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449、第一章 血色收割地 (2) 勉

　　勉强遏止住白梦堡周边第一波怪物攻击后，怀特温所创造的亚生物似乎因遭遇到意料之外的反击有些忌惮，只是包围着城堡徘徊，但那是出自怪物自身的胆怯，又或怀特温的安排则不得而知。

　　院生们获得短暂喘息机会，这种高强度锻炼灵魂的巫术攻击技巧让在场众人都疲累不堪。

　　出乎意料之外，或许是性命交关逼出的潜能，在场所有人尝试以萨纳特斯对亚生物的攻击几乎都成功了，只有一个人例外，无论如何练习都无法凝结出光之针。

　　「白羽，你不要灰心啦，一定是太紧张的缘故。」初次学会魔法就派上用场，破流终于摆脱无能为力的低迷情绪。

　　白羽没有辩解，只是苦笑着接受她的安慰。

　　倘若是因为见习生学不会艰难的高阶巫术，白羽没话说，但从未习得任何基础魔法的破流竟然能像深晓那样立刻上手用光之针攻击，他只能目瞪口呆。

　　没人责备他，正因为这种不变的包容，让白羽反而更难受。

　　浪游学长死了，身为他的直属学弟却连制伏一只敌方怪物也办不到，大家都突破自我学会新的法术，唯独白羽无法克服瓶颈被抛在后头。

　　原本白梦堡风景如诗如画，现在却被燃烧的坟墓与岩石雨游荡怪物恣意践踏玷污，这些也是白羽意想不到的心灵创伤。

　　商议好排班戍守，精神力耗损最少的白羽自愿担任第一个守卫，众人进入望楼内小睡，白羽则凝视着一片狼藉的夜景。

　　先前白羽多少带着既然连破流都学得会萨纳特斯，他应该更有希望的比较念头，因此当妖藻学长先后也加入攻击手的位置后，他还不是很着急。

　　白羽不会嫉妒朋友，他知道破流的领悟天分很强，骑马和武刃都是进学园后才接触的技术，不到一年破流已经将新学到的技术变成日常生活习惯，甚至也有办法沟通白羽的式神。

　　直到深晓学长命令众人停止攻击，强迫大家休息之前，白羽还是一次也没有出手。

　　「为何使不出来……」这句话却不像是质问自己的无能，反而带了点自知之明的不安，只有白羽清楚他不安的原因。

　　天空稀疏地降下小雨，人烟散去的堡垒气氛更加凄冷，望楼不设墙壁，空间相当开放，白羽任微雨淋湿身体，雨珠落在唇上，尝起来有硝烟的苦涩味道。

　　再清醒一点吧！他的头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白羽举起右手搭在左臂上，连同湿透的布料一起用力按着，指尖陷下肌肉，用力掐着自己的手。

　　当他想要按照深晓教导的方式，让意识不只接触到元素魔法的超官能感应，更深入到幻象魔法的虚无，某种怪异触觉却阻扰着他。

　　彷佛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重迭沾黏着皮肤，每当白羽沉淀意识，打算去捉摸「灵魂」这种无法认识的存在，进而突破境地时，那些蜘蛛网瞬间活跃起来，在他的皮肤下爬动着，甚至钻入血管骨髓深处！白羽毛骨悚然，但他伸手一扫却没有任何实体。

　　元素魔法以意志发动，虽然当初也是辛苦习来，和幻象魔法相比又算好理解了。

　　意志并不等于灵魂，这道有点复杂的观念，一旦开始尝试发动萨纳特斯，身体无需透过思考就让白羽懂了。

　　他的灵魂在躁动反抗，无视于意志的劝阻，这让白羽整个人彷佛要撕裂开来般痛苦。

　　这种剧烈的副作用发生在诡异的蜘蛛网触感之后，幸好濒临失控的瞬间忽然有人按住他的肩膀，白羽回头一看是深晓介入了，发生在白羽身上的可怕分裂感才慢慢缓和下来。

　　幻法士所担心的，欠缺幻象魔法正统学习经验的危险隐忧果然难以避免。

　　因此后来每一次练习，白羽在那些无形丝状生物开始纠结活动的瞬间就却步了，明明理智知道身上什么都没有，却无法抵抗那种本能的退却。

　　过往学习魔法从没遇过的情况，白羽不敢对学长们说出口，他或许不适合学深晓的魔法。

　　幻象魔法对人类而言是危险且盲目的技术，学不会并不奇怪，绝大多数学院里的前辈也不曾接触这种魔法技术，现在的萨纳特斯也只是深晓教给他们应急的替代品。

　　白羽将诡异的蛛网束缚视为一种正常副作用，因此当时紧急关头不想打扰伙伴攻击，事后只有他没成功就更不愿意说了。

　　事实是，他无法解放自己的灵魂。

　　深晓也说过，时川浪游学不了幻象魔法，不是领导学生蠢笨，而是他和现象的联系太深了。

　　自然赋予时川浪游在元素魔法上全面活跃的奇迹天赋，而他必须透过□□去控制受到呼唤而来的精灵元素，因此灵魂无法脱离自然进行更抽象的魔法变化，那是形而上的领域。

　　同样地，怀特温死后化为恶灵，目前魔法师使用的法术都是偏巫术性质，躯壳消灭则不易聚集精灵元素，大致可说元素魔法所使用的自然力落在物质界的层次，巫术则较不固定。

　　在某些条件下，元素魔法和巫术所使用的力量时常会产生冲突──生与死的冲突！

　　萨纳特斯被归类在巫术中，白羽之前做的功课让他这样思考，或许他的属性偏向浪游学长，毕竟他们种子试验结果相同，都是幻素之材。

　　白羽自我说服后却更加丧气，这对现实困境没帮助。

　　少年闭起眼睛，再度冥想手心凝聚光针。

　　又一次，那让他无端惴栗的侵入感苏醒了，白羽一咬牙，却不慎咬破下唇。

　　「停止，你不用再尝试了。」深晓的声音不知何时响起。

　　「我果然不能学幻象魔法吗？」白羽悄声问深晓。不只是挫败而已，一度吞噬他的寒冷此时又再度降临，独自被留在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挽回的心情中。

　　「并非如此，白羽，是你已经学会了。万叶冥响比萨纳特斯要更具备幻象魔法的特征，但你毕竟没有正式掌握解放灵魂的步骤和能力，一旦想要学新法术反而会引发冲突。只要你想透过学会万叶冥响的途径掌握萨纳特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深晓说完伸出双手，左掌心竟浮现透明淡绿的枝叶，右手则是樱红灿烂，带着点金黄色的光针。

　　「这两种术的性质就算在幻象魔法领域也互相排斥，万叶冥响是保护与治愈，萨纳特斯却是攻击并破坏。」

　　幻法士继续说下去：「幻象魔法也有严谨的限制，否则，我等的灵魂就再也不能回到这个世界，以及你自己的身体里。当然首要前提是，你得先达到解放状态。」

　　「我或许还是无法放下成见，如学长说的，才会想要利用万叶冥响来净化自己的杂念。」白羽自承。

　　「听浪游说过，四大系元素魔法中，只有地系魔法你从来不碰。」深晓看着眼前苦恼挫败的少年。

　　「是，不好意思，我觉得那一系特别困难。」白羽有些羞愧地说，原本初学者应该没资格挑剔难易问题。

　　「以实体化的效果来说地系是要求最高的元素属性没错，但是恐怕原因不只如此？」深晓继续追问，尽管他几乎藏起真面目，但白羽还是觉得这位学长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无法转移目光。

　　白羽迟滞半晌才恭敬地回应：「不知怎地，我特别不喜欢地系魔法。」

　　虽然对方只露出一双眼睛，白羽却觉得深晓微微的笑了。

　　「你果然就像浪游说的，是很敏锐的孩子。」

　　「学长大概是夸错人了。」

　　「所有元素魔法中，地属性的魔法和死亡及黑暗关联最紧密，不只是术式的形式，发动时的影响，最根本的是元素主人──地之精灵王在传说中就是亡者与地下世界的支配者。所有精灵王都会掠夺生命，但祂们掠夺的生命最后都会交给地之精灵王埋葬，不管是草原、沙漠、大海、高山，地球上任何区域都是如此。」

　　见白羽吃惊的样子，深晓又说：「怎么，浪游没告诉你各系精灵元素的渊源吗？这对找到自己的喜好颇有帮助，再者，你们也算是跟精灵王的臣民借用力量。」

　　「浪游学长只问我想学什么就教我，地系是有教过，但实在是没什么成绩。」白羽在风系上的进步有目共睹，虽然时川浪游关心过学弟偏爱风系的问题，但刚入门兴趣还是很重要，因此不曾想过揠苗助长。提早决定专长不是坏事，起码在洛歌斯学院里意味着效率。

　　「你决定要用元素魔法战斗了吧？」深晓轻描淡写地问。

　　「是的，虽然浪游学长不在，可是能请你给我一点建议吗？」白羽握紧拳心强忍悲伤问。

　　深晓点点头。

　　「从火坟怪物的出现可知这片土地从来没脱离过怀特温的控制，因此地底深处应该有他古代就埋下的法阵，地系魔法讨不了好处。地属性精灵元素原本就是最沉重的单子，一旦被支配就不容易脱离术士，不幸的是，水脉遭受破坏，加上位处琥珀的寒冰大狱里，水系魔法对你们有来源的困难。」深晓就事论事地分析。

　　「火系和风系魔法仰赖大气，是目前公认最稳定的属性，能锻炼到萨珈的程度后用起来还有点效果，可是火系对抗地系有先天的不利，如果不能立即瓦解对方的术式结构，高热反而会被敌人利用来提高杀伤力，这点你也看到了。」这也是深晓强迫院生宁当幻象魔法的菜鸟，也不该拿魔力和生命白白送给怀特温的理由。

　　「那风系呢？」这也是白羽唯一有点自信的属性。

　　「怀特温在魔术历史上有『风暴恶魔』的称号，风系是他最常用也最擅长的元素魔法，不啻班门弄斧。」

　　白羽真正觉得寒意浸透全身。

　　「虽然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他为何要抓走那么多人，还不给我们一个痛快？如果只是要自己的技术被鉴赏，学园里还有很多人能鉴赏吧！馆长难道不能吗？」白羽激愤地说。

　　「元素魔法我只能说说理论。」深晓再度按住白羽的肩膀，彷佛要藉此给他力量。

　　「可是就算现在换成浪游在这里，也会告诉你，不管何种知识，以及相应的技术，最重要的还是端看人怎么去应用，否则说到科技不也有一大堆毛病？」

　　白羽只能默默点头。

　　「但是，除了万叶冥响，和任何你自行揣摩出来的幻象魔法，对于我说的临时解放灵魂的诀窍，你不可再使用了，因为那不适合你。原本幻象魔法就是无法教学、不能模仿的技术，只能靠领悟学会，你理解我的意思吗？白羽。」

　　即使在于深晓这种程度的幻法士，对第二个人教导幻象魔法的风险，仍像是手持利刃，而让他人紧握刀锋般，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没有我的辅助，偷偷练习跟自杀没两样。我不能无时无刻都耗费全神保护你们，所以请答应我，不要赌一口气。原本正统的灵魂解放过程，必须长期浸淫在导师的带领和无数次领悟经验中，加上发过誓不能公开的保护仪式才能操控自如。毕竟你要脱离的是这个世界的自然力影响，胡乱勉强必然失败。在你超越先天的极限前，□□会先死亡，灵魂也可能破碎。」深晓沉静地看着他。

　　「人类会是人类，人类的灵魂之所以会是人类的灵魂，那也是大理决定的，最适合某个生命的样态，等于说，你在挑战以及舍弃大理给你的天赋资质。如果你能成功，那么你就自然会成功，这就是幻象魔法。」

　　「我……」白羽虽知道深晓刻意针对他下禁止命令，必然有其考虑原因，但他还是无法就此心服。

　　白羽错解了深晓的语意，刚才他以为深晓只是让他「现在」停止练习而已，然而更进一步的讨论后，深晓是要白羽彻底放弃才刚刚产生希望的战斗机会。

　　「我不怕死。」少年握拳倔强地表示。

　　「但怀特温的征兆难道没给你任何启示，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所有未知邪恶的开端？你还不懂浪游想传达的意义，那是无法透过我的口转述的重要之事。」

　　淡紫瞳眸轻轻闭起，幻法士在哑口无言的少年面前回归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