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温向阳

59、哭泣 过度章

　　作为大庆势力最强大的贵族，景家已经富贵了百年。

　　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景家的祖先是开国功臣，跟他一起的很多家族慢慢都衰落了，景家家风严明，家里后辈教导得很好，人才济济，这才没有被挤出权力核心。

　　等到景明珠父亲那一辈，已经开始没落了。

　　大庆朝堂上有严格的鄙视链。

　　清贵之官看不上浊官，文官看不上武将。景长风从政那年，景家实力衰退，原本属于他的尚书郎一职被抢走，他才怒而从军。

　　没想到从军之后，他战功显赫，掌握实权，反而再一次让景家辉煌。

　　可是景家只有一个景长风。

　　景家现在就靠他一个人撑着，其它子弟都已经在百年富贵中被养成了蛀虫，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花天酒地，无法无天。

　　景长风事务繁忙，不可能时时待在家里管家。

　　这些纨绔子弟做出什么都有可能。

　　杨清平手握着这些足以让景家抄家的罪证，心里万分纠结，若是寻常时候，他登基要立威，一定会先拿撞上来的景家开刀。

　　可是如今有了景明珠这层关系，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不是爱上了景明珠。

　　只是因为景明珠刚刚帮她立了一功，那天还帮他挡了一箭，若是他完全不顾旧情，惩罚景家，他还算人吗？反正他会良心不安。

　　更何况，景长风手握重兵，也不是他想开刀就能开刀的。

　　杨清平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找景明珠商量一下。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淑娟，这些证据是哪里来的？谁给你的？”

　　孟淑娟在深宫红墙中，怎么去收集这些东西？

　　一看就是有人故意让他知道。

　　孟淑娟也没多想，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丞相夫人给臣妾的。”

　　杨清平心里顿时清醒了。

　　原来是林丞相想打击景家，所以故意送来景家的黑料。杨清平眉头紧锁，他才刚刚登上皇位，朝堂上就明里暗里开始斗争了。

　　他语重心长地劝孟淑娟：“你以后少跟丞相夫人来往。”

　　孟淑娟不解：“为何？”

　　杨清平劝道：“她们是千年妖精，肚子里有一万个心眼，这次的事明显就是在利用你，你心地太单纯了，容易被她们利用。”

　　孟淑娟心里给他翻了个白眼，心想，还不知是谁单纯呢。

　　她就是想打击景明珠，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也划算。

　　他有些不高兴：“下次不要再谈论朝堂事。”

　　孟淑娟故作一副懵懂模样道：“啊？原来是这样？陛下恕罪，臣妾也是为了陛下好。臣妾看到这些不臣之举，一时心生怒气，也没有想太多。臣妾此举实在是因为太牵挂陛下，情深不能自已，一时乱了方寸。”

　　她说着说着，好像就快要哭出来了似的。

　　杨清平就是喜欢她单纯，喜欢她没心眼，虽然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根本不会想到，眼前柔弱温顺的女子，藏着最恶毒的心肠。

　　所以爱情真的会让人盲目。

　　他是皇子，愿意涌到他身边的小宫女数不胜数。

　　能够从那么多女人中闯出来，挤到前面让他看见，多难。将一群狐狸踩在脚下的人，怎么会是一只小白兔呢？

　　若是他为局外人，他一定早就发现了她的画皮。

　　可惜他当局者迷。

　　杨清平宽慰道：“好了好了，朕也知道你是无心之失，你先回去吧，这件事牵连甚广，不能随便处理，朕要找皇后商量一下。”

　　虽然这件事牵涉到景明珠，她本应回避，可杨清平偏偏想找她。

　　也许别的人会哭哭啼啼向他求情，求他放过自己的母族，可她一定不会。杨清平有一种直觉，景明珠能处理得更好。

　　他对她的能力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虽然他并没有爱上她，可是他还是从心底里佩服她的品性。

　　孟淑娟一听要找景明珠商量，便以己度人，猜测景明珠会撒泼耍赖护景家，瘪着嘴道：“找她商量，那不就是太便宜景家了？”

　　杨清平宽慰她道：“放心，皇后是个有大局观念的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孟淑娟撒娇：“可这关她什么事？大庆是陛下的大庆，本来就该是陛下说什么是什么。要她拿什么主意？臣妾就是替陛下打抱不平。”

　　这话说得杨清平不爱听。

　　他深知自己的水平，要是凡事都他拿主意，只怕很多决策都是错的。

　　做君主不必什么都懂，他知人善用就行了。

　　杨清平板着一张脸：“淑娟，你何时学会这些话了？不要随便捧杀我。”

　　孟淑娟心头一颤。

　　她刚刚说错话了吗？她明明是在恭维他呀。男人不都是这样吗？喜欢别人捧着他，喜欢女人像仰望高山一样仰望着他。

　　她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到底是哪一句话出了问题？

　　孟淑娟极其委屈，也不敢再多说话，杨清平还有事要处理，便让她先回宫了。

　　她走在路上，想了很久都不明白，为何她夸杨清平权力大，杨清平会那么生气。后宫只教她如何讨好人，却未教她如何理解人。

　　杨清平来到景明珠暂住的静心苑，忽然想起还没举行封后大典。

　　静心苑这个名字并不吉利，听着像是冷宫。

　　他走进来，景明珠正在帮月牙梳发髻。虽然两人是主仆，但实际上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与亲姐妹差不多，没那么多避讳。

　　见他来了，景明珠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让宫女替她。

　　月牙内心狂怒：重色轻友。

　　杨清平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将收到的信件递给景明珠。景明珠打开信，原本温柔的眉眼越来越冷，渐渐渗出一丝杀机。

　　她最后重重感慨：“景家迟早要坏在这群人手里。”

　　她根本不怀疑这件事的真伪。

　　这就是家里那群垃圾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杨清平给她倒了一杯茶，悠悠问：“这件事，你怎么看？”

　　景明珠攥信的手渗出血印：“还能怎么看，当然是秉公办理，该打板子的打板子，关进大牢的关进大牢，他们这群人，烂透了。”

　　杨清平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景明珠会让他惩罚，但没想到她想罚那么重。

　　他问：“那可是你家的堂兄堂弟。”

　　景明珠翻了个白眼：“若不是血缘关系天注定，他们怎么配跟我做兄弟姐妹，一个个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以前我想管他们，他们的娘亲就到我房门口吵，说我铁石心肠，说我一个女孩子管他们男人，不知羞。”

　　她继续道：“有时候我都在想，还不如这群人全死了的好。”

　　景家忠肝义胆，百年家风。

　　铸造一种精神需要无数人的血汗，毁掉它却只要几年时间。

　　若是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看到这么一群纨绔子弟，想必恨不得将他们沉塘吧。

　　杨清平哑口无言，他没想到她这么强硬。

　　她感慨：“我只恨我不是个男人，不能成为一家之长，替他们的爹娘来管教他们。如今景家后辈青黄不接，都不知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杨清平疑惑：“你还想那么长远的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他很少见到成了亲的女子替娘家想得这么深远，能够站在很高的层次看家族发展。

　　很多人得过且过，只要不少了她的就好。

　　景明珠道：“我不管谁来管？你是不是要说，家族兴衰荣辱，是男人的事情，跟女人没关系？可在我这里，我就不信。从小到大，我不该做的事做多了。我既然是景家的女儿，就希望景家能一直好下去。”

　　杨清平问：“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你想我怎么做？”

　　景明珠道：“秉公处理就好。”

　　杨清平很喜欢跟景明珠交流国事。跟聪明人共事是件令人愉悦的事，你说什么她都懂，她考虑到的情况甚至比你多。

　　事情处理完后，还能让人产生很大的成就感。

　　马上就是晚膳的时候了，杨清平正要走，月牙却进来问他要不要留下来用膳，杨清平肚子也饿了，鬼使神差应了声好。

　　景明珠特地将椅子往他身旁挪了一点。

　　他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跟景明珠待在一起。

　　晚膳端上来，全是一些很清淡的菜，守孝的时候，整个宫中都忌酒肉，虽然有些人会找各种路子偷偷违禁，但也没人知道。

　　这时候，就全看自己那颗心了。

　　杨清平正坐下，孟淑娟便派孟四德过来催他。

　　他这才想起来答应过孟淑娟晚膳要去金玉宫。他于是问景明珠能不能过去。景明珠心里不高兴，还是挤出一个微笑说可以。

　　其实她心里希望他留下来。

　　她希望在面临她和孟淑娟中二选一时，杨清平能选择她。

　　可是杨清平没有。

　　孟四德见杨清平起身离开，眼里的得意藏也藏不住。

　　月牙亲自送杨清平出门，景明珠却没有起身，她最多只能做到沉默了，要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目送他离开，去到另一个人身边。

　　她做不到。

　　也绝不会委屈自己那么做。

　　等月牙回来时，却发现景明珠又躺回床上了，她盖着被子，外面可以听她细微的哭泣声。

　　月牙知她自尊心强，见不得别人看到她哭，便将宫人都支开了。

　　其实她不该有任何期待的，她明明知道杨清平喜欢孟淑娟，人家是郎情妾意，两厢情愿，她没资格插在两人中间，做个讨厌鬼。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可能她再也无法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谁了。

　　这种拿不起放不下的性子让她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