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bg]致两千年前的你》AnnabelleHsu

27、爱 她爱他这件

　　肯尼·阿克曼一动不动地躺在白色的被单上，用稍显浑浊的双眼百无聊赖地盯着白色的帐顶。自己的身体仿佛浸泡在一个巨大的药水缸中一样，各类药水的味道甚至掩盖住了战场上浓浓的血腥气。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破开了一个窟窿，正在汩汩地流着血。大概是腹部？他想伸出手去确认一下伤口的位置，但是骨折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自己的躯体就这么孤零零地被丢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在还有意识的时候，那些医生和护士尖叫着在自己的周围跑来跑去，把一卷又一卷的绷带缠到自己的身上。而当自己醒来的时候，周围却没有一个人。

　　嘁，那些小混蛋，看起来是放弃自己了。肯尼自嘲着想着。他并不恐惧，只是有些疲惫。他甚至希望自己体内的血快点流干净，这样自己就可以快点下地狱了。

　　嗯。下地狱。肯尼知道自己这样的人没有办法去往天堂，因为，正如利威尔所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年轻的时候觉醒了阿克曼家族的力量，却不好好珍惜自己的天赋异禀，到了该从爷爷手中继承家族的时候却两手一甩，把这份重任丢给了小自己五岁的妹妹库谢尔·阿克曼，自己靠着中央宪兵部的清闲职务理所应当地沉迷酒精与女人。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自己还要插手库谢尔的婚姻，让她嫁给了一个品行极为不端的贵族。婚后一年，那人就因纵欲过度而猝死在了马车上，丢下了库谢尔和那即将出世的孩子。

　　当看到库谢尔那张憔悴失望的脸庞和即将生产的臃肿身材时，肯尼才明白了，自己已经酿成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可是他们还有利威尔。这个在两星期后响亮地哭泣着来到人间的婴儿，库谢尔含泪看着他，一遍遍地亲吻着他，从他稀疏的黑色头发到他强壮有力的小脚丫。在看到自己蜷缩在襁褓里的小外甥时，肯尼的震撼之情无以言表。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类可以这么幼小，这么纯洁，这么可爱。

　　于是他把阿克曼的族徽戴到了利威尔的脖子上，庄严地向库谢尔发誓，自己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这个孩子。

　　可是他还是失言了。五个月后，在弗兰克斯军队的铁蹄践踏托洛斯特的土地的时候，所有的市民都慌作一团。肯尼抱着利威尔，和库谢尔一起挤在前往卡拉尼斯的人群里。连夜的奔波令这对兄妹感到疲惫，肯尼在错误的时间小小地打了一个盹，当他醒来的时候，大雨倾盆，襁褓中的利威尔已经不知所踪。

　　妹妹哭喊着捶打着他，要他把利威尔还给她。被打湿的长发紧紧地贴着库谢尔白皙小巧的脸庞，她的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胸膛上。

　　库谢尔一向端庄稳重，即使是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她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失态。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库谢尔的眼泪砸出了一道裂缝。

　　此后的七年里，他从未放弃过寻找利威尔。他和那些暧昧不清的女人断了联系，利用自己在中央的权力，终于在托洛斯特北部的一个贫民窟打听到了利威尔的下落。

　　在他第一眼看到这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子的时候，他就断定他一定是库谢尔的儿子。他甚至不用去查验他的族徽——因为他和库谢尔长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很喜欢他看向自己时桀骜而坚厉的眼神，那是他在这垃圾一样的地方生活下来的痕迹。他和他不一样，在看到利威尔的第一眼，肯尼就笃定他不会成为被权利或者欲望奴役的奴隶。

　　他替库谢尔找回了他，开始更严厉地训练他。一米九的他把瘦弱的小利威尔摔倒在地上，用坚硬的橡木剑敲打着他肿胀的大腿与手臂。小孩子用哭泣与罢训来博取自己的同情，他却仍然无动于衷地对他施加更加苛刻的惩罚。

　　当十二岁的利威尔终于用一柄木剑挑落了肯尼手中的钢剑，并故意把他狠狠地摔倒在地上，来宣泄自己的不满时，肯尼生平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你战胜了我，小矮子。”肯尼看着气喘吁吁的利威尔，用帽子遮住了自己的脸庞。

　　他不想让利威尔和库谢尔看到自己的眼泪。

　　利威尔觉醒了阿克曼家族的力量。肯尼放心地把爷爷交给自己的拉戈尼斯交给了他——当然，是由库谢尔转交的。利威尔一直错误地认为拉戈尼斯是他母亲的遗物。其实那不是。那是肯尼的东西。他也不知道，世间能役使拉戈尼斯的并非他一个人——还有肯尼。

　　他的舅舅一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肯尼脑海中的跑马灯跑着自己短短四十多年的人生。他并不想让这些煽情的画面成为自己人生最后的定格，但是自己没有办法不去想它们。

　　他想对爷爷道歉。是他以离家出走的方式逃避责任，导致他积郁成疾，一病不起。

　　他想对库谢尔道歉。是他的年轻气盛让家族的使命落到了一个少女柔弱的肩膀上，而他最终也没有能从疾病中挽救她。

　　他想对……利威尔道歉。他对待他的确过于严苛了，只因为他没有为人家长的本事，不懂得展露自己对他的爱。

　　肯尼理所应当会爱着利威尔，这一点毋庸置疑。他可是他的外甥，他的家人，他自出生时就发誓要守护的人。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了。他自嘲着想着，微阖上了眼睛。

　　“我们找到了肯尼·阿克曼，先生。他的腹部受了很严重的剑伤，已经救不回来了。请您节哀。”

　　士兵的话语尖厉地响在自己的耳畔，利威尔的瞳孔猛然收缩，脑海中仿佛有无数闪着火花的电流经过。

　　“肯尼现在在哪里？”利威尔强装镇定地问道。

　　“在临时医疗组，先生。”士兵指了指不远处的白色帐篷。

　　利威尔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安娜贝尔也急匆匆地跟上了他。

　　利威尔几乎毫不犹豫地掀开了帐帘。肯尼那副残破的躯体映入了自己的眼帘，他微闭着眼睛，脸色发灰，不知是死是活。安娜贝尔不敢置信地看着肯尼，颤抖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肯尼，你死了吗？”利威尔在肯尼的身旁坐了下来，喃喃地问道。

　　“……还没有，小矮子，”肯尼没有睁眼，虚弱地说着，“不过快了。”

　　肯尼的脸色像是白蜡一样的苍白，黑色的长发黏在一起，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他脸上的沟壑里藏着血痂，看起来就像涂满了油彩的角斗士。

　　“你这个混蛋，”利威尔咬咬牙，喉咙里发出了愤怒的低吼，“这一次又要丢下我了吗？”

　　“呵呵……这不像你说出的话啊，利威尔，”肯尼咧了咧嘴，“难道你不应该说‘你终于要死了，老家伙’之类的话吗？”

　　“那只是你的想法，肯尼，”利威尔的表情看起来很难看，“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是你说过的话，利威尔，人都会死的。如你所见，战场就是我的归宿。”

　　“你这个没有什么追求的家伙，就这样轻易死去，难道不会有什么遗憾吗？”利威尔攥紧了拳头，狠狠地质问着肯尼。

　　“你错了，利威尔，”肯尼淡淡地反驳着利威尔，“人如果不追求些什么，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所有人都是某种东西的奴隶……女人……金钱……权利……我也有自己的追求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是吗……”利威尔垂下了眼眸，“说得好像我从来都不了解你一样。”

　　肯尼轻笑了一声，似乎在表示赞同。片刻沉默之后，他略略地侧过头，看向那双与库谢尔如出一辙的灰蓝色双眸：“利威尔……告诉我……我在你心中是否是一位合格的家长？”

　　利威尔没有想到肯尼会突然这么问他，愣在了原地。

　　肯尼是个混蛋，这是他自七岁就坚信不疑的一个事实。他酗酒，他不务正业，他把家族事务丢给母亲，为了自己的仕途去阿谀奉承那些看不起阿克曼的中央贵族。

　　他讨厌他的一切作为。可当他在训练自己露出鄙夷失望的神情的时候，他又拼了命地想要去得到他的夸奖与赞扬。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肯尼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不只是舅舅那么简单了。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家长。”利威尔动了动嘴唇。

　　“是吗？”肯尼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一位合格的老师，”利威尔低哑的嗓音有一些颤抖，“你是我的老师，肯尼。”

　　肯尼微微睁大了双眼，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思考“老师”的含义，半晌，垂下了已经有些涣散的双目。

　　“这样啊……”

　　肯尼哼了一声，他的眼前浮现了库谢尔温柔的脸庞，她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哥哥，辛苦了。”

　　他欣慰而释然地闭上了眼睛。

　　肯尼·阿克曼的一生结束了。

　　兵团凯旋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城内，艾尔迪亚，尤其是希甘希纳的人们都沉浸在一片欢喜之中。他们称赞着他们英勇的国王，即便兵团损失惨重，举国上下仍然开展了三天三夜的欢庆典礼。

　　利威尔和安娜贝尔都在这次的战役中立下了显赫的战功，尤其考虑到肯尼的壮烈牺牲，人们无不对阿克曼家族施以最崇高的尊重。

　　可是，中央除了虚情假意的抚慰之外，没有给予利威尔任何晋升。安娜贝尔抚着胸口新添的那颗金色星星，低下了琥珀色的眼眸。

　　这么做的道理，几乎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用激愤的言语斥责着中央的不公，可贵族们却只是冷眼相待。

　　安娜贝尔看着利威尔落寞离席的身影，心脏宛若被刀割了一样难受。

　　一百多年前，他们背叛了妖精族与魔族。一百年多后，这群人同样背叛了阿克曼家族。

　　什么都没有改变。

　　利威尔没有愤怒，没有发泄，甚至没有抱怨。他疲惫地回到了家里，走进了自己的卧室，连关门的声音都出乎意料地温柔。安娜贝尔站在客厅里仰望着那扇紧闭着的房门，难过之情溢满了心间。

　　她不想要这样的利威尔。自己一个人隐忍地去承受一切，即使对自己也不曾敞开心怀。他在情绪方面的自愈能力如同他的躯体一样可怕，这就是为什么在旁人的眼里，他像一个怪物一样毫无情感。

　　可他终究不是怪物，不是吗？

　　安娜贝尔上了楼。她站在利威尔的房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开了那扇门。门没有上锁，猝不及防地，她看到了靠坐在床前，凝视着窗外清冷月色的利威尔。

　　利威尔似乎对自己的到来并不意外。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安娜贝尔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利威尔身边，抱膝坐了下来。

　　“身体怎么样了？”利威尔先开了口，问着自己。

　　安娜贝尔皱了皱眉，没有应答。没有得到回答的利威尔转过了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蹙着眉头、愤怒地看向自己的女孩。

　　“利威尔，你这家伙，”令利威尔颇感意外的是，安娜贝尔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先考虑别人？你能不能先考虑一下你自己？”

　　“我知道肯尼的死让你心里很难过，中央的所作所为更加令你无法接受，”安娜贝尔紧紧地揪着利威尔的衬衫袖子，低着头流着泪，哽咽地说道，“所以能不能不要再考虑我的身体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要宣泄的东西吗？你一直都在惩罚自己一样的克制什么啊……”

　　话音未落，安娜贝尔就被面前的男人用力地拥入了怀中。淡淡的红茶气息钻入鼻腔，她的脑子恍然间有些发懵。

　　“利……利威尔？”

　　利威尔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拥抱着自己。沉重的鼻息打在耳边，安娜贝尔似乎可以听到沉沉的叹息声中，利威尔的疲惫与落寞。

　　一点温热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领口，顺着肩颈滑下。安娜贝尔楞了一下，瞳孔也有些微微收缩。

　　利威尔他，哭了吗？

　　“利威尔……”安娜贝尔不敢置信地轻声呢喃着利威尔的名字，想要挣脱出他的怀抱去仔细看他的脸，却被利威尔按住了头，抱得更紧了一些。

　　“要是敢抬头，你就死定了。”利威尔沙哑着嗓子淡淡地说道。

　　安娜贝尔咬了咬薄薄的嘴唇，垂下了眼眸。她听到了胸膛传来的利威尔的心跳声，律动的鼓点在狭小的房间里清晰而响亮。

　　一颗经历过无数生死离别的心脏，仍然坚强有力地跳动着。

　　她开始小声地抽泣了起来，然后变得很大声。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滑落眼眶，一滴滴地滴在利威尔的肩膀上，后背上。

　　利威尔轻轻放开了她，抬起了她的下巴。他看着那张因为自己而哭泣的脸庞，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安娜贝尔没有拒绝利威尔。她闭着眼睛，含着泪水深深地回吻着利威尔。她的双臂环上了他坚实的臂膀，他用力地抱紧了她。

　　她尝到了他的脆弱，他的痛苦，他的悲伤。这些白日里在旁人面前压抑着的情感，现在通通透过这个冗长的吻托付给了自己。她吻着利威尔冰冷的双唇，炽热的情感终于喷薄而出。

　　她再也不想用各种麻烦的借口去解释自己对利威尔的感情了——骄傲的自尊、长官的关怀、对姐姐的同情……都太可笑了。如果他们不爱彼此，是绝对不会拥抱彼此的。如果他们不爱彼此，是绝对不会亲吻彼此的。

　　她爱他这件事，本就不需要任何确认。

　　皎洁的月光倾洒进深红色的卧室，温柔地打在安娜贝尔的眼皮上。察觉到些许亮光的她嘟囔了一声，从被中伸出白皙的手臂，揉了揉发肿的眼皮，微微地睁开了双眼。

　　她看到了利威尔正枕在自己的耳边。他赤裸着上身，结实的手臂仍然保持着搂着自己的姿势。眼前人熟睡的面庞十分安详，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

　　安娜贝尔微微红了脸。腰间的酸疼提醒着她刚刚度过的夜晚发生了什么。可她不后悔，相反还有一丝小小的自豪与得意。

　　她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抚摸着利威尔额前睡乱的头发。他在睡梦中发出了闷哼，她轻笑了一声。

　　忽然，一些杂乱无章的片段闪过她的脑海。她抚着爱人的手僵滞在了空中，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像在柯克兰战场上一般，这些片段又被牵引着凑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然后，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开始被剥离出来，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安娜贝尔看到了一个女孩，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走在一片花园之中。她迷茫地看向那个女孩朝自己走来，她的脸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那温暖的笑容让她瞪大了双眼。

　　那是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

　　女孩在自己的面前停了下来，歪着头看向茫然无措的自己。忽然有一个熟悉的男声在她的身后叫住了她，她微微垂下了眼帘，转过了身。

　　安娜贝尔顺着女孩的肩膀看向那个男人。她深棕色的瞳孔也有些收缩，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急促。

　　那是利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