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人泪》酒盐

68、浮生门-水 宁为生

　　——叮啷叮啷

　　随军的军匠部中，士兵们都井然有序地忙活着手里的活计。孙茂兴将手中最后一把弓弩的弩机修护完毕，正准备组织队内士兵集体收工，便听到了一阵让人闻之色变的号角声。

　　这是全体集合，进入紧急备战状态的号令。一般此等危机命令的下达，预示着一场真正的恶战即将来临，无论是前线的作战人员，还是后备的供给力量，都可能在这场战斗后损失惨重。

　　果不其然，这场大战过后，这支军队几乎是全军覆没。好在他们支撑到了援军赶来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生命拖延了战斗时间，让瑾国大军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这场大战于瑾国而言举足轻重。朝廷为了褒奖在这场重大战役中不幸牺牲的士兵，特命户部为他们的家人发放抚恤金，以告慰他们英勇的亡魂。

　　孙茂兴的名字亦在抚恤之列。

　　几年后。一个驱动着轮椅，面黄肌瘦的男子出现在了瑜川一处无人的河边。

　　他的穿着同他的轮椅一样破烂，与这处荒芜的场景倒很是相衬。

　　他的双手费力地够着地面，最后如愿以偿般滚倒在了石子地上。他残缺的身体随着干瘦的手掌一步步前移，直至全部被河水吞没。

　　周晚襄将人救上来的时候，他苏醒后的双眼明显有些迷茫。

　　“我这是死了吗？”

　　“没有。”

　　周晚襄很冷漠地回复。

　　男人咳呛了一声，逐渐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你是谁？”

　　“为什么要救我？”

　　接连两问，面前的白衣女人都没有答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自己的轮椅旁，似乎还蹲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面容，但发出的声音似乎还有些稚嫩，“破是破了点，做工倒还挺细致。把人带回去吧。”

　　如梦药庄。

　　孙茂兴看着自己身上的这件干净布衣，始终一头雾水。

　　那两个人为何要救他，她们究竟有何目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她们又为何要带他回来。

　　他自觉身无长物，烂命一条，实在不值得被人绑架勒索，难道是他假死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正在他心思忐忑的时候，房门被人推开了。

　　“你原来是个工匠吧，在军队供职过。”尹郁欢开门见山。

　　孙茂兴谨慎地看向她。这个女孩看着最多十四五岁，本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总给他一种阴恶的错觉，让他不敢轻视。“你什么意思，是朝廷派你来抓我的？求你们别动我的家人，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朝廷？哼，他们可雇不起我。不过叔叔你是什么很威风人物吗，他们还会特意找人来抓你。”

　　孙茂兴这才恍悟，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岌岌无名的军匠而已，为国战死的时候都没人关护过他的家人。事隔多年，朝廷又怎么会在乎他是真死还是假死呢。

　　“是啊。我当初战场负伤失去双腿，本是不想成为家里的负担。平生我就做了这么一件昧心的事情，想用假死骗取朝廷抚恤，可是户部的官员竟然自己贪污了银两。直到我忍不住想回家远远看看，才发现他们的日子竟是比从前更加艰难。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他们。我知道寻死很懦弱，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回去也只会拖累他们，更何况，我早就回不去了。”

　　尹郁欢丝毫没有被故事中的悲苦所动容，反而一拍手掌，“你跟朝廷有仇？那太好了！”

　　孙茂兴一脸疑惑，他不明白这奇怪的小姑娘究竟在高兴什么。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痛悔的眼泪都随之止住了。

　　“我可以帮你报仇，作为交换你要帮我绘图制作一批暗器。”以后杀人的话应该用得到。

　　尹郁欢的后半句还没说出口，周晚襄就从门外走了进来，“合轩楼那边回了消息，说是户部侍郎苏辉曾经押运过一批高额抚恤金，但最后却证实，很多户牺牲士兵的家里没有收到钱款。”

　　“是他，真的有人贪污了那笔钱，那是多少人活下去的希望，那个狗官到底有没有良心，他会遭报应的，他会遭报应的。”孙茂兴本来只是怀疑，现在听了周晚襄的话，只恨自己不能将那个叫苏辉的官员千刀万剐。

　　“嗯哼，他的报应很快就会来了。”尹郁欢拉过周晚襄，隆重介绍，“这是我浮生门首席杀手，代号‘风’。只要你肯答应我的条件，我保证你明天就会听到苏辉不幸殒命的消息，如果你想，我还可以将他的项上人头快马加鞭送到你眼前。怎么样，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尹郁欢的所作所为太引人怀疑了，她这一段炸裂的发言让孙茂兴实在无法立刻相信。“你到底是谁？”

　　“我叫尹郁欢，是浮生门主。我们专以杀人牟利。哦，你可能还没听过浮生门这个名字，不过很快它就会享誉整个瑜川了。”

　　孙茂兴觉得，如果不是眼前的这个小姑娘疯了，可能就是他自己疯了，又或许是他病急乱投医。他隐隐觉得这个癫狂的小丫头可能真会有翻天覆地的本事，替他达成目标。

　　“你真的可以帮我杀了苏辉吗？”

　　“当然。我还能将那笔抚恤金双倍送还到你的家中。”

　　听到这句话，孙茂兴又鬼使神差道，“那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加入？”这个简单的问题反倒把口无遮拦的尹郁欢给难住了，“可是你还有家人呢。我们做的事估计也会遭天谴吧，总之生死难料。你难道不想拿着钱回去陪陪他们吗。”

　　孙茂兴明显犹豫了，可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早就回不去了，我也没脸回去。一个累赘，除了给他们带去灾祸，无非就是让他们承受第二次打击。既然他们早就以为死了，那就让谎言继续下去吧，反正我也跳了一次河，全当死过一次了。未来的路，我便只有我自己了。”

　　“也好，你这个样子，扮猪吃老虎，暗器杀人应该很容易得手。”尹郁欢才不管他死过几次，毕竟她可是一个很务实的人。“正好我门中缺人，你愿意入伙正好帮我添份人气。”

　　她十分顺畅地安排道，“阿襄姐，把他带去密室吧。给他寻间屋子，再给他找些材料，让他自己打一把新的轮椅。他那把破烂太旧了，很拉低我们浮生门的档次。”

　　“这就同意让他加入吗，是不是有点草率。”她们毕竟不是什么正派组织，这人的身份性格又还没了解透彻，周晚襄觉得目前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对哦。”

　　周晚襄以为尹郁欢是听懂了她的意思，她还没来得及感到欣慰，就听见她又道，“加入我们是需要代号的，不然你出去执行任务没有标记，这名声是很难打响的。你可以现在想一个，也可以明天收到苏辉人头的时候再告诉我。”

　　在周晚襄的摇头叹息声中，孙茂兴缓缓道，“遇水重生。既然要跟过去彻底告别，我想改个名字，就叫，宁为生。代号，就用‘水’吧”。

　　“可以！”尹郁欢转身拍了拍周晚襄的肩膀。“准备开张了。”

　　而后，便同甩手掌柜一般潇洒离去。

　　留下周晚襄继续对着宁为生，她只得帮其善后道，“我叫周晚襄，是这家如梦药庄的老板。我不知道门主究竟跟你说了多少，但保险起见，在完全摸清你的背景之前，我可能要暂时将你锁在后院一间密室里。不过你放心，苏辉的命我今晚就会帮你取来，等我查清楚你的身份和立场，自然就会放你出来，届时我会跟你详细讲解浮生门的人员安排。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