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suoduoma27

1、第一章

　　1、邀月阁中 内 夜
　　初春，寒气未尽，窗外淅沥的冷雨。
　　暖阁里，暗香袭人。何家大少爷靠在梨花檀木的小几上，乜斜着眼睛觑着紫玉。
　　紫玉身上月白丝缎衫子，底下银红刻丝撒花绫裙，耳后松松的挽了一个斡堕髻，玄发如漆。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那一对绿莹莹的嵌金丝翡翠吊坠在耳下荡来荡去，她盈盈欠身，在眼前的小盏里斟满酒，递给对面的人。
　　“紫玉啊紫玉，知道吗？”他叹了口气，“她坐在洞房里，我盖头也没掀，就这么跑出来了。”
　　“少爷，喝过这一盅，就回去吧。”蛾眉一蹙，暗地往他脸上瞥了一眼，“新夫人是真真一个千金小姐，不好怠慢了人家。”
　　“哦？那你呢？”
　　“我？”
　　“你不想我留下来？”男人挑一下眉毛。
　　“少爷说笑了，紫玉是什么人，哪里就敢留少爷了？今天府里少不得要少爷回去招呼。邀月阁也算是章台路上的大户，这一点礼数还是知道的。”
　　“今天回去，怕是以后就不好见了……”眼里说不出是热切还是挑衅。
　　眼前的美人凄然一笑，“少爷大喜，紫玉自是替少爷高兴。只是云妈妈吩咐过，不可久留少爷。少爷如果现在不回，等会府上必定会来人，两下里没脸。再说……紫玉是青馆官人，不留宿的。”
　　“这个好办，你若欢喜，我请云妈妈做主，少不得包一个月的酒宴，开了脸封你做挂牌姑娘。”宣瑾扯过紫玉的腕子，一下拉她到跟前，不紧不慢的说。
　　紫玉不说话拿眼睛定定的看他，一双吊梢丹凤眼，目光流转间，玄然欲泣。
　　“你不愿意？”
　　“没什么愿意，也没什么不愿意。我们这样的官人，到头来都是一样的。”紫玉咬了牙，不叫眼底的泪哭出来。
　　“紫玉，你伤心了……”宣瑾讷讷的说。
　　“这心迟早要伤的，是这里的姑娘就该没有心……是紫玉不识抬举。”她试图从宣瑾手里脱出来，挣扎了一下，却被顺手带到他怀里。
　　“做妾，你愿意吗？”他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她愣了一下。
　　“愿意吗？我问你！恩？”
　　“少爷，你忘了紫玉吧，从此以后，不要到邀月阁来。就当紫玉死了，下辈子紫玉托个好人家，再和公子慢慢续……”
　　“那这辈子呢？我要的是这辈子！” 瑾宣的手一松，把个紫月正对了他。
　　“这辈子？这辈子……”紫玉一副失神的样子，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别人，忽而冷笑一声，“就算我愿意，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能让我这样的人嫁进来吗？且别说你爹，你那前清进士的爷爷就第一个不同意！他的第四个姨太太都是当年织造府的小姐，虽说是庶出的……我是个什么东西？这不是替他冲喜，才给少爷定的亲事？别再冲撞了他……我还不如府上的小猫小狗，谁也打得骂得。”末了苦笑一下，“我不要，我娘原来就是受这样的气，委委屈屈了一辈子。”
　　宣瑾一震，“你娘？怎么你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四奶奶是织造府的庶出千金？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我谁也不是，就是个青楼里唱曲儿的……少爷你请回吧。”
　　“少爷！少爷！”门砰的一声撞开了，徐府的家丁冲进来，五六个大汉齐刷刷的站了一排。宣瑾看见云妈妈并管家老吴随后走进来。
　　老何铁着脸说：“大少爷，老爷说了，叫我们带你回去。”
　　云萧萧忙见笑赔礼道：“何少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若知道，是不会让你上来的……这就快回去吧。”
　　宣瑾僵持了一会，不得已，悻悻地跨出门去，临走回头深深看了紫玉一眼。

　　2、邀月阁中 内 夜
　　紫玉出的房门，在对街面的廊上站定。
　　整条章台路掩映在一片灯红酒绿里，被雨打湿了，碎成湿漉漉的片片氤氲。
　　廊角上小铃被风吹的幽幽的响。冷雨湿衫，紫玉觉出微寒，抱手而立。
　　楼下几个醉汉，看见她出来，瞧不真切，把楼里姑娘的名字喊了一串子，嘻嘻哈哈。她看着心里觉得烦，蹙着眉头返身进了房。
　　隔间的书房里，楠木大案上左首摆着文房四宝，右首一个小青铜镂空如意鼎，鼎里焚着百合香。案上一沓杏色金描的薛涛笺，一色娟秀工整的蝇头小楷。
　　她走到案前，看见近日里所写的字，却是南朝《西洲曲》里的一段：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望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阑干头。
　　阑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吹梦到西洲……吹梦到西洲？”紫玉颠来倒去的念这一句，眼里一黯，拿了那一沓稿子转身往烛上燃了。

　　3、何府厨房 内 夜
　　凤喜正洗碗，看见吴妈一脚跨进来。
　　“吴妈，吴妈，今天好热闹啊！”
　　“恩，敢情老太爷这样冲一冲，病就好了。”
　　“客人都散了吗？”
　　“差不多了吧，刚才那一帮人吵着要闹洞房，让几个堂表少爷硬是拦了回去。”
　　“那可怎么个说法？”
　　“就只说新郎喝醉了，睡下了！”
　　“大少奶奶嫁过来，有那么多嫁妆！大少爷还不好好待人家，大少爷究竟怎么想的？”凤喜凑近来，“吴妈，你见过大少奶奶，莫是她模样不周正？”
　　“你个丫头知道什么？一般的也就不说了。咱们太太那样要强的人，见了还直夸好呢！头一回去她娘家，我是立在边上，看也看不厌。穿一件月白旗袍，不搽粉也那样白。眼睛会说话，头是头脚是脚的，待人又大方又和气，一点不扭捏。吴妈我见过的太太小姐也不算少，咱们大少奶奶就在这里头也是拔尖的！”
　　“吴妈，你看人准，我信你！可是大少爷为什么不喜欢？”
　　“大少爷也是人尖子一个，怎的就看不明白……女人啊，有命！……咱这位奶奶亲娘死的早，别看是富贵人家，也是可怜劲的。大少爷要是不好好待人家，将来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大少爷刚是出去了？”
　　吴妈一把蒙住凤喜的嘴，“小妮子，话不好乱说！”凤喜吓的噤了声。
　　“大少奶奶嫁到咱家可是福分，她的兄弟是什么商务总署的大官，咱家茶叶要卖到洋人那里去，就指着这个呢！刚那话可别再说了，这里人多嘴杂，让哪个嚼舌根的听去，或传到奶奶耳朵里，或传到外头，可就是作孽了！”
　　“哎，知道了。”凤喜凑到吴妈耳朵边，悄悄说，“我刚看到大少爷回来拉！”说完一跳一跳走了，剩了吴妈在原地张大了嘴。
　　“咳，说不清楚的事！”吴妈也不管了，走去做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