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347、第五章 世界在你眼中 (1)

　　即将的结束的四月二十日，濒临午夜之前。

　　这座城市彷佛仅剩下钟塔上的时间仍在流动，灯路在雾气中成为妖魔茧壳的朦胧，一颗颗莹白光晕整齐地飘浮着，白羽像是被紧束在硬壳中的蛹，除了视力外毫无任何感觉。

　　看得见并不是一种感觉，更像他化为精灵王的视觉而已。

　　担心破流情况，将她一个人留在那栋大楼难道就是安全？比起自己，破流更有资格和理由来冒这场险，白羽绝不是基于好奇才选择前进，但冠冕堂皇的理由下，他当真没有自私的欲望吗？

　　白羽忽然感到窒息，精神上的不协调感。

　　「别胡思乱想，你会被冲刷到世界以外的荒芜领域去。」广寒放出冷冷的警告。

　　「我们不是透过物质或单纯精神的轨道穿过结界，特别是人类意识如此薄弱，你想永远迷失在『实境』的隙间吗？」

　　实境？白羽不明白广寒的话，他只知道眼中的世界和认知中毫无两样，但他想起凯因老师曾将他们引入的电影空间，既不完全虚幻，但也非绝对真实，到底不同之处在哪？

　　不，两者无法比较。

　　「现在，你是我的一部分，白羽，你想开口也可以，但协会无关的存在将不会听见我的声音。」广寒轻飘飘地落在钟塔正下方的空中广场上，那里盘坐着一个着白色围腰布，手缠金蛇的男人。

　　「圣区世。」广寒磨着尖牙，小麦色肌肤的男子闭目养神，陷入无以名状的专注中。

　　忽然间，埃及人抬起右臂越过广寒直指她身后，仅那么一瞬白羽便感知目标形状。

　　也许隔着距离，但他就是知道，巨大钟形的不明物体，不是想象中的飞弹或飞行机，外表却像是某种来不及卸除的保护装置，笨重而悬垂着管线，光辉之都上面攀附着许多透明阴灰的影子，或绕着它飞行，就像苍蝇绕着鲜肉，垂涎欲滴。

　　若非有精灵王的眼睛，白羽充其量只能看见混在乌云中一处特别黯淡的影块。

　　「广寒。」圣区世细薄红唇和修挺鼻形，显示出一种神性优雅，连动作都彷佛遵照仪式般一丝不苟，他就是白羽听到的故事中胆敢与广寒对峙的人类，远古到现在都仍然持续着记录历史的祭司。

　　「真想在这里干掉你。」

　　「妳也只能说说罢了，冥皇律馆长还在旁边帮我护法。」

　　「哼，你不会以为小律和我能打得起来吧！」广寒阴沉地看向伫立于建筑物阴影中的背影。

　　「进来里边做什么？想违背凯因的意思吗？」圣区世眼也不张，淡淡续道：
　　「结界完成了。」

　　「完成又怎样，不管收获大小人类终究要自食恶果。」

　　「高贵的精灵王不是一视同仁，何必管协会其他人的行动？反正我们也是众生一分子。」话是这么说，但无论有没有耳朵的生物都能听出圣区世音调中的浓浓讽刺。

　　「为了盯着你们不把光辉之都转嫁到其他生态区去，即使如此，结界内的其他生物原本就没有必要牺牲，我可不容许你们为了救人，牺牲其他物种。」广寒理所当然地发言。

　　「只要你们精灵王不阻挠，让小律送到太空也行哪！恶心的自然律，混沌才是一切的本质。」圣区世发尾随风飘动，一半拂擦着颈边。

　　「地球这种格局还真小家子气。」

　　「那你就住到外层空间去啊！」广寒岂有不回嘴的道理。

　　「静。」阴影内传来一字，看来说话的是冥皇律馆长。

　　光辉之都比起刚才又更加朝这边接近了，发现了结界的始作俑者，而开始感到愤怒？把它困在这狭小区域里的罪魁祸首，看来也不是那么介意被妖魔找到。

　　「就算结界完成，架构者死亡的话也会瞬间消失，广寒，妳以为我不知道这里有『瀞流』的契约者想谋杀我吗？」

　　「是啊！其他水脉精灵那么多，我怎么记得有哪几个以前和人类比较友好？反正我和任务中的『意外』无关，常态的牺牲才能造就真正平衡。」

　　广寒狂气地高举双臂，银发凄厉飞舞，然而下一刻她又陷入平静，待广寒抬起头来，圣区世琥珀色瞳孔微瞇。

　　气质一瞬间转变了。圣区世知道她正让另一个人类灵魂浮现，居然把人类的意识带入第五公民区的实境，这巨大的噩梦已将苏醒。

　　手指按着喉头，彷佛找不出发声诀窍，过了一会儿，那人才带着忧郁调子说起话来。

　　「我……是广寒带来的人类。」

　　「哼，多此一举。」圣区世冷嘲道。

　　「无论如何，我想知道光辉之都的真相。」白羽听不出自己的心跳声，事实上，他几乎丧失触发情绪的机制，广寒束缚着他，精灵王之力在物质以外的层次更加伟大。

　　「那张开眼睛去看清楚吧！」埃及人指向天际的暗影。

　　白羽望着从阴影中走出的馆长。

　　「为何冥皇律馆长也在这？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阵炫白的耳鸣，周遭彷佛汇集无数漩涡，要将白羽从广寒里面拖出去，隐约地，他明白原因，却不想继续思考下去。

　　何等恐怖的预感，不可以想，不能猜测下去。

　　「你知道新世界只有三个精灵王在活动的事实吗？」圣区世带着不怀好意的语气揭露。

　　「末世大战之前的四百年间，人口大幅上升，这个繁殖背后是更大数字的死亡，但最后──砰！人类终于回到正常数量了，换句话说，几乎都死光了。

　　但□□死亡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结束，从人类大量繁殖那时起，原本从古代为了引导灵魂进入轮回的系统也开始崩溃，大量囤积原地的灵魂造成能场的混乱，加上末世大战开始后更多因素导致的杀戮，终于到了必须由精灵王主动疏导自然力的地步，这些污秽灵魂就是自然的混乱。

　　生命终点一直都是从四属性元素的传递，最后才来到地之精灵王手上。

　　「人和其他生物死亡后累积了异常混乱的能量体，仅能由大地承担，但地之精灵王并未真正在新世界苏醒，祂无负担起这部分的权能，遇到问题时只好由拥有类似能力的人替代，让那人来解放该归于虚无的怨灵。」

　　圣区世意有所指地看着馆长，后者愈发沉默。

　　「天堂、地狱、黄泉、泰山、彼岸，或是混乱的人间世，这些系统全被破坏了，然后新世界好不容易重生的人类做出什么举动？」

　　「他们制造光辉之都，不，是挖动了某个遗迹吗？」白羽迟疑地反问，所有发明都是从考古旧世界知识开始，由地底深处过去的基地文明中汲取养分，即使在发展科技已如此艰难的当下，依旧有部分人热中地探索一切纪录与突破。

　　「他们持续唤醒被封印的亡灵，这些看不见中继站，也丧失前进之路的黑暗生命，则带动更多新世界累积迄今的污秽之灵。问题是，接着要怎么办呢？」

　　污染就是最好的营养，不期然地总有些不被祝福的东西诞生，果实成熟了，便要爆裂开来。

　　协会，馆长，全都是这因果之内的变量，他们注定以人类的角度和其他非人变量彼此碰撞，即使伟大若广寒，她亦无法排除自然的变化本质。

　　广寒拥有压制这些变量过度影响环境的力量，她甚至可收回并消化构成这些变数的自然力，但她不会介入人类自身能达到的变化，亦即是以人之力挽救人之祸，因此她最恨圣区世的地方，在于这个埃及人将精灵王的诫律利用得很彻底。

　　「关键在于单一种族的活体数，别说人类在末世大战前后造成的落差比，这项失衡带动了其他物种的更大崩溃，因此这些黑暗生命必须与活人共存，伊于胡底的后果是孕育出新的妖魔。」圣区世直视广寒外貌中的人类意识，估量着广寒对人类分享自己的眼睛，背后隐藏的动机。

　　反正此二人总是习于猜测对方机心，特别是精灵王的动机和阴谋总是漫长到超乎常理，常人猜不中精灵王的思维，但对手是同样属于协会的圣区世，却也用他的算计反制着广寒。

　　「我可是为了维护人类的平衡，现世人与非人混杂情况逐渐严重，你以为将来还只是会混杂而已吗？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啊！」

　　「但你的眼神，圣区世先生，我看不出对人类有任何喜爱正面的感觉。」

　　白羽看见乍似合理却明显可见的问题。

　　「你的结界里还有来不及离开的活人，而那些活人要为了你或者协会的观念而牺牲，当你诉说人类的平衡，你已经破坏了某些人类的平衡，触犯矛盾律，这就不是唯一的法则。你没有说出真正原因。」

　　圣区世忽然仰头大笑。

　　「冥皇律，凯因收的这学生小鬼还不是普通有趣！」

　　「我掌管人类各世代的历史，这就是我认为让人类继续存在的理由，再者，新世界人类还没有出现值得记录的创举，倘若这次光辉之都破坏文明核心，历史走向便要重新来过。」圣区世撤下手指，露出微弯的唇。

　　「你说得没错，观察不需要有爱；相反地，拯救也是。这个世界就算你知道了某些秘密，也无法改变事实，而这两者合一就是我所见证的历史。」

　　「事实是要为了这个东西做出牺牲吗？」白羽质问。

　　光辉之都挟带着巨大暗影，仍不断朝圣区世等人所在区域逼近。

　　白羽无法理解眼前之人的残酷，理智一片空白，他不想承认圣区世的话，但他却无法反驳，因为他毫无力量，若他有消灭光辉之都的力量，若他有不受阻止的力量──

　　没有任何存在能兼得两者。

　　广寒愉快跳跃的声线回荡在白羽的意识中。

　　『嘿！为什么你不会觉得，妖魔的出现是为了要阻止人类破坏世界？毕竟你们为了成就那小小的独特价值，大量剥夺并轻易毁灭了其他存在的价值。』

　　不是那样，广寒，不是人人都有罪。

　　『人不是自己承认了吗？生来带着原罪，可我就是神，我一点都不觉得你们有真正反省呢？借口，都是借口。』

　　广寒！

　　『我不会为难人类，因为你们不需要原谅也不需要惩罚，恐怕连救赎都是多余，总有一天你们会自取灭亡。』

　　『所以我看着，看你们这些人类有无违规，只要不违反我的游戏规则，我允许你们变些小花招。』

　　妳不知道唇亡齿寒的感觉！白羽愤怒地想。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了。

　　广寒就是广寒，也只会是广寒。她不属于任何族群，是不与任何生物相似的存在，但没有一种感情关系能够独自萌发，精灵王将永远无法理解同情的真正意义，因为她不懂渺小的灵魂如何为失去感到悲伤。

　　「广寒，既然妳也不是以力的性质进来，干脆让那小鬼看看以他的层次能够理解的证据，这样他也会死心了。」

　　圣区世和广寒只有在某种原因上会有接近共识的状态，那便是基于协会名义对人类事务加以干涉。以协会为核心，对于人类文明既没有任意的去破坏，更无极力保护的道理，利用协会成员的力量彼此制衡这些恐怖的存在，或许这才是凯因的目的。

　　广寒的身影朝空中飘起，投入光辉之都的方向，穿过黑雾外层，白羽看见无数幽魂扭曲成团块，密密麻麻环绕着光辉之都，只一瞬他就被广寒带到明显是古物的机械外壳下。

　　眼前铜绿色的机械外壳用电镀鑴上一句旧世界灭亡之前，一个名为桑塔雅那的哲学家铭言。那句话火辣辣地刺伤了白羽的精神。

　　Those who cannot remember the past are doomed to repeat it.

　　『无法记取教训之人必将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