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484、第六章 篝火 (1)

　　凉夏的夜晚，因海拔过高，冰凉山风仍然令人颤抖。

　　破流在毯子下醒来时，眼睛被亮晃晃的篝火刺得发痛，她呻吟一声，抽出手掌盖住眼皮隔绝火光，在阴暗中完全张开双眼，才发现她被细心地裹在行军专用高级防寒毯里，人在一处狭窄的山头营地。

　　记得在旧堡拔出插入怀特温胸口的匕首，解放了那该死的大魔法阵和无数亡灵诅咒后，她就昏过去了。

　　「学妹，妳还好吗？」背着长剑的高大黑衣青年一直坐在身边守护她，肃杀的装扮与威严外表完全没吓到少女，反而令她绽放欣喜的笑容。

　　「贾斯霍洛学长？我怎么回来的？」破流掀开毯子坐起，疑惑地问着直属学长。

　　「我们当时正往这处秘密训练用的避难营地赶路，昨天途中在杉树树洞里发现失踪多日的妳，那树洞在刚入夜的森林间微微发光，相当显眼，幸好我们找到妳了，破流学妹。」贾斯霍洛和煦地开口解释，伸手按在破流的肩膀上给予有力的安慰，同时示意她稍安勿躁：「幸好妳只是陷入熟睡，并非因受伤或生病昏迷。」

　　「我被一个叫怀特温的魔法师掳走了……虽然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他就是这次事件的元凶。」破流用力揉揉脸才振作起来。

　　贾斯霍洛静静等着少女整理思绪。

　　「那个魔法师混蛋还算有点信用，怀特温答应送我回来。」虽然没告诉破流要把她送到哪里，结果是破流所属的战略技击学院，最信赖的学长姊们羽翼下。

　　「等等……那是什么？」破流按着太阳穴瞪大眼睛。

　　脑海里多了一段学园各地冒出活尸军团到处游荡的全面开战画面。

　　「学园被死人占领了？这是催眠吗？」她根本没亲眼看过这种该死的东西！

　　「冷静点，看来怀特温对妳施了魔法，但目前看不出有何损害，只是影像。」

　　「但我看到的是事实对不对？」破流捉着直属学长的手腕惊慌地追问。

　　他沉重地颔首。

　　破流咬牙低头，乱发盖住她不甘心的脸庞。

　　就算当面咒骂怀特温，他一定只会觉得有趣高兴，破流恨不得将怀特温挫骨扬灰。既然直属学长就在眼前，灌饱一肚子气的破流当然要回报军情，把怀特温接下来打算干的好事全抖出来！

　　既然这个人这么骄傲，觉得算无遗策事情都会跟着他的愿望走，破流才不会跟魔法师客气！

　　「学长！怀特温等这些死人肆虐示威过后，会让它们回到白梦堡前集结，再度控制这些怪物，指挥亡灵军队，他觉得我们没人能挡得住，也无法阻止他！」破流用力抓住毯子：「他说，要打扫自己的地盘，他要夷平艾杰利学园任何看不顺眼的地方！」

　　魔法阵解放之时，这些死人尸体和亡灵将在完全失控的状态下造成巨大混乱与破坏，接着怀特温准备把这股混乱收归己用，他肯定还有不为人知的方法或力量，只在总攻击的时候使用。破流的直觉这样说。

　　──白羽的事情除外，破流拒绝承认好友被当成身体备胎也算一种杀手锏。

　　结果这个魔法师还是在对破流说废话，但这次废话好歹说得直接多了，起码不是在天上画星星那种想让人抓住他的头狠揍肝脏一顿的表现方法。

　　「冷静一点。」贾斯霍洛这样说。

　　「难道我们学园就要一直被动挨打下去吗？」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时候，张开双眼却看见熟悉的脸孔，被信赖的前辈们包围，美好得不像真的。破流心情反而无法冷静，全身上下每条紧绷许久的神经里的压力全部在叫嚣着爆发。

　　「不是这样的，学妹，洛歌斯学院和你们争取来的时间与情报，绝非无用之功。即使战斗人手不够，学园还是能对付这些不死生物，但是具体手法与时机是不对学生公开的秘密，如果这些秘密外泄导致反击行动被拦截，牺牲就真的是白费了。」贾斯霍洛正色对破流道。

　　「如果是学长这样说，我相信你，也不会勉强要你说出来。」破流深吸了一口气。

　　「学长说得没错，安静做事不要讨论比较好。我只是还不能确定白羽还有咒术学院的大家现在到底如何，没办法保持客观！」破流懊恼地承认无能。

　　「关键还是在于怀特温，我们必须直接击败他，否则永远不知事情到底了结了没有。」贾斯霍洛说。

　　「为此，我们必须研究这个古人，怀特温距离妳我的时代太过遥远，许多可信证据都被扭曲，真相更是在过去的时代就已经十分暧昧。不过，这可贵的缓冲期中，许多已经毕业的高手正在返回学园，一个人或一个世代无法解开的谜题，现在已经出现曙光了。」

　　贾斯霍洛谈及学园方面的动员情况：「不幸的是，在魔法界中地位特殊的怀特温复活这件事，吸引了不少打算破坏平衡的诡秘术士，我们要对付的不是只有怀特温而已。即使怀特温没有控制这些术士法师，也有许多人想要藉由奉献自己的力量来讨好这个幽暗魔法的支配者。」

　　「可恶！到底还要多倒霉才够！」破流低吼。

　　黑衣剑者温和地点头附和：「是的确非常倒霉，还好不是没有幸运之处。我们发现了平安无事的妳，帖克纳总算可以对自己监护的学生负责，这真的省下不少麻烦呢！」

　　「对不起，学长，当时情况特殊嘛！」破流一开始就坚持待在白梦堡，当时她只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在直属学长面前，破流突然发觉，她的任性已经给战略技击学院造成压力，他们却还是包容着她。

　　但是破流存在心底的某个想法，却是打从一开始就没变过。

　　那就是她不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被塞在某个华丽帐篷或轿子里搬着走，回到所属学院，按照规章办事，公主头衔会让破流很麻烦。当然，她一开始也没想到事情会愈闹愈大。

　　大概也知道这个少女不会乖乖就范，贾斯霍洛并未在破流违反教导这一点上作文章，只是轻轻带过：「然而，现在我们无法把妳直接交给李朝外交官员，所以才选择这处秘密营地暂时安身。」

　　贾斯霍洛引着破流起身，指导她认识环境。

　　「后方是通往这处营地的洞穴出入道，前面是垂直山壁悬崖，非常危险，好处是死人不可能爬上来，万一真的爬上来，我们就得利用地形将它们击落或抛下去，假使退路被堵死，必须紧急撤退时，我们有学园研发的收纳式滑翔翼。」贾斯霍洛补充。

　　「我们现在所处的营地是这座山上三座营地中位置最高的一处，这里是七十年前帖克纳学院为了野外求生训练开凿出的高山营地，透过凿空天然山洞将营地布置在险峻的山侧，并无特别养护，已经崩塌了不少，务必注意脚下安全。」

　　贾斯霍洛带着破流指向悬崖边缘火把下方的幽暗密林，破流只能看见一大片参差不齐的黑影。

　　「进入这片山脉前必须穿越大杉林，目前帖克纳甩落不少追兵，山上不是我们的目的地，但是现在在死人灾难中，只剩与世隔绝能保证安全，为了妳，我们会留在这里等待补给。」

　　「那学长你们原本的任务目的是？」破流不得不问。

　　「也是要长途跋涉去某个接头点护送即将进入学园的友方援手，顺便勘察能够作为后备基地的天然据点，但是现在交给其他人去忙了。」

　　黑衣学长又说下去：「妳能明白学园暂时不能把妳交给夏族的用意吗？」

　　「我不想现在就离开，但是学长你们还有更多原因吧？请告诉我。」

　　「正如前言所提及的，在调查怀特温时需要借助妳的经验，因为妳是同时与怀特温和白羽直接相处过的人……」

　　不等他说完，破流紧张地抓住贾斯霍洛的手腕，低声请求：「学长，不管你已经知道多少，事情水落石出以前，可以暂时对白羽的部分保密吗？起码不要是这种时候流传出去。」

　　如果她要针对怀特温的事情提供更多情报，哪怕是解释她为何被怀特温掳去旧堡，都无法避免提到白羽能使用怀特温魔力的特殊情况。

　　「我知道，馆长和学长的身分不一样，可是，我觉得学长能理解的，我可以只对你说，让你来判断要怎么跟别人报告吗？」破流焦急地看着黑衣学长。

　　贾斯霍洛点头，从马靴旁拔出一柄小巧如叶子的三角形匕首，往身畔岩床平面一插，顿时一圈微弱的白光环起两人，然后趋于隐形。在这同时，他们这处营地只剩一个站在营地陡峭边缘专心眺望警戒的帖克纳院生，看似没有留意他们先前的谈话。

　　「我们的对话不会有旁人听见，魔法也无法窃听。」他这样保证。

　　当贾斯霍洛与破流交换完初步的讯息后，包括分散在这座山头各处的帖克纳院生，众人在风声中迎接黎明。

　　进入白日时，死人众并不像某些人期待的，会在阳光下烧焦干枯或起火燃烧，只是行动变得迟缓而已，偶尔能照射到地面的阳光也带了点说不上来的虚假，即使能烤热寒衣，却无法让人们心中感到温暖。

　　还活着的人们已经无法比较，是在黑暗中看见这些愈生愈多的梦魇怪物摇摇晃晃地想要咬下自己一块肉恐怖，还是在白天将活尸军队看得一清二楚，看着黑夜白昼都不会停下来追赶自己的死人们，哪一种更让人崩溃？

　　原本只留在白梦堡附近冰霜冷雪的严冬状态，随着御术师琥珀的巨型结界「寒冰大狱」的半崩毁，飞散出去的雪花与低温并未消失，反而将寒冷带到更多地方。

　　依然不是人们习惯的冬天，混乱季节感的干枯冰寒之力遍布艾杰利学园，死人复活的迹象跟着低温更加猖獗。

　　身在某处远离冲突的高山上，偶尔会有道术院生送来宝贵的食水和简短讯息，此外破流只能盯着一成不变的风景沉思或帮忙守哨。

　　得知白羽没有死，也和营地里的妖藻学长等熟人重新会合的消息后，破流松了口气，同时下定决心。

　　她不能再逃避身为公主的责任，在高山营地停留两天后，破流主动对贾斯霍洛提出要求：「我请学长判断，假使可行，就将我交给李朝代表，听说他们正在冲撞学园，扬言不惜出兵攻击也要找到李泱公主。我不好意思再这样躲下去了。」

　　少女拍掉头发上的薄霜。

　　「我很想当一个普通人，可惜，我的双胞胎哥哥注定要走一条不平凡的路。」破流重新绑了条精神抖擞的马尾。

　　「我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他保持平静别铸下大错，看来我还是在信用破产前回去表示一下好了，如果以后我还想在学园读书，唉。」破流知道她多少也要让步，还好阳鳞不知白梦堡里的魔法骚动严重程度，不过活尸一爬出来就露馅了，再装失踪恐怕天京那边会出大事。

　　身为夏族皇帝的阳鳞若是急疯了，很多人都会跟着倒霉，学园的问题已经够头大了，她势必不能再添一场活人彼此争执不休的区域战争。

　　虽然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事物，但是破流的理智已经为她排列出最佳进退计划。

　　现在公开露面，加上破流本人好端端的强力背书，所有李朝对艾杰利学园隐瞒真相的愤怒，很容易扭转成学园暗中极力保护夏族公主的感谢，然后，学园还可以连阳鳞派来找她的人一起保护，以免他们横冲直撞出事。

　　或者说，只要破流命令来找她的人别乱跑，至少这部分的麻烦就可以避免。

　　马尾少女满脸不情愿的表情，但是在帖克纳学院里，最可怕的就是你能看见太多典范了，张开眼睛就是身教。

　　「妳的决定表现了这段时间学习的成果。」贾斯霍洛赞许地对学妹点头。

　　「这种人手短缺的时候，我不想坐着浪费时间。」破流面对着白梦堡的方向。

　　「如果我能搞定那些派来保护『李泱公主』的菁英部队，说不定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我想……」破流试着暂时淡化脑海里那张表情抑郁的少年面孔，伟大的直属学长已像灯塔般照亮她的前进之路。

　　「我想去寻找其他朋友，确定他们在这波混乱中平安无事，如果有人需要帮助庇护，我一个人帮不上忙，有一群手下的话就方便多了。」

　　「妳希望学院为妳做些什么呢？」贾斯霍洛与学妹并肩站着。

　　「让我在帖克纳学院名下行动吧，我希望跟学长学姊一样，成为支持的力量。」破流想了想又说：「如果学院长不答应，就拜托学长用馆长的名义给我一点任务，随便什么都好，搜集物资或武器之类，反正我哥哥很有钱。」

　　见贾斯霍洛转头莫测高深地看着她，破流露出大大的笑容。

　　既然在咒术学院见习的好友，学院长龙风是馆长，凯因老师还是馆长的头头，没事又认识了别的馆长，让破流好生不平衡，如果不是后来因缘际会让她知道直属学长也有连戒九馆的荣誉馆长身分，破流一定会不平衡到爆炸。

　　输人不输阵的心理，加上短短的时间内破流就已经完全倾倒在直属学长的风采下，后来无论谁告诉她馆长是学园的禁忌危险人物，外表再和善正常都不能相信，破流还是一概不听。

　　事实是，破流对馆长的救星印象，绝大多数都可说是直属学长奠下的功劳。

　　「会想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贾斯霍洛看着这个一直以来配合良好的学妹。

　　「这样就有行使学生义务的大义了，可以用来堵要带我回去的那些家伙的嘴，而且任务有津贴和保险，可以贴补我的『梦想基金』，还能加分补出席日数。最要紧的，因为我是听学院的命令，比较不会被说是沽名钓誉，省得我心情不好。」

　　对着稍稍扬高眉毛的黑发馆长，破流摇摇手指。

　　「反正都要做，不如先想好怎么做对自己最好。学长，帮我啦！」破流对心服口服的英雄人物，可以很自然地偶尔撒个娇。

　　「……是哪个学院的人教妳的？」不可不说，小学妹还是有超乎直属学长预测的地方。

　　「逆刃学姊，她说女生要有理财观念，还要懂得保障自己的『法定权益』。」

　　「我受教了。」贾斯霍洛叹了口气这样说。

　　「破流学妹，目前需要用来保护其他临时营地用的加强道具，如果妳办得到的话，请替学园准备大量对活尸用的含纯银合金拒马，实物送达后我会接手处理。」

　　「谢谢学长！」破流知道贾斯霍洛支持自己，立刻高兴地答话。

　　「相对的，希望妳将休息处寄在晨星精舍，各种意义来说对大家都好。隐士团的贤者大人要对妳咨询会比较容易，相信妳也希望有更多机会可以为白羽辩护或提供其他看法，那里已有洛歌斯学院的人停驻，要得到特定情报更方便。」

　　破流答应了，现在不是为特权待遇扭捏的恰当时机。

　　在山巅营地度过的第三天黎明，留在该处的帖克纳学院生整理行装，他们未曾被活尸发现攻击，但决定折返往核心区赶路，全体拔营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