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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番外三·华胥梦·五 淮南皓月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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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次年开春后,太后忽然从雍城传了一封诏书来,嬴政打开一看,赵姬竟下旨要将秉政之权交给嫪毐,书中明明白白要他与吕不韦共商国是。仔细算来,赵姬已经产子,她这么做,算是为嫪毐明确走上秦国庙堂铺路?嬴政冷笑一声,母亲啊母亲,不觉得为时已晚了么?送出去的权,哪里是这样随便一道旨意就能收回来的?他把诏书重新收好,交给了赵高:“送去文信侯那处。”
赵高称是,飞快地出去了,匆匆进殿的烛幽与他擦肩而过:“君上,雍城的消息!”她径直跑到嬴政身侧,跪坐下去附耳道,“太后一月前生了个儿子,她承诺嫪毐:‘秦王死,则立此子为君’。嫪毐已经在雍城笼络了一批为他办事的人,连甲兵也有上千人了。”
嬴政感觉现在雍城那边传回什么消息他都不会再觉惊讶,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什么得了失心疯一样地做出这些疯狂的举动,那个坚强地陪伴他渡过那些艰难岁月的人被这近十年的风霜冲刷得面目全非,甚至显得扭曲,他有时候都不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错乱了。
嬴政想着,他们忽然开始动作,更可能是形势的转变令他们产生了更强烈的危机感:首先是他的亲政时间已经被推迟了,再这样推迟下去就没有道理了;其次朝中本来就开始因为吕不韦的“悬门示威”事件而对他仍不还政于王颇有微词,先前朝堂论证,军方的势力大多维护商君原本的制度,不赞成吕不韦想推行的改革,导致相邦一派不再如日中天;最后,赵姬和嫪毐生下了儿子,如果不在嬴政亲政之前做点什么,等嬴政真的亲政开始清算,嫪毐一党能有好日子过就有鬼了。
烛幽还在接着说:“我们派出去的人做得很好,现在童谣、异象无一不对君上亲政这件事层层加码,再加上军方势力的倾向,传回来的线报里已经有文信侯召集门客商量是否该择日还政了。”
嬴政点点头。
“君上也挑个日子去问候一下华阳太后吧。”嬴政娶了楚女、近来亲近的也是华阳太后的楚系势力,如果能让她相信嬴政日后还会继续依赖他们,亲政的阻碍就又少了一层。再往她面前多跑几趟,华阳太后指不定还会帮助嬴政对付嫪毐。烛幽觉得自己的布置很合理。
嬴政捏了捏她的脸:“孤知道,但你不跟孤一块儿去?而且嫪毐养甲兵的事情,我们自己手里没有兵是断然解决不了的。孤会择日去拜访一下昌平君和蒙老将军,你也要让隐秘卫留意一下咸阳几处散兵的动向。”
烛幽选择性忽略了又要去见华阳太后的事,她每次一见她就被叮嘱要早点把长子生下来,令她痛苦不堪:“散兵?”
“咸阳城的防卫、咸阳宫的防卫,这些都是独立建制的。”
烛幽反问:“总不可能老家都是反贼吧?”
嬴政叹了口气:“难说。”一个尚未亲政的没有权力的王,还不如一个大权在握的相邦呢。
烛幽目光中流露出同情,点头应了。
嬴政望着她足下生风的模样,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幸好当初将她带回了咸阳,自己轻松之余还多了些慰藉,因为至少他能确认她一定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
这个月的大朝会,嬴氏宗族的长老嬴贲联合多名王族大臣上书,要求着手准备嬴政的及冠之礼,吕不韦和赵姬应在其后还政,以平国之乱象:“君上乃依法制所立,十三即位,时其年少,由文信侯、赵太后主政八年,此间国政贰出,多有纷乱。昔日惠王、昭襄王皆二十二岁举行加冠之礼,君上时年二十一,心智已成,应着手准备明年加冠等事宜,待礼成后行王政、抚万民、归正道!”
赵姬与嫪毐在雍城的行动终于让吕不韦觉得不安,朝中风向的转变以及军方中立势力的动摇,华阳太后召他谈话施压,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他不能再继续坚持下去了……可是,当今这位王上亲政之后当真还是他们能控制得住的么?以赵太后与华阳太后为首的两方势力形成的平衡朝局打破之后当真会成为东风压倒西风的局面,而不是为自己树立一个新的敌人吗?吕不韦内心不安,可他抬首望着坐在大位上的嬴政和周围的大臣们,顿感自己身后有无数的手推着他,让他不得不迈出这一步——于是汗水浸湿后背的吕不韦走出队伍,行了大礼:“臣请君上次年加冠!”
身后的众臣也一一跪下:“臣请君上次年加冠!”
嬴政望着殿内跪成一片的大臣们,有了一种终于要迎来结局的感觉,虽然对于他王的生涯来说,亲政才是开始,但这些年来的隐忍终于要走到终点了。
烛幽对此也是跃跃欲试:“太好了,我们埋在雍城的暗桩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嬴政望向她:“嗯?”
“为了我们能完全能掌握主动权,当然要让嫪毐和赵太后按我们的计划动手。”她伸出手一个一个数,“比如时间、地点、人物,乃至步骤。”
“所以你是怎么计划的?”
烛幽略略抬起下巴,是胜券在握的模样:“当然就在冠礼的那一天。”
嬴政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可是璨璨,你是想毁了孤的冠礼吗?”
“但是如果能在那一天,君上才能真正名正言顺地从赵太后手中夺回自己的权柄,并且是在所有人的眼前为自己正名。何况,在这样重要的时刻闹出这样的乱子,太后就算出了点什么事,也不会叫人拿捏住把柄。”
嬴政瞳孔微微一缩:“……”
烛幽眨眨眼:“当然,我们当然会顾全大局,保证太后的安全。”然后话锋一转,“这件事有点太重要了,让别人办我不放心,还是我亲自去吧。”
“你要去雍城?”
“要里应外合的话,我觉得这个内应是我最为保险,尤其是那边没有人能打得过我。”
她平静又自信,让嬴政产生了一种可以依靠她的感觉,不由得笑了:“那你准备何时动身?”
“跟咸阳的旨意同去。放心吧君上,会是个好结果。”
十
烛幽跟随传旨的队伍第一次去了雍城。雍城是秦国的旧王宫,宗庙也在这边,所以历代君王的冠礼都是在这边完成的,嬴政也不例外。比起咸阳这个新都,雍城的布局颇为简单,它坐落在雍水旁,以河为屏,城内总共八条大路划分不同的区域,赵姬和嫪毐便住在大郑宫。
算起来这应该是烛幽第四次见赵姬,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怀着孕,这会儿虽然已经生完孩子,但依然维持着丰腴的体态,脸色红润地坐在上首主位,看起来过得很不错。嫪毐佩剑站在下首,微微侧身向着烛幽一行。
传旨的内侍宣旨完毕,赵姬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了嫪毐。二人对视之后,赵姬开口道:“此事还需哀家与长信侯商议后再决定,你们先退下吧。”
有些话当然不能在明面上说,烛幽悄悄向赵姬递了吕不韦的信物求见。果不其然,不多时就有人来传旨说赵姬要见她。
烛幽再次来到赵姬面前,她直视着她:“你是文信侯的人?”
烛幽仍伏在地上:“回太后,是。”
“事到如今,他还派人来见哀家?”赵姬语带嘲弄,“是想来羞辱哀家么!”
“太后,文信侯此举乃是想保全太后。朝野上下一致请王上亲政,包括昌平君和蒙氏家族,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赵姬沉默半晌:“吕不韦就这般倒戈了?!”
烛幽不急不徐道:“太后,谁有兵权,谁就能说话,您也是知道的吧?昌平君和军功家族都站在王上那边,文信侯也是迫于情势不得不为。如果太后在此时一意孤行,仍旧要阻碍王上亲政,面临的可是整个宗族和朝廷的压力,若到刀兵相见的地步才是对太后无一丝好处,甚至可以说是得不偿失!若在此时顺水推舟,才能积蓄力量,以图后效。”
一阵珠帘微动的声音后,赵姬才又问:“这个‘后效’是何意?他不是已经站在华阳太后那个老妖婆那边了吗?此时还同我说后效?”
烛幽微微抬头:“太后,若文信侯真心实意地相帮于华阳太后,今日我又如何会到您的面前呢?”
“……你先起来吧。”赵姬终于让她平身,烛幽谢恩后站起来,低眉顺目地立在下首,不多时,一道青黑的伟岸身影立在了自己身前,声音轻蔑:“吕不韦大可不必就派你来说这个。”
“拜见长信侯。”烛幽作势要跪,嫪毐抬手阻止:“不必。有话就说,费这般口舌工夫。”
烛幽便道:“咸阳早已知道君侯此间之事,王上在加冠之前联络华阳太后和昌平君、以及拉拢蒙家,都是为了应对。”
“此间之事?此间能有什么事?本侯不过是陪太后在此静养。”嫪毐大袖一挥。
烛幽的头埋得更低,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珏:“文信侯让我将此物送给太后麟儿。”玉璋玉琮这些玉器都是宗庙之物,唯独玉珏不全,不得进宗庙,便是暗示了赵姬与嫪毐的私生子见不得光。
嫪毐显然也明白其中意思,他一把夺过玉珏,当啷一声丢在地上:“大胆!”
烛幽不卑不亢,抬高了声音,语速也快了不少:“君侯坐拥门客三千,甲兵万余,手握秦王印和太后印玺,又在雍城经营多年,奴入城时,见阡陌纵横、百姓安居、市集鼎沸,一切井井有条,想必黔首也感念君侯之恩,可谓地利人和。而王上远在咸阳,前来雍城也只会去蕲年宫,哪里有君侯了如指掌?另外,随行王上的只有手无寸铁的百官,没有秦王令,无论是咸阳守军还是雍城守军都是动不了的。并且,按照秦律,昌平君和蒙骜将军此时能调来的兵不过数百,加起来也过不了一千,不具地利也不具人和。君侯与其在此拖延,不如……”说罢微微抬眼看向嫪毐。
嫪毐果然意动,但颇有些怀疑地看向了烛幽:“此话当真是吕不韦说的?”
“若非文信侯所言,奴岂敢带着信物到太后与君侯面前?”
赵姬和嫪毐都没再说话,只道:“你先退下。”
“是。”烛幽不多说什么,行礼后规规矩矩地走了出去,而背后,赵姬的声音依稀传来:“他还想两头下注?”
烛幽脚步轻快,心知他们已经上钩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赵姬又宣了烛幽进宫。嫪毐正在正殿踱步,见烛幽来,有种克制的急迫。烛幽行了礼,赵姬派人端上小几和饭菜:“昨日仓促,未能为特使接风。想必特使还为用朝食,不若与哀家和长信侯一同用了,再行叙谈。”
她自是从善如流。
“不知文信侯可有谋划?”
烛幽遥遥拱手:“文信侯只道,他概不知雍城之事,只能为耳目之功。”
嫪毐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本侯自有耳目,何须他自作多情!”
“君侯,奴前来雍城前不久,华阳太后曾召文信侯入宫,明言王上亲政后的第一道诏命必是根除秦宫积弊,肃清风气。积怨已深,终有溃堤之日。与其为此惶惶终日,不如早做谋算。”
“是他让你来激我的?”嫪毐眯起眼睛。
烛幽笑了笑:“文信侯无论站在哪一边,终是有余力保全自己,而君侯可不一样了,待王上亲政,君侯的门客和甲兵能抵挡大秦铁骑吗?王上念在母子之情或能保下太后,而君侯和小公子呢?玉珏不是金石,在青砖上也是轻轻就碎了不是么?”
赵姬脸色微变,看向嫪毐。
嫪毐沉思一会儿,眼中骤现阴狠之色,有一股探寻到猎物的野兽终于下定了狩猎的决心:“依你所言?”
“若不先发,必受制于人。若不顺势,终为势所迫。”
此话说完,嫪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逼视着烛幽:“何时?”
烛幽以热切的目光回望过去,压低声音:“冠礼之日,百官齐聚蕲年宫,王上尚未佩剑,禁军调度需秦王令和太后玺。唯有此刻,君侯以太后玺调兵,方可先发制人。”
“仅凭太后之玺,能保行事无碍?”
“太后之命,谁敢不从?君侯此番起兵,是奉太后旨意清君侧。吕不韦结党营私,昌平君挟持大王,君侯是为大秦社稷。”
嫪毐忽地大笑起来,大手往案上猛地一拍:“甚好!”随即举起杯,“到时候不管是嬴政还是吕不韦,必被我一举拿下!”
烛幽眯起眼睛:“与君侯共饮!”
“你,很不错。不如留在本侯身边。”
“君侯,奴还需回转咸阳复命。之后君侯有用得到奴之时,奴必然肝脑涂地。”
嫪毐轻轻撇了撇嘴角,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掏出一个小瓶子:“这自然是看你自己的,本侯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小人。你已服了此毒,若得不到解药,一月之内必然七窍流血而亡。而且解药也需服用五次才能彻底解除毒性……你是聪明人,能明白本侯的话吧?”
烛幽的脸配合地白了一白,随即起身长揖。
一月之后太后诏书回转咸阳:“吾子于明年春前往雍城,择吉日于蕲年宫行冠礼。”同时还有烛幽的信:“我就在雍城暂时不回去了,等你们过来。嫪毐竟然妄图用毒药来控制我,想必之后也打算将我杀掉,我很期待那天。”
嬴政望着这仍是七歪八扭的字,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