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207、第二章 精灵王与我 (3)

　　出了木屋门就是天禽寒湖，看上去很梦幻的湖畔隐居，但实际住起来并非事事舒服，凡事都需要适应，白羽却是这样想着，既然都适应了一个精灵王，那么天禽寒湖大概不会再有打击到他的意外吧？

　　某个神秘定律证实，他错得很离谱。

　　「千虫，我是不是很美？」广寒一手抓着踏上湖心就伸展蔓延的银发，垂首注视倒影，对于夸耀自己的脸蛋广寒永远不会节制保留，事实就是要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身为精灵，不说话时自有超脱尘世的气质，广寒不受悲欢离合的俗念摧残，她调戏白羽归调戏，却永保一份少女般的稚气无垢，假使她能更谦虚自持，事情就臻于完美了。

　　「幽！」揣着狩衣袖子，千虫很有义气地支持广寒，虽然要它理解人类对美的标准有点困难。

　　「这么美的人，怎么能够把洁净如花蕾般的足趾踏在地面糟蹋呢？所以广寒应该要有足以配合我的座骑才是，千虫，你说对不对？」精灵王愈发地骄傲了，诚然她说的是事实，这种无可非议的动作或许还是会让人很难陪同应和，不过随行的是千虫倒也没差。

　　湖上有如人物画的一幕，落入白羽眼中，但他知道落难公主和女官的哀愁美景只是假象，这两家伙都是麻烦的代言人。欠缺管教的式神，已经完全倾向精灵王。

　　「幽幽！」千虫点头，其实也非表态赞同，只是某种早年养成的习惯。

　　「啊……还是你了解我，当那小子的式神太浪费了。」

　　广寒昂首轻叹，下颚连着颈项形成了优雅的弧度。

　　「真想要有个坐骑，否则哪儿都不能去，这样要办事也很麻烦。」

　　「幽？」千虫蹲在银雪堆中，抬头张着圆圆的眼睛。

　　「不成，你是白羽的式神，再说也载不动我，得要更强大的，华丽的动物才成。」广寒懒懒地撑着脸颊，嘴角歪着邪气密布的线条。

　　「钓鱼没有饵是不成的。」精灵王悠悠地注视往这里走来的少年，广寒平静的表情看来毫无异状，她蓄势待发地站立。

　　「你们在做什么？」白羽看见广寒，嘴角先抽搐一下。

　　「我美吗？」

　　换汤不换药的问句，白羽后退数步。

　　他相信广寒绝对明白自身外貌到哪个程度，但广寒就是爱问，她纯粹是为求有趣才发问，所以必然不会单句终了，肯定牵扯着下文。

　　「还好啦！」

　　「你知道为什么选择人类身体的时候我要当女人吗？」广寒甚至坐了下来，渗透出长期抗战的意味。

　　「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后面的话白羽没说出口，只因广寒根本不可能听进去，还是快快满足广寒，让她说得开心后，或许便安分地堆雪人去了。

　　说真的，白羽对于非人靠近人类的好奇心也不是很难想象，试问人对不同特色的对象都很容易产生好奇去碰触了，何况是本质不同的存在？

　　「自然界中，不少生物都是雄体美丽和修饰性都高于雌体，因为雄性负责求偶，为了生存要用上外貌和体能去争取传承自身ＤＮＡ的机会。可是人类很特别，他们的审美观颠倒过来，虽然美丽的事物就是本身的美丽，但是通常人会把美丽的权利归于女性。」

　　「美的定义有千百种，况且现在爱美之心也不仅限女性。」市面上也有男性化妆保养品，美容工作室和千奇百怪的服务，白羽听说过也看人去过，并未少见多怪。

　　「欸，那还是不一样的。举例来说，你敢穿裙子化彩妆吗？」

　　「呃……」应该是没兴趣吧？白羽只敢在心中反驳。

　　「男人大多会怕有损男子气概，所以就算想让自己好看些，大抵就保持在一个常识的范围内，但是女人为了让自己更美，付出的努力和精神，绝对要超过男人，所以她们的改变更大，看起来也就更美，这不是性别和长相，而是努力程度的问题。」广寒娓娓道来，带着感性的口吻。

　　「然后，有结论吗？不会是要我扮女装让妳看看吧？」白羽揉着太阳穴，感到偏头痛又要发作了。

　　「我像是那么没创意的人吗？难得有个愿望当然要许更有趣的事情。算了，我现在要说的第一件事不是这个，回到原题，让自己变美绝对没错，尤其是像我原本就这么美的女人，却因为种种的问题，不但难以行动自由，又得坐困在这里。」
　　第一件？那表示还有下一件？

　　「广寒，妳可以直接说重点。」

　　「你知道天禽寒湖的传说吗？」

　　「听说过。」

　　「你知道有只巨大白鸟曾经落在这片山上吗？」

　　「知道。」

　　「你难道不好奇那只巨鸟当真存在与否？」

　　「不。」

　　「讨厌！你这人真不罗曼蒂克！」

　　「我不需要会让人有生命危险的罗曼蒂克。」

　　白羽刚回嘴完，只见广寒利落地弹了下手指，脆弱的薄冰说裂就裂，白羽扑通落水，艰难地攀住冰缘勉强不致沉没，狼狈万分地抬起溅满冰屑湖水的脸孔，广寒就蹲在他面前，重瞳亮闪闪地。

　　「广寒，妳不能这样！」简直太过分了！

　　又不是铁打的，哪禁得起一而再的泡水吹风？白羽觉得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但是一松手就会沉下去淹死，他不想死在这种白痴的原因下。

　　「听好，这是科学上也不曾有过的发现，不过在精灵王维持自然界平衡时经常遇到不同世界的访客，『鹭』这种幻兽并不是地球上的生命，和其他生命体一样，偶尔会因为不明原因降临地球，我觉得祂可能还存在湖底，机会来了。」

　　广寒又弹响几下手指，吊儿郎当的表情告诉白羽她势在必得。

　　「我不管妳的机会是什么，妳再把我当冰镇乌梅汁做下去，心脏就要麻痹了！」

　　广寒意思意思地帮白羽周遭水温提个十来度，接着又继续描述她的想望。

　　「是坐骑啦！龙啦凤凰啦还是麒麟什么都坐腻了，我想换点新口味。」

　　「妳不会找肥遗、八歧蛇坐坐？」白羽最恨有人严冬强迫他洗冷水澡，讽刺地驳回。

　　「重点是，我想改走低调华丽的风格，纯白就好。」

　　这个广寒居然还挑剔花色！

　　「妳要做什么别扯上我。」不祥的浪潮二度袭来，白羽脸庞的镇静已将掉落，湖水波浪从后方推挤着白羽，把他的背染成冰湿，连冷汗都免了。

　　「所以我们就一起潜下天禽寒湖看看，等事成之后，我再告诉你，那一个要求的内容。」

　　「这不就是那个要求条件吗？」

　　「不对，卖力的是我，所以不能算入。」广寒可精明了，白羽该感谢她定条件还没有附带条款。

　　「没有专业设备，这样太危险了，就算是高科技产物，也未必能用在这里！」

　　据说天禽寒湖的湖心深度达一、二百公尺，当年探测不明生物的科学家连旧时找水怪的吃奶力气都使出来，终究不敌自然力和设备坏损的环境障碍，因此天禽寒湖真正的内在，面纱迄今依然朦胧。

　　喜爱怪奇传说的白羽自然不可能忽略本地逸闻，但他却不太喜欢实际研究住在水底的东西，可以说是纯粹文书派的文艺情怀作祟，虽然湖中深不可测，他会被天禽寒湖吸引，只是传说内容符合兴趣的感性理由，以及湖面搭配周围的山光水色令人沉醉而已。

　　想当然耳，白羽压根不想深入探索这种黑漆漆又神秘危险的湖中世界。

　　「我是精灵王，还要什么设备？看不起我吗？潜下去就是。」

　　广寒来了个漂亮的后背翻入水动作，湖面上浮出半张脸，白羽只来得及感觉领口一紧，伴随无法抗拒的拉力，转眼就和湖面光明道别，熟悉的场景再现。

　　溺水次数，乘以二。

　　这回没有意外呛水的难受，广寒虽然任性妄为，却无反口虐待白羽，呼吸着满是冰凉水息的空气，手脚接触温水带来的轻柔阻力，广寒比游鱼更灵动，牵着白羽深入幽暗之中。

　　有二十分钟之久，两人只是无言地潜水，广寒忽然停止游动，松手环胸，失去控制自己方向的引导拉力，白羽蓦然感到失落和惊慌，下意识挥动着手脚。

　　「说话也无妨，不会害死你。」

　　「只是有点讶异。」广寒身上微微散开银光，透过水波后更加柔和，同时提高这一带水域的能见度，白羽尚不习惯随水漂浮的感觉，只觉得紧张无比，但也由衷感到惊奇。

　　「好好体验，人生难得有几回能到水中来，除却那些笨重的器材。」广寒笑着说。

　　「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带人类到水里。」

　　「不然以前呢？」

　　「你可曾到过远古时代就形成的中洋脊，在摄氏六百度的高温中观察那些奇形怪状的海虫，漫游白色尸体满布的海底火山爆发现场，随无数波剧烈气泡漂浮，或独自走过三千公里的巨大深海山脉？非常有趣，但是很黑暗，只有自身的光，所以也很安静。」广寒恶作剧的耸肩。「天禽寒湖顶多称得上我家浴缸。」

　　多么狂气的宣言，广寒就是广寒，只有她才能如此宣称。

　　「放心，有我罩你绝不会出事。」广寒又是拉着白羽双手，嘻嘻哈哈地往下深潜。
　　又过了一阵子，弱光中响起白羽不安的询问。

　　「已经到底了，没见着鹭，要回去吗？」其实他除了深浅的暗色，一些沉木的轮廓，还有些远近活动的水生生物影子，几乎没看到什么感觉像是广寒目标物的东西。

　　踩在软软的沙泥沉积上，白羽小心测试地移动脚掌，软凉又湿黏的触感立即产生变化，冰冷的水钻入趾缝间搔痒，若是平常怀抱闲情玩水或许还会觉得舒服，可是现在这种湿软让他有点恶心。

　　「什么话？好戏才要开始。」广寒的雀跃语气或许曾在某位学长姊口中听过，白羽老是想不起来这种熟悉的既视感，但精灵王已经先一步把光辉撒遍方圆数百公尺。

　　虽不能说历可指数，却像晨曦到来前的世界，已有模糊光影存在，白羽此刻伫立在难以言喻的神秘湖底，连浮力和水的阻力都有别一般。

　　然后精灵王非常高兴地在深水中放松身体，让少年不安的环境，对广寒来说却像摇篮般舒适，她张着明亮有神近乎是发光的眼睛看着白羽。

　　「白羽，听学园的人说过，他们今年收了个新生还蛮会画些有特殊效果的阵图，你就用那个把鹭给弄出来吧！」广寒毕竟还是受到禁制的状态，但谈到利用资源她也不差。

　　「我不懂图腾仪式那类，只有飒然壁比较熟而已，这完全是误会！」召唤术不在元素魔法体系内，白羽忘了还在哪本书上背过几种阵图，总之都不是认真营生，几次为求脱险不得已乱用召来灾祸，本是就是实验失败的例子，难道广寒还想逆向操作不成？

　　「反正你试看看，剩下的让我来就好。」广寒搭着白羽肩膀，从耳后悠然补充，吐了白羽一耳气泡，他气恼地捂着耳朵，但在精灵王结界之内残余的些许水压使他还是无法灵活行动。

　　「没有抓到我的目标，我是不会回去的，所谓不会回去，表示会一直待在这里，我是不介意，只不过……」广寒拉长了尾调。

　　「我画！」他认输，和广寒讲道理完全白费心机。

　　白羽拖着脚步，以十公尺为幅围走动起来，慢慢地迭上繁复的花样，小心谨慎地忙碌了少说半小时，最后伫立在阵图中心。

　　「有没有画错，魔力够不够我都不负责。」

　　时川浪游曾经深入探讨白羽出问题的魔法阵，学长认为部分错误的可能性很高，也有可能是误打误撞改变了阵图的纹章运行系统，把原本被设计得井然有序，用来引导自然力流的魔法阵，变成有缺陷而类似炸弹般的不稳定结构。白羽就是有那种创造出刚好卡在完整正确，以及无法作用两种正常情况之间，狭缝状态的危险图腾天赋。

　　而且就一个魔法学习者来说，这种天赋还挺无用的。

　　就算万幸图案没弄错，但精神控制稍有差池，也会有各种难以预测的风险，但通常古老的魔法阵图会因为属性等级不同，而拥有相应的难易启动程度，只是少年的安全阈好像特别低，因此在主张自由学风的白梦堡中，失事率便远远高出一般大不了就是卷土重来的院生，在法术系学院群中也算出名了。

　　精灵王了解凯因为何会挑白羽作为学生，物以稀为贵，这种缺陷也能说是某种才能，至少娱乐效果很够。不过要是现在说出来，那个小男孩一定又会气到跳脚。

　　想着想着，她看少年把魔法阵画好后，便带着笑容飘到阵图上方。

　　「成了，让我见见你的容颜，可爱的小鹭鹭！」

　　广寒只需要有个媒介作为呼唤的立足点，凭精灵王要呼应天禽寒湖的神秘生物并不太难，她期待地捏着发网。

　　白羽没有广寒旺盛的斗志，他满脑子只想回家洗热水澡，抱着阿七在地毯上打滚。

　　这片阴暗水森有沉没的死木为装饰，停留久了更加感到惨郁袭人，不是没有生物，天禽寒湖里栖息的都是些他没见过的怪鱼怪虫，拖着长须薄鳍穿梭在枝枒间，缓慢演着魍魉舞蹈。

　　「失败了，我就说没用，下次换个方法再来。」白羽吁了口气，转身准备走出阵图，劝说广寒打道回府。

　　但是他才刚说完，脚旁湖水就起了震动，瞬间形成强烈漩涡将白羽完全包覆，广寒见状赶紧引水做成结界想保护少年，但剧烈卷动的水波却蒙蔽她的眼睛，异质的存在感，将她对水的支配性反弹回来，她几乎看不清楚漩涡中心的白羽。

　　「糟糕！」在这种深度被绞进漩涡里必死无疑！广寒对白羽伸出手，长发也瞬间游向少年想把他从漩涡中拖出来，但是不幸失败了。

　　可怕的力量！竟能与精灵王分庭抗礼，不过那是现在受禁制的她，要是没有这枝黑箭就好了，广寒全力施为怎可能敌不过这漩涡！

　　说要保住白羽的是自己，精灵王仰头巨吼了一声，天禽寒湖的水顿时朝天空爆开垂直的浪幕！

　　白羽心脏狂跳，广寒保障的结界濒临崩溃，他捂住口鼻转身想确认广寒位置，却见一有弧度的巨大物体从背后冒出，尖端忽然裂开，拉出冰冷的黑暗空间，直扑而来后上下咬合！

　　「嘴巴？」白羽只来得及得出这结论，在这同时自己也被吞没了。

　　激烈的水波冲击和刺骨的温度，都比不上弱光被彻底抽离的黑色恐怖，白羽不知广寒后来是否有呼唤他的名，剎那间五感尽失，连判别恐惧的能力也不复存在，他不知道后来自己是昏迷抑或沉睡，或者这就是死亡的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