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人泪》酒盐

72、浮生门-舟 罗微意

　　被送进孙府的时候，小薇才十岁。

　　从他入府之日起，他便隐约知晓他即将迎来的会是什么日子。

　　他怎么会不知呢？他从小在妓院长大，他的母亲便是一名妓女。他没见过自己的生父，或许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他的父亲到底是谁。

　　他的出生本就是个意外。当初他的母亲本想打掉他，可惜他的命太硬，在发现打胎失败后再想重新流产的时候，便已经过了最佳时机。因为强行弃子有可能危及性命，他的母亲才无奈将他生了下来。

　　母亲将他生下后也很少过问他，甚至一度埋怨她怀胎的时候，他耽误她少赚了很多达官贵人的金银首饰。小薇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他只知道最后她母亲是死在床上的，对，就是那种死法，谁知道她是被她口中哪位贵人给玩死的呢。

　　小薇是被院中一个嬷嬷带大的，小时候他并没有名字，后来长大一些，嬷嬷看他长得秀气，便取了她母亲名中的一个字，唤他小薇。

　　他说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在他心中，这不过是有人赋予他的代号而已，何况这个赋予者也并非是真心对对待他的。

　　他选择不了降生与否，长在这种腌臜的之地鬼知道他经历了过什么。现在被人卖到这种高门大户的人家，等待他的何尝不是另一座魔窟呢。

　　果不其然，当他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涂满脂粉的面庞，被人抬回房间的时候，他便亲身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孙老爷，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他并没有几根白发，看着也算慈眉善目。可他折磨人的把戏，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要说小薇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算见多识广。男人喜欢男人的有，女人喜欢女人的有，大人喜欢小孩的亦有。像孙老爷这种喜欢长得像女孩的男孩儿，他也不是没见过。

　　一开始，他的确受了几天的罪，可他在嬷嬷房中的时候，也算是被调教过一段时日的。他很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并没有急于反抗。

　　他的乖巧和顺从，让孙老爷很是满意。

　　闲暇之余，他还会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教他读书识字。

　　又过了一段时间，孙老爷对他越发怜爱，相应的，对他的管束也不再过分严格。

　　所以那日，当小薇跪在孙老爷身下的时候，他毫无防备地被刺穿了□□。小薇将心中预演过无数次的动作，在孙老爷身上一一实现。

　　他的最后一剪刀狠狠刺入了他的后脑。

　　小薇起身，将剪刀放在桌台。随后擦干净自己身上的血，穿上衣服。他十分冷静地收拾好包裹，装了一套衣服和很多银钱。然后将烛台放倒在了孙老爷的尸身上。

　　映着火光和背后嘈杂的救火声，小薇逃出了孙府。

　　靠着顺出的那些钱财，小薇流浪的日子过得并不算艰难。他有头脑，长得好，嘴又甜，从小便惯会察言观色，即使漫无目地走了许多个地方，也无不混得风声水起。

　　等到了年纪，他便开始走进各城的风月场所，不为别的，他只想进去看看里面人的眼睛，看看那些或贪恋或悔恨或沉沦或仇恶，或是其他许许多多的复杂情感，猜猜他的父母当时又在这里想过些什么。

　　是金钱利益还是情欲贪念呢？

　　他痛恨这里，却一遍遍尝试接近，他无法与过去和解就只能一次次自我折磨。他甚至保留了薇的字音在他新取的名字里。

　　可却没人知晓，放荡风流的微意公子曾有过一段如此不堪的过往。

　　有一日，当路经瑜川的罗微意从凝香苑出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了街对面买东西的清水。

　　碧色的衣裙，面料干净平整。发髻光滑，细看竟还有一缕挑出的碎发。鞋底有轻微磨损，鞋面沾了一点灰。付钱的时候，似乎能看见拇指下面有一层茧，再往下……袖口那是一滴血吗？

　　本能的驱使让他对眼前的姑娘产生了一点好奇心。而他长久的注视，自然引起了清水的警觉。

　　清水回头，两相对视。

　　罗微意仿佛走入了一间桃园。这是何其纯净的一双眼睛。纯净到让罗微意坚信，即使她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过，内里透出的肯定仍是一份不谙世事的懵懂与天真。只能说教养她的人真的把她养得太好了，才会养出这么干净的一双眼睛，不见杂念。

　　清水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于是走上前去。

　　“你很想吃吗？”

　　罗微意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油亮的橘子已经伸到了自己眼前。

　　他本该拒绝，却下意识伸手接下。

　　“谢谢。”

　　清水并没有将人当回事，也不知袖口处不小心沾到的血点，已经被人察觉出了端倪。

　　她只是提着刚买的东西往回走，不想刚拿了她两个橘子的漂亮公子居然明目张胆地开始尾随她。

　　“敢问姑娘芳名？”

　　“清水。”

　　罗微意听她回答得如此痛快，不禁灵机一动，“在下行舟。”

　　清水不明就里，只知道他似乎在跟自己套近乎， “橘子已经给你了，你不要跟着我了，剩下的是我买给小姐的，少太多她会生气的。”

　　见这小姑娘会错了意，罗微意不觉有些好笑，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如此单纯的当真是少见。他很想知道这姑娘到底是谁，她又是在怎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她口中的小姐，想来应该也是对她极好的人吧，她生活中接触到的一切，一定让她感到很幸福。

　　“你家小姐是谁。”

　　“我家小姐……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姐说不让我和陌生人说话。”

　　还有点可爱，反正罗微意是这样想的。

　　“可你不光告诉了我名字还送了我橘子，我们已经不算陌生了。而且我想同你说话。”

　　清水觉得这漂亮公子简直是个怪人，她心里怕怕的，脚步下意识加快。

　　“我家小姐说了，坏人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你有问题，你不要跟着我！”

　　还挺机敏，罗微意以为她家小姐一定也是个妙人。

　　“你家小姐还怪有趣的，她说什么你都听？”

　　“那当然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待我像亲姐姐一般，从未把我当过仆从。不对，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是坏人。”

　　她再次加快脚步，可就是甩不掉罗微意。

　　前面就快到如梦药庄了，清水情急之下赶忙跑进去求救。

　　“襄姐，襄姐！”

　　周晚襄闻声抬头，视线一扫，便注意到了紧随其后的罗微意。

　　“怎么了？”周晚襄上前询问。

　　清水朝后一指，“他，这人不知为何，一直跟着我。”

　　罗微意折扇一展，还悠闲地摇了两下，“两位姑娘莫要误会，小生也是担心这位绿衣姑娘的安全，毕竟小生不小心撞见了这位姑娘行凶的全程，若是不小心捅到官府，那可是要被杀头的罪过。”

　　罗微意所言，自然是通过他对清水的观察，故意炸她们了。果然，被他赌对了。那个白衣女子当场就跟清水联手，将他拿下，带到了一间漆黑的石室。

　　他不是傻子。但他却用了最激进的方式迅速朝着清水贴近，企图即刻跟她划进同一阵营，以此感受她身处的氛围与气息。

　　他对清水太好奇了，打从看见那双独一无二的澄澈眼眸时，他就想了解她的一切，他想走近她的生活，感受她所经历的人事物。这种渴望无所谓情爱，他只是羡慕，羡慕她是如何被呵护，被关怀，才会成长成这副模样，他所向往的模样。

　　他的嫉妒心也在同一时刻作祟。他更想知道，这样单纯的一个人会不会背叛，懂不懂出卖，他恶劣的底色很想诱导她堕落，将她拖进无底深渊。

　　为什么世上会有人活得无忧无虑，大家就该一起不快乐。

　　石室里。木云舒看着被周晚襄绑下来的人，调戏般划过罗微意的面颊，“呦，这白面公子是谁啊，长得还挺好看。门主新拐来的？”

　　“这人瞧着手无缚鸡之力，门主不是被他美色诱惑了吧。”推着轮椅前来的墨成荣迅速抵达围观现场。

　　“成荣，别乱说。门主不是那种人，听听周老板怎么说吧。”轮椅上的宁为生向周晚襄寻求答案。

　　周晚襄便道，“他是跟着清水来的。我怀疑他是通察院的密探，但他又堂而皇之暴露线索，我觉得很可疑。总之我已经让清水回去通知门主了，实在不行，只能杀了一了百了。”

　　她们提到了通察院，又提及了门主，再结合这里怪异的一群人，罗微意隐隐察觉出自己的处境，所幸直接开口，“各位误会，小生并非官府之人，之所以对行凶见闻隐而不报，是因为我想加入你们。”

　　“加入我们？你可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你又能帮我们做什么？”周晚襄动作很快，在制服罗微意后立马传信给合轩楼，请其查明此人的身份底细。现下一无所知，便只能尝试套套此人的话了。

　　“你们最缺什么，我自然就能帮你们做什么。况且你们何时见过奸细自投罗网？说出来你们或许不信。我能追到这里并非偶然，小生倾慕清水姑娘已久，为了她，我才会心甘情愿来到这里。”

　　罗微意言之凿凿，周晚襄自不可能轻易受他蒙骗。这时，始终在后默默卜卦的苗缈递了张纸条给她。

　　“卦象说外界生变，极易招灾。放走此人，恐怕后患无穷；留下他，说不定会是一种机遇。”

　　“留下？那杀了呢。”周晚襄其实是不太信这些的，但存在即合理。毕竟是尹郁欢执意要带回来的人，一定有她的道理。

　　苗缈摇了摇头。意为她也不知道，卦象没说，她便不能妄言。

　　这个白衣女人对他的杀意很足，罗微意为防自己真的不幸殒命，适时自荐道，“小生不光爱慕清水，自身也确有过人之处。识人察心，社交谈判，总有用武之地。比如我仅凭一面，便知姑娘外冷内热，你用冰霜封住了自己的心，你不想伤害别人，便只能选择远离。小生说的可对？”

　　周晚襄握拳的手紧了紧，她很想抽刀却最终忍住了。她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嘴上却破天荒地问道，“入门需有代号，你既自荐，可提前想好了？”

　　罗微意挑了挑眉毛，“清水所代为何？”

　　“湜。”

　　罗微意沉思了片刻，“‘舟’，绿水行舟的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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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允许他留下的！”清水刚进密室的时候，便听到尹郁欢一声怒喝。

　　她赶紧将茶水放在桌子上，随后立马入座，加入了底下这群鹌鹑行列。

　　周晚襄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找合轩楼调查过他了，底细无异常。况且我们的确需要一个外谈交涉的成员，就像合轩楼，次次书信传递，费时费力不说，还经常得不到满意的答复，罗微意或许能帮我们补上这个空缺。”

　　“罗行舟。”罗微意小声纠正道。他之所以不敢大声说话，是因为他很怕这个名为尹郁欢的统领者会突然暴走，对他手起刀落。

　　怎么说呢，这个人的眼睛也很干净，可她跟清水不同，她的净太异常，会让人心慌，让人想逃，这是为数不多他看不懂的眼睛，但他却不敢与之长久对视，过分探查。

　　周晚襄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他，她只是在等尹郁欢发话，最终定夺此人的去留。

　　尹郁欢单方面看了罗微意好一阵儿。穿衣谈吐尽显书卷之气，但他时不时暴露出的放浪举止，又显得他整个人十分割裂，好似内里藏有互相对撞的两个灵魂。

　　即便查清了他的底细，尹郁欢依旧感觉此人目的不纯。不光对清水，他似乎还有别的意图。但是转念一想，另有目的说不定更会诚心做事，周晚襄说的也有道理，罗微意的确能补上缺口，即便看不顺眼也不可否认此人的确对浮生门有所助益。

　　可要留下他，清水就危险了，尹郁欢绝不允许有人伤害清水。郁家遭难时，清水比她还小上一些，逃命的路上，她摔破了脑袋，对郁家的记忆便只剩模糊的片段了。尹郁欢和周晚襄也不会刻意在她面前提起灭门的细节，可以说，清水是在二人的保护下长大的，她只认为自己是尹郁欢的侍女，尹郁欢要她做的事，她便去做，不问缘由。即便沾染鲜血，她的心中也没有仇恨，她只是在执行尹郁欢的命令，她做好做坏尹郁欢都不会怪她，更不会伤害她。

　　尹郁欢和周晚襄就好像把什么东西寄托在了清水身上，她们本意应该是想把她打造得碧玉无暇，可她们心理丧失的东西太多了，她们不懂育人，最终还是把她养成了带血的模样。可兜兜转转，在这血污中还是激发出一点圣光。

　　所以为了防止罗微意真的居心不良，尹郁欢当即拍板，“他，可以留下，但是清水，以后不会在浮生门出现。”

　　清水自然绝对服从，可罗微意却不干了，“门主，清水不在，我便没有强留的必要。”

　　尹郁欢也不惯着，“哦，那不留就杀吧。”

　　再次落入魔窟，罗微意这次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怎么办呢，这次是他自己选的路，打碎了牙也给往肚子里咽。

　　他把握着最后的机会，看向清水，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

　　这次，那双眼里映出的是一点点可怜，和一点点安慰。

　　罗微意突然后悔了，他突然就不忍心打碎这块美玉了。肮脏的他不配玷污这份纯净，这世上总该留一个快乐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