。燠哥会有怎样的心事呢？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了考核之事全神贯注，今日总算有了结束的苗头，叫他心情好转。怎么他的烦心事要结束了，家中另一人倒是烦心起来了。至于小少爷，早早就上床睡了，白日读书耗费心神，张县令又是清贫，蜡烛储备紧张，为了眼睛健康，周钰便懒得折腾了。
　　现下这一幕，除开繁星与清风，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介行抬起了杨燠的下巴，他仿佛一个轻浮子打量着良家人一般看着面前之人。这实在不太像从前的张介行。从前的他是什么样呢？奋力为了功名而努力忽视其他，嘴直心快，有那么一点自卑，但为人正直，所认定的事情便会坚守到底。如今的张介行多了爱人，专注事业，这些年来，他又变化了许多。
　　总之，他变得更加大胆起来，尤其是在与燠哥相处之间。
　　不待燠哥回答，张介行便捞起玉酿，含笑吞入口中，然后俯身一吻。
　　玉液滋味如何，杨燠回答不上来，但论其中甜美，却叫他不知今夕是何世。然后张介行便拨动着他散落的发丝，抢先做了回答：“原来是燠哥为了亭而烦恼。”
　　他说得没错。
　　曾为道士的杨燠天性自由，行事不拘一格，若非是因他，有何烦忧？
　　莫说杨燠，就连张介行自己，偶尔也会思考这段感情对于对方来说，是好是坏。可经历那么多，曾经也分别过，人事浮沉，红尘贪欢哪里又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呢。他想起来鬼市之后梦中老者的七问，他想起来眉生兄的生前死后。
　　杨燠握住他的手，这颗心被对方剥析得再分明不过，而情深如许，仍然赤诚。
　　“亭弟，燠见你官途亨达，直上青云，却因燠而浮沉。情爱再深，纵不过人生一瞬，世人男女贪欢一晌后离散，此情非阴阳相合，更添变幻，我——”
　　“我心如汝心。”
　　张介行起身，忽然从衣服中掏出一副纸笔来，对着杨燠一笑。
　　“既然如此，燠哥何不算上一卦？”
　　“算卦？”
　　杨燠明白过来，抚掌大笑。随后，正了身姿，他神态严肃地与亭弟相对而坐，点头让后者写下两字。
　　所谓八卦者，不过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字，然此八字却可包罗万象，融入世间之命运常理。张介行所言，便是让自己这心里七上八下离开师门后看起来是依附自己的燠哥靠生平所学重塑信心。卦象如何，张介行并不担心。
　　老道曾经暗中对他所言，算来是天命，人事可改之。言下之意便是，好的坏的，并非注定。若是看见好卦，那么坚定自己的信心往前成功的概率便更大，若是坏卦，那么就应该根据现状改变自己往好的地方努力。事在人为，绝非天命定数。
　　今夜月虽蔽之，然点点繁星，亦可点亮夜空。

　　所得之卦尚可，乃是临卦。六三变卦，虽说有风险但既然已经察觉到，自当改之，也自当清明。
　　张介行所写，无非燠哥名二字。
　　看清卦象之后，杨燠心中也清明不少，他忽然一笑，卷起那一张纸放入衣中，然后斟酒。
　　夜色更沉，天上云雾却豁然散开，月明则群星黯淡，月缺后数日又是圆满。
　　随后两人心意相通，折腾一夜后睡去。
　　一桩心事就此解决。

作者有话说

　　很早就想写番外来着，是小少爷的冒险，咳咳咳，但是拖延症犯了。
这次写了点八卦，主要是最近学了八卦想用一下。至于怎么用，我是用笔画代替学的那种数字，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子，嗯，可以去了解一下，挺有趣的。这个卦象是上坤下兑，六三变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