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510、第五章 永恒颂葬 (2)

　　「不……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反正都被石头或树枝弄坏了吧？魔女应该也很忙吧？」邦那斯一边绝望地喃喃自语，同时要白羽跟他上楼找时川浪游。

　　二楼的房间曾被拿来当仓库之用，白羽还记得他就是在某间房发现被封印的精灵玉镜，差点就让镜灵抓去当替身。

　　跳舞厅被仓促改造成会议场所，白羽跟着邦那斯走进去，发现里面已经有很多人在争论不休了。

　　从走动站立的人影缝隙中，白羽一眼发现人群的焦点，为了采光特别建成落地窗式的玻璃墙边放了张猩红色的躺椅，还堆了好几个羽毛枕头，上头斜靠着头发并未如往常绑起的黑发男子，躺椅旁一块块白色物体不是脚凳，而是来自学园各地的报告、陈情、申请书。

　　「浪游学长……」白羽不自觉呼唤男人的名字，同时也迎接对方在交谈间对他的目光致意。

　　「是我的错觉吗？人好像比昨天还多。先等一下好了。」邦那斯说完拉白羽在角落椅子坐下，自动自发用起茶点。

　　「真的好多。」尽管见到时川浪游的瞬间盈满喜悦，他恨不得马上近前问候学长，但看见领导学生身边蜂拥不绝的人潮后，白羽还是乖乖坐在邦那斯旁边排队等待。

　　白羽想起他第一次进入白梦堡时依稀也在梦中见过这幅景象。

　　「现在每个学院领导学生差不多都是这样，而且还没空躺下来慢慢批公文呢！目前的学园方针是隐士团处理大范畴的外界势力问题──外交那些还有修复四元封界，以及稳定学园环境力场，关于各学院累积伤害和共同救灾的事情交给学生自治。」邦那斯一边吞着香草饼干说，希望他不知道那是魔女带来的慰劳品。

　　「明白了。」白羽应道，表示他有在听。

　　「不过牵扯到魔法问题又变成我们洛歌斯的责任范围，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带着自家学院的麻烦过来要我们去帮忙。」邦那斯又喝了口奶茶说。

　　白羽看了看这些人的打扮脸孔似乎也有点眼熟，大概是创立纪念日时惊鸿一瞥过的学院代表或重要干部吧？

　　毕竟这次活尸直接在自家出现，这种恐怖事件没厘清所有疑虑，直到有专家确保每个角落都干净安全前，没人敢回去住，就怕半夜又有新朋友从床底下爬出来。

　　仔细听就可以发现对话里混杂着一堆「先帮我！」、「我这边比较严重！」、「ＸＸ学院拥有必须立刻恢复机能的重要性！」、「恩师的坟墓被挖开了，请协寻重新下葬！」、「我的闪电走失了！牠不是一只普通的兔子！」之类的句子。

　　「够了！人类伤亡与失踪问题优先受理。」时川浪游这句话不知重复多少次，种族歧视就种族歧视。

　　「时川君，因伤病患太多，这次维塔也是重灾地点，冯翼的药材库存已经消耗殆尽，希望能取得洛歌斯的援助，目前我们也没有多余人手时间去各地采集地宝，只能靠批货姑且支持，但质量不甚理想。」站在时川浪游边上的一名年轻道士朗声道，压下其他琐碎要求。

　　那名唇红齿白生得十分清俊的道士发现白羽在注意自己，还悄悄对白羽挥手抛来一个微笑。

　　虽然不知道对方向他特别示好的理由，白羽还是下意识地微笑回去。

　　「那是道术学院的灵紫河，顺带一提，是女生，只是那边的学院好像女生都不太爱化妆打扮，就是所谓的超然物外吧！不过看起来都很有气质的样子。」邦那斯感叹道。

　　「你和她弟弟不是同一个社团吗？灵紫河的弟弟也在高中部念书，前年进来学园的新生……现在算起来是二年级，忘记叫什么名字了，不过他是去年最强的法术系新人，能力和年纪都很让人印象深刻。我们有人估算过那个小男生的隐藏实力，说不定已经有正式院生的水平，因为灵家人实力都是怪物等级的，为什么还要去念读普通高中呢？」

　　「他真的很强，不过好像比较喜欢开店做小生意，所以他说高中课程更实用。」白羽附和。

　　「唉，提到这件事就讨厌！为何我们前年和大前年都没有新人，特别是灵紫河她弟入学的那一年，玲珑还吓跑六十三个想加入我们的高中部新生，六十三个见习生都溜了，那年真的超丢脸，还好小学弟你来了。」到底不同学院还是会互相比较。

　　不过白羽倒是从身为风纪委员的藻学长听来不同版本的纪录，那就是邦那斯也在那一年埋伏加偷袭考验了三十个来应征教师的术士，这边也让应征者全体阵亡，想必是太忙了才没有加入见习生试炼活动里。

　　因此前年招生期中最丢脸的其实是管教无方的学院长，包括常被当作学院象征的领导学生和风纪委员。

　　「需要哪些草药请派代表自取即可，本来就是菲尔梅凯亚的院产，我们还怕照顾不好，不如趁新鲜发挥药用价值。」时川浪游大方地响应灵紫河的要求。

　　「那就多谢了。」道术学院的领导学生潇洒地抱拳行礼，然后果断告别到温室采集草药去了。

　　「好了，留点空间给我处理院务吧！」时川浪游赶苍蝇似挥了挥手，邦那斯见有他发挥的机会，于是也凑上前帮忙赶人，于是除了大魔女还有话要说，跳舞厅里只剩下三个洛歌斯人。

　　「还是会怀念呢！这栋房子都住了这么多年。」逆刃昂首看着天花板。

　　「妳们没有真的住在这里吧？」邦那斯将最后一个企图闯关的外院代表踢出去后一时忘情回头顶撞逆刃。

　　「为何我得披头散发躺着开会？」人都走掉后，时川浪游才慢条斯理地询问逆刃。

　　「因为大家怕你太劳累呀！死后复活的术士需要特别疗养，头皮紧张也会增加压力呢！」逆刃非常自然地弯腰将手指插入领导学生的长发中帮他按摩，这两人的互动让在场的另一对学长学弟都有点脸红。

　　「这叫做疗养？」时川浪游冷冷地看着文件堆。

　　又有两个洛歌斯院生进来，雪右玲子和玲珑各提着两大包文件，大概有膝盖那么高，女孩们有如提着轻巧的花篮，步履如风。

　　「别抱怨了，浪游，现在谁家不是百倍以上的工作量？我们帮你浓缩到原来的日常程度已经很厉害了。」玲子放下包裹，笑着说。

　　「有些回复已经写在里面，你认为没问题签字即可。」

　　原本应该率领学院克服难关的学院长基本上还是不见踪影，当初馆长接替过于老迈的前咒术院长时，就对已是领导学生的时川浪游开门见山地表态──他是管人不管事。

　　只有压制咒术学院的问题学生以及重大灾难降临时，龙风才会出手，平常日日得回复的联络公文和行政事务，甚至包括预算开会、奖惩问题、课程安排、任务委托和前后辈属性分组，延伸到院生的各种私人困扰，洛歌斯学院长真的完全不理。

　　发现学院被乾坤大挪移的洛歌斯人当日就有学长组成「男性尊严自救会」向院长陈情，但龙风只说了一句话──

　　「帮你们弄到房子可以住就该给本大人叩头谢恩了，你们这群猴子还吵吵闹闹的。」

　　学院长挖挖耳朵，叼着烟一脸没精神地走掉了。

　　「其实他们只是不好意思直说，却找机会想跟你相处，毕竟你这次差点就回不来了，学园不能没有时川浪游呀！」玲子轻柔地道破每个学院都有人跑来找他求助、抗议或胡言乱语的个中玄机。

　　这些学园里独当一面的秀异人物，还是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撒娇耍赖的对象，时川浪游不知何时起就变成这样的压力出口了，雪右玲子一直都看在眼底。

　　「压榨剩余价值吧！」时川浪游看着重新开始累积的文件宝塔轻哼。

　　「这次辛苦妳们了。」他对雪右玲子这样说。

　　「这话应该反过来呢！」雪右玲子温柔地笑了笑，身畔的玲珑则对时川浪游射出警戒又复杂的眼光。

　　「对了，邦那斯，我们菲尔梅凯亚的学妹说、ＯＫ唷！」逆刃走向雪右玲子，靠着灰发院生的肩膀，在这幅赏心悦目的图画中天外飞来一笔，看着洛歌斯捣蛋鬼一头雾水的模样。

　　「什么？」他一脸茫然。

　　逆刃的微笑让白羽寒毛直竖，他有预感这个学长完蛋了。

　　「你不是有五封情书要给我们家小督吗？看不出来你的笔迹满优雅的，小督赞不绝口呢！」大魔女口齿清晰地说。

　　「不──我我我根本没放进信封也没有寄出去！而且那是十年前的错误！我脑袋坏掉了！青春期荷尔蒙不正常！」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室内。

　　「我会告诉小督你很喜欢她烤的小饼干。」逆刃当作没听到一般，牵着两名洛歌斯女性院生的手，和乐融融地往外走。

　　「我们去帮紫河采草药，玲珑也想检查一下她之前借种在我们温室的剧毒植物生长情况，你们男生好好聊天。」

　　大魔女后脚刚走出去，邦那斯立刻脸色惨白地抛下一句「我要去白梦堡废墟抢救其他东西」也跟着消失了。

　　「邦那斯学长这样去不会自投罗网吗？」白羽想起刚刚感到的寒意。

　　「那是归巢本能，活该。」时川浪游根本不会对黑名单里的头号问题人物有半丝同情。

　　不知不觉间，白羽发现终于轮到他和学长对话了，而且也没有其他人在场旁听，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起在怀特温肆虐那时的机密话题。

　　──逆刃学姊是故意的吧？少年不由得这样想。

　　气氛安静下来后，原先一路走来的轻松愉快也随之消失，记忆中的阴冷如影随形。

　　白羽彷佛忏悔的石像静静站着，时川浪游未催促他，似在等白羽整理好思绪。

　　手指无意中按压到牛皮纸，发出沙沙声，白羽才想起他一直拿在手上的扁方形包裹，鼓起勇气递给时川浪游。

　　「这是？」时川浪游指尖轻覆在包装纸上，立刻猜到白羽带来的物品内容。

　　「在……」白羽一说出口才发现他几乎没有声音，于是深深吸了口气：「在学长的房间找到的，只找到这幅画而已。」

　　屹立一千五百年的白梦堡在怀特温的离去下崩毁，并因隐客的魔法支撑还维持摇摇欲坠的破碎型态，那里再也不是封印怀特温尸体的地方，也非新世界魔法学术重心所在的咒术学院，只是巨大且伤痕累累的阴森废墟。

　　一接近就触景伤情，但白羽想起姊姊的画作还留在废墟里，必须在被潮湿破坏前移出来保管，奋力搜寻一番才发现白梦塔已经完全崩毁，画作想必被压在不知几重瓦砾堆下，寻获希望渺茫。

　　白羽失望之余在废墟古堡里茫然徘徊，发现一条虽窄乱如蛇穴，但始终可以往前走的隧道，最后逐渐上升的细道引导白羽进入被树枝环抱的阴暗房间，天花板塌到肩膀的高度，白羽避过要掉不掉的碎片，以免被割伤脸颊。

　　破裂的地板，损坏的家具与雕像，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时川浪游的房间，制造这条隧道走出来的大概就是时川浪游和逆刃。

　　曾被白羽作为冥想钥匙的雪树素描画，幸运地被布幔盖住，只有玻璃碎掉而已，白羽找到这张老旧的白袖素描习作，无论如何还是能够说有点收获。

　　清理画纸重新裱框后，白羽下定决心要把素描画还给时川浪游，毕竟那张图本来就是学长的收藏。

　　「能找回一张也算幸运了。」时川浪游半是自言自语：「你要的话给你纪念也没关系。」

　　白羽低头看着鞋尖，时川浪游果然知道他是白袖的弟弟。

　　「那倒是不用了，家里很多。」

　　「那以后有机会多带几张给我吧！」学长这样说。

　　「好。」

　　这个时候白羽就由衷地感到姊姊身为艺术工匠的伟大之处，她的画作竟能打动那么多不凡人物，同时也更加丧气。

　　他还未决定自己的出路，但不管做什么总有不上不下的感觉，特别是知道身上缠着怀特温的诅咒之后，白羽更感到前途无光。

　　「明天破晓前到白梦堡废墟集合。」时川浪游忽然对他嘱咐。

　　「集合？」白羽问。

　　「萨珈的丧礼，但务必保密，集合时你会知道列席的成员有哪些。」时川浪游低沉地说。

　　白羽觉得口干舌燥，眼眶却红热起来。

　　「应该有许多人想要和萨珈学长告别吧？」

　　「只有少数洛歌斯人会出席，小学弟，为避免你无意中泄露迹象，我必须事先警告你严重性，绝对不可以泄密，这次连自己人也不能说。」时川浪游以不寻常的语气强调。

　　「萨珈将会回到我们身边，表面上他从来没有死亡，只是因重伤必须隐密疗养，这是官方的借口。」

　　「你是说萨珈学长会复活？」白羽惊喜地扬高声音。

　　「不，这已经无可挽回。」因为时川浪游给萨珈的是绝对致命的伤口，而种种现实限制，以及院生自己的决定，结果不会改变。

　　「一切他都事先打算好了，那位阁下。」领导学生黯然道。

　　「只有真正的死亡才会被怀特温接受，而他被怀特温魔力污染的□□也无法复活，贝利封楔院长会为萨珈特别制作一具栩栩如生的傀儡，供他的灵魂使用，而我们的义务是为他举行丧礼，让萨珈能够平静地脱离□□的影响。」

　　他停顿下来，半晌才艰难地接续下一句：「我们必须承认他的死亡。」

　　即使是再强大的术士，死亡冲击还是会让灵魂陷入混乱状态，可能是疯狂，也可能愤怒或空白，因此萨珈的灵魂无法就这样依附到傀儡上，时川浪游等人预备进行的丧礼，就是确保萨珈能维持理智，不受其他亡灵和黑暗力量干扰地成为平静的灵魂。

　　换句话说，即是避免萨珈恶灵化或成为巫妖，对亡者来说，生前的善恶立场未必会如实导向死后的状态，尤其是带着飞翼家族血统与强大魔力那样死去的萨珈更是高危险族群。

　　「我明白了，学长，谁也不会说。」他无法觉得高兴，再怎么样也快乐不起来，从进入咒术学院开始摸索魔法的神奇开始，从来没有一个学长或学姊向他歌咏过起死回生的魔法奇迹，相反地，有许多扭曲恐怖的巫术被包裹上复活的糖衣，害人无数。

　　所以白羽知道，复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或者说没有一种魔法能唤回已逝的生命，魔法能操弄的，只有造成各种人们相信是复活的奇迹状态，而完全的死亡之后就断绝复活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