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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傀儡之饥饿 ...

  •   【哈哈哈!】

      其中一个校霸欢快而恶劣地笑了,引得其他人也一齐跟着笑起来;他们高中生的身躯围城一堵高墙,投下一大片阴影,将跪着的初中的傅羽和他身前的马桶笼罩。

      盛满水的马桶如深渊巨口,含着傅羽的头。他苍白的发丝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张牙舞爪地在水里飘,这水也浸满了血色。

      高墙中的一个动了起来,伸手粗暴地扯过傅羽的头发,将他的头从水里向上提起,再猛地往下面的马桶里摁。

      “哗啦——”

      傅羽先是感受到了一阵头皮快要被撕裂的感觉,紧接着就是湿润。马桶水将他的头紧紧裹住,模糊了他的五感。他不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耳边只是充斥着水花激烈碰撞的声音、嘲笑和脏话,随后一阵眩晕,头再一次被摁进水里,一切忽而安静下来。

      然后是缓慢地窒息。

      傅羽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干。

      【临哥,算了吧算了吧,这小子可别真出了什么事。】

      那只死死攥着他头发的手渐渐放松下来,傅羽就如一摊烂泥般滴着马桶水缓缓从马桶上滑下来。这又引得一阵嘲笑。

      他想不遗余力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但他确实再没什么力气了。风呼呼地灌进嘴里,钻进牙缝,在他的嘴里带起一阵铁锈味,令他上下牙齿打颤。污浊的水滴从头发上流下,流过伤痕和血迹,流过低垂的脖子,浸透全身。

      傅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冷。

      不知过了多久,那堵高墙渐渐散开了。

      —

      “羽桦公。”范瓷说。他低哑的声音一下子把傅羽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转头望向范瓷。

      “公刚刚不知在想些甚么。”范瓷道。

      傅羽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范瓷主动提出要先找一处地方将他安顿好,在路上刚刚走过一家包子铺时,傅羽看见一群小孩在欺负一个更小的小孩。

      “无事。”他淡淡地答道。

      范瓷盯着他,笑笑。他忽然停住脚步,指向前头的巨大建筑,“我们到了。”

      傅羽目光顺着范瓷所指的方向,那栋建筑直撞入眼帘。

      漆黑夜幕下,周围的街火也比不上这栋楼的一半光辉,它就那么矗立在那里,顶天立地的,足有七层,极为显眼,外观上的装潢雍容华贵,门口形形色色的载具上下来形形色色的小姐和公子,女的一个个头挽高簪,胭脂粉黛,男的一个个官帽华服,玉佩云靴——想必是极繁华的地方。

      傅羽有点被惊艳到了,原先陷入回忆的微妙的痛苦一扫而光,他眯起眼,看见楼的第一层檐下有一块匾,油墨行草写着“鹤云阁”三个金灿灿的大字。

      “借过借过。”他旁边几个轿夫满头大汗,急匆匆地擦肩而过。那轿子上的花纹繁杂,一看就是经过了匠人的精雕细琢;它直奔鹤云阁。

      “不知阁下可否在这儿先勉强几日,好让在下去给你找个活儿干。”范瓷转头对傅羽说。

      勉强几日!傅羽听了,心想。这种地方也称之为“勉强”,这人出手何等阔绰!可想而知他口中的“活儿”也不会差。

      傅羽轻叹了一口气,他人生地不熟的,现在没必要为生计发愁了。只是为什么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要这么帮他?那日后范瓷肯定会借此事谋点好处了。

      他下定决心要在被榨干之前逃出去,回到原世界去。

      —

      “如有事,点上这支烛香即可,会有用人赶来。”那侍女摆好墙角的烛台,交待好一切之后轻轻说完便退下了。

      傅羽目送她蹑手蹑脚地关好了门。

      他转身,坐在了房间里的红木摇椅上,轻轻摇晃着,舒服地眯起眼。

      半晌,他决定起身去洗澡,顺便将客店免费提供的衣服拿出来备好,第二天穿。这一身夹克牛仔裤太显眼了,更何况他还有白化病,和范瓷一路走来时都有不少人回过头来带着惊异的目光打量。

      嗯……回头率超高?傅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可不想自己存在感那么高。

      他一直不习惯也不想要过高的存在感,无论是在福利院,小学,或是中学。他留给同学们的印象是好欺负、沉默、永远缩在一角以及脸上身上似乎永远执拗地留在那里的大大小小的伤疤。

      这不,他右眼下面就有一条横躺着的“Y”字形的刀疤。傅羽一直挺可惜这道疤睫毛可遮不住。

      他褪下衣服,裹起一条浴袍,拉开浴室雕花繁复的门。

      扑面而来一阵带着玫瑰花香的热腾腾的蒸气。

      浴室不大,中间是一个占地面积巨大的浴池,蒸气源源不断地从里面翻涌出来,四周是华贵的屏风,画着梅兰竹菊,将浴池圈起来,正对着浴池门的方向开个能容一人过的口。天花板上是镂空的圆形熏香灯。浴池旁边有堆放着一叠叠浴巾浴袍的架子,还有素白的帘子围成的更衣的空间。

      傅羽走过去,用脚尖试探了下水温,刚刚好。他解开袍带,将浴服丢在一边,泡进满是花瓣的池子里。他试着坐下来,水刚好没过他的胸口。

      傅羽舒服地叹了口气,懒懒地靠在浴池壁上,在水里舒展着身体,阖上眼。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泡个澡颇有种社畜被996折磨后回家那一瞬间的解脱感。

      他在范瓷的协助下开了房后就一直有点松弛。天色已晚,傅羽泡了一会儿就爬出来擦干身子上床了。

      这床也又大又软。他这么想着,闭上眼睡着了。

      —

      笔者插嘴:5000字庆贺!阿巴阿巴(被打)

      一夜无梦。

      傅羽睡到了自然醒,心情莫名地好:他睡眠质量一直很差。

      他舒展了下身体,转头发现床头柜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早膳。他坐起来,伸手捧起一碗皮蛋瘦肉粥,还是热的,散发出香气。

      一个晚上下来,傅羽就体会到了这个“鹤云阁”的纸醉金迷。就连他现在手捧的这碗粥——普普通通的白粥加皮蛋瘦肉,上面撒点碧绿的葱花,淋了点火红的辣油——用的碗都是青色的瓷制碗,在房里暖橙的烛光下显得圆润光滑,连傅羽这个门外汉都看得出来是上品。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口。

      那一小勺粥从咽喉滑入食道,携带着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傅羽的全身。

      傅羽半眯起眼,嘴角忍不住轻扬,又咽下一口粥。

      吃完早饭,大概是半个小时以后了。傅羽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古代不可能有钟表一类的东西。反正他挺清闲,目前唯一的不确定性是范瓷——傅羽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

      他打算换好衣服出去走走,熟悉一下这个世界。

      “唔……”

      傅羽站在落地黄铜镜前,略有些局促地盯着镜中换成古装的自己。

      那是一个高瘦的男人,一袭绸缎黑衣上绣着暗黄色鱼纹,使得露出来的皮肤更显病态的苍白,溜肩重重地垂下去,衬得脖颈更为纤长,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脑后一束高马尾发梢微卷,垂在后颈上。男人袖口下露出来的手骨节分明,五指劲瘦,正慵懒地叉着腰。

      他一张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个下落的弧度,鼻骨细挺,眼窝微陷,柳眉轻挑,睫毛密长。

      傅羽眨一下眼,镜子里上下睫毛就像蝴蝶一样扑扇,那两只淡紫色的眼仁就在纯白的蝴蝶翅膀下时隐时现,右眼卧蚕下面那条Y字伤疤也随着肌肉的运动而移动。

      傅羽忽然没由来地想起高中时一个向他表白的女同学,羞涩地递给他一封情书就兔子样跑走了。

      我好看吗?傅羽打量着镜中的影像,问自己。不好看的话那个女生干嘛要来呢?

      算了,这个问题不重要,一直以来都不重要。他不想再就“高中”这个词想下去,以免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来。

      该走了。傅羽转身走到房门口,拉开房门,谁知差点迎面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连连退后——范瓷。

      “羽桦公休息得如何?”范瓷低下头,笑着俯视着他,那双无底洞般的漆黑眼睛明明是笑弯了起来,眼神却令人想起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的冰山。

      ——还有八分之七深藏在不为人知的海底。

      “还行。”傅羽看着那两个无底洞,含糊地答道。

      “请随在下来。”范瓷仍笑着说,退后半步,微微侧身,好像是为傅羽让出路来——傅羽立即明白他们这是要去范瓷找的“干活”的地方了。

      他的房间在二楼,房门正对着细长的台阶式楼梯,楼梯本来就窄,两旁是栅栏,仅能容两个身形娇小的女子并排走过,范瓷就做个了手势让傅羽走在前面。

      傅羽迈开步子,再抬眼一看,范瓷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许多。

      他走在前面,后者无声地跟在他后面。

      “借过借过。”迎面一个侍女身后带着几个壮汉急匆匆冲地上楼,傅羽被撞得后退一步,由于走在前面,就比范瓷低了一个台阶,这一撞让他几乎靠在了后者的身上,他可以感到自己的肩胛骨仿佛隔着几层布料贴在了范瓷胸前。

      但这感觉没有持续多久。

      傅羽很快扶着栅栏站稳,转头望着一行人往他隔壁房间跑,有些好奇这些仆从上二楼干什么,看他们急匆匆的样子,应该是那位房客点上墙角的烛香了。

      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下一秒看到了什么——

      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女人尸体被那几个壮汉从房间虚掩的门口抬出,这些尸体一看就知道是凌\辱而死的,双目凸出,面目狰狞,鲜血从她们的下肢和嘴里汨汨流出,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头发凌乱地铺散开来,空气中迅速充满了房间里传来的惨叫声、尖笑声和人体组织被撕开的声响以及铁锈味、腥味和胭脂粉混合的味道。这所有的所有,都向他潮水般涌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尖叫毫无征兆地响起,刺激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傅羽瞬间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惊恐地瞪大,腿软地迈不开步子,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里,因为恐惧而无法挪开,鼻腔充斥着刺鼻的怪味,血撞击着耳膜,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迷迷糊糊的眩晕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理智回归。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杵在那儿已经有三四分钟了,他刚想走,但突然一股更为强烈的饥饿感在体内翻腾起来,将他紧紧裹住,脑子里如细弦般脆弱的理智再次崩断,原先的惊惧消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对食物的无尽的渴望。傅羽没有意识到自己浑身肌肉紧绷,嘴里开始堆积唾液,脸上的神情像是下一秒就要扑过去。

      饥饿。

      傅羽残存的理智努力控制着他浑浑噩噩的身体,一边奇怪这莫名的饥饿感是什么风刮来的。明明他吃过早饭,更何况这是一堆惨不忍睹的碎尸……

      饥饿。

      “傅羽。”有人在远处叫他,声音低沉沙哑,断断续续。

      一只大手搭上傅羽的肩。

      傅羽突然清醒过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无事吧?”那个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是范瓷。

      “什么……没。没事。”傅羽好像还有点迷糊,推开了范瓷搭在他肩上的手。

      傅羽转过身,看到范瓷正以担忧的目光看他。“没事,我真没事。”他回头再看了看,仆人们正忙碌地打扫,处理着污秽。

      傅羽回过头,心头感到一阵可惜,旋即他被这可惜吓到了,眯起眼试图赶走这种奇怪的感觉。

      范瓷在后面,一只手搭上他的肩:“羽桦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傅羽低垂着眼帘,乖顺地跟着范瓷离去。

      但是这饥饿一直在傅羽体内叫嚣,似乎要点着他浑身每一个细胞。

      —

      “人带来了。”

      破败的寺庙里骤然响起范瓷低沉浑厚的声音。

      范瓷的手还搂在傅羽肩上,直视着前方的昏暗,蜘蛛网和灰尘布满了寺庙,当两人推开门时,光从身后漏进来,正前方的一片地方被照亮了,但周围仍然被黑暗包围。

      范瓷看着不远处的黑暗角落,好像穿透了黑暗看向什么人一样,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身旁被他搂着的傅羽。后者正在打量着寺庙,他的目光逐一落在墙角、地面,又落在了范瓷看向的地方。

      那里影影绰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大驾光临啊,二位。”

      一个女人娇媚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在黑暗中回荡,让人听不出发声者的方位。

      “小女事先没有前来迎接,甚是惭愧呢。”

      那声音隔了一会再次响起:“快请进,快请进。”

      “嘎吱——砰!”,两人身后的大门应声猛地闭上,激起一片灰尘,也将光线隔绝在了门后,寺庙里顿时陷入一片昏黑。

      紧接着“嚓”的一声,有人点亮了烛火,火苗东倒西歪,它附近的那一小部分也时而被照亮,时而重回黑暗。傅羽眯起眼,借着这光,他可以隐隐约约看出烛火上方是一尊阖着眼的大佛。

      而点上烛火的那个人同时也可以被看清——那是一个上半身是女人,下半身是巨蟒的妖物。那蛇形的一半比起那女人的身躯异常粗大,像老树的树根般盘踞在地面,还在缓缓蠕动,令人毛骨悚然。

      傅羽打量着那些盘错的蛇尾,忍住嘴角想要往下扯的冲动。

      妖物点亮了烛火后操纵着蛇尾“唰唰”地在地上滑行,转瞬间就冲到了傅羽前面,目光在他身上四下游移,红地仿佛快要滴血的嘴唇缓缓地咧到了耳根子,傅羽还忍受着强烈的饥饿,克制地皱着眉看着她惨白的放大的脸和骨碌碌的眼珠。

      然后下一秒她又突然拉开与傅羽的距离,那张脸终于走远了。她尖声尖气地叫到:“甚好,甚好!兹纶,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好小子?”她一边说着,身体一边柔滑地绕了个圈,蛇尾发出“嘶嘶”的摩擦声,眨眼间就滑到范瓷面前了,又叫到:“兹纶,甚好,甚好!”

      这妖怪看起来有点疯疯癫癫的。傅羽心想。

      范瓷只是站在那里垂眼微笑,好脾气地忍着妖怪叫嚣,并没有任何动作。

      妖怪突然又滑过来,一把抓起傅羽的手,作势就要带他往寺庙里面走,结果回头一看,傅羽表情麻木,站着没动。

      范瓷也转头盯着他。

      殊不知,当她接触到傅羽的那一瞬间,傅羽好不容易忍住的饥饿再次爆发,而且比以前更猛烈,彻底席卷了他的理智。

      “李沁?”妖怪盯着木头人一样的傅羽,疑惑地出声问道。

      电光火石间,妖怪的纤手被傅羽反手抓起送到嘴边就是一大口!“啊——!”妖怪的惨叫划破了庙里的黑暗。乌黑的血从伤口处喷射出来,打在傅羽脸上,但他好像浑然不觉,依然死死咬着,疯狂地从妖怪体内吞食着血液,正当妖怪反应过来想去扒开傅羽的头时,“唰——”的一下,傅羽一甩头,一大块肉被生生撕了下来,溅出满地的血花!

      妖怪抽回她的手,看着自己翻开的肉里面森森的白骨,痛呼不已。她抬头再一看,傅羽神志不清,眯着眼,像是在享受着什么,嘴里慢慢地咀嚼着那块肉,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发出一种诡异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吃着吃着,傅羽忽然咧嘴笑了,牙齿上满是黑红的血丝,笑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声音里满是餍足:“嘻嘻嘻嘻嘻嘻嘻——”

      “啊啊啊!!!”妖怪失声尖叫着朝傅羽扑过去,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范瓷退后几步,避免被波及到。

      傅羽从小挨过的打数不胜数,他简直凭直觉就能判断出妖怪下一秒的动作,那妖怪见傅羽灵活地躲闪,气得七窍生烟,干脆一个猛扑,傅羽却并不躲。

      她心里还纳闷着,下一秒谁知自己因为用力过猛,跳得太高,傅羽顺势正面一口咬住她的颈子,再抓住她的双肩用力往后一扯,她的下巴到锁骨的这一大片肉被猛地“刺啦——”一下悉数扯去!

      “嘻嘻嘻嘻嘻——”傅羽又笑了,像是在笑她的愚笨。

      而被咬断喉管的妖怪此刻大概是什么也听不见了,她踉跄着后退,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

      “够了!”范瓷冲过去,一把抓住傅羽满是血污的手,另一只手抠住他瘦弱的肩摇晃起来。

      傅羽像一根面条一样被摇来晃去,身上沾满的血液随着摇晃纷纷“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他双眼无神,浑身瘫软,仿佛摇晃的力度再大一点就要顺势瘫倒下去。

      “李沁!清晰点!”

      范瓷俯下身附在他耳边大吼。

      傅羽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疑惑地转头望向他,目光却无法聚焦,仿佛是越过了范瓷看向其他什么东西,然后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眼睛一翻,倒了下去。范瓷见状连忙将他拉住。

      “李沁!李沁!”范瓷大喊着,傅羽却是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他伸出手指探了探傅羽的脉搏和鼻息,都无大碍。

      范瓷将人打横抱起,踢开破庙的大门,光照得他有些刺眼。他回头望了望瘫在血泊中的妖女——她蛇形的下半身还在一抽一抽——然后又用脚把门在身后关上,庙里地面上光照亮的地方急剧缩小,很快就又重陷入一片昏黑。

      —

      是夜。

      户外漆黑如天鹅绒的清冷夜幕下,只有一轮突兀的残月,像一柄镰刀一般毫不留情划向这天鹅绒。

      鹤云阁二楼。

      楼里橙红色的光内,食客们盘腿坐在桌前拼命地大嚼,一个个都是身宽体胖,吃得红光满面,大汗淋漓,油汁和汗汁顺着他们好几层的下巴争先恐后地流下来,桌子上摆放不下的食物甚至放在了身旁,放眼望去无一例外不是泛着红褐色泽的大鱼大肉,还有几大坛子酒,地上全是油汁和酒汁,而食客自己身体巨大的体积也几乎被空盘子和空酒坛遮住,而他们的脸看起来全部都如梦境般模糊不清。

      没人说一个人词,空气中除了混杂酒肉和汗水的怪味,就只有不停的、各种各样的咀嚼声、吞咽声和仿佛野兽一般的哼哼声,他们的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原始的念头:吃。

      这是一场饕餮盛宴。这里是最能体现人贪婪欲望的地方。

      与其他人的丑态百出不同,角落里有一桌周围几乎整整齐齐叠放着的全是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盘,侍者再怎么加快步伐上菜似乎也跟不上这位客人文雅安静却异常迅速的食速。

      这人下巴上胡子浓密,头发短而蓬乱,粗眉细眼,埋头吃肉时鹰钩鼻的鼻尖几乎要戳进盘里。他嘴上手上一直没停,眼睛也一直低垂着盯着食物,但不发出一点声音,脸上手上沾到的油汁也被侍者提供的一叠叠湿毛巾迅速擦干净。他大概是这里吃得最快的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下了吃食,捧起一坛子酒就往嘴里灌,几秒钟后他放下空酒坛,缓缓地打出一个在一片喧闹中被淹没了的饱嗝,抹抹嘴,不疾不徐地起身走人。

      当他高大魁梧的身影在中间走过时,两旁无一例外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只是在永无休止地吃、吃、吃。

      他走出鹤云阁的大门,站定,抬头望了望天。那一轮残月似乎也在高傲地睥睨着他。

      “嘎啊——”

      忽地,远方的天空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嘶鸣,一只通体漆黑的寒鸦随着这声嘶鸣飞来,轻巧地落在那人伸出的一只肌肉发达的胳膊上,亲昵地啄着他的耳朵,一边轻轻“嘎嘎”叫了几声,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眼中听到消息后闪过的一系列情绪。

      “要变天了。”他顿了顿,转头用鹰钩鼻的鼻尖点了点寒鸦小巧的脑袋。

      —

      几分钟前,鹤云阁七楼。

      傅羽正睡在自己房间里的床铺上,面对着墙,身躯微微蜷曲,深陷在被窝里。

      然后他忽然没由来地自动醒了。

      傅羽本来还有些迷糊,突然清醒了——他现在怎么在鹤云阁里?他记起自己被范瓷带到干活儿的地方:一个破败的,不知在哪的寺庙,生锈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刚要坐起身来,却猛然意识到自己背后有人,那人灼灼的目光盯了他很久,仿佛要将他烧穿。

      是谁?

      傅羽自觉不妙,在被褥下紧绷起浑身的肌肉,以便应对紧急情况。

      他按兵不动,那人似乎特别有耐心,也一动不动。

      不知多久过去,那人悄无声息,仿佛是死掉了一般,傅羽见他也没有什么动作,打算先发制人,他开口,肌肉和神经相应绷得更紧,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响亮:“来者何人?”

      声音在空气里渐渐消失,但对方并没有回答。

      一片死寂。

      傅羽决定再问一次。他刚要开口,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被人隔着一层被褥轻轻按住。他条件反射,吓得立即像触电了似的小幅度抖了一下,紧接着猛地一翻身,撞进眼中的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甚至熟悉到开始陌生的人——他自己。

      傅羽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一把甩开了另一个“自己”搭在肩上的手。

      那人目前没有显现出攻击性,两眼舒缓地凝视着傅羽,被他甩开手后也只是平静地将手放好。

      傅羽喘着粗气,瞪大了眼盯着那人,镇静下来,突然发现两人长得完全一样,甚至连左边眉梢翘起的弧度都相同,对方穿的却是傅羽前两天出去买菜时的现代服装。不同的是对方没有右眼下方的伤痕——他夹克袖口下的手上也干干净净,泛着惨白的光,傅羽推测他身上也没有一道疤。

      但对方最奇异的一点是:他那双眼睛原本该是眼白的部分是黑色的,睫毛却还是白,这使得那对淡紫色的瞳仁在黑和白的映衬下更显明亮,甚至是在房间里微弱的月光下像宝石一样闪烁出无机质的光芒。

      傅羽看着他坐在椅子上,还是自己最了解自己:那是一个放松的姿势。

      “你……”傅羽开口,心里却油然而生另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半路截住了自己的话头:他是他的,他就是他的影子,他的心智,他的傀儡。

      傅羽带着这种感觉望着他那对紫宝石般的眼睛,又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突然,不远处传来“嘎啊——!”一声大叫,傅羽震悚地转过头——傀儡也无声地跟着他转头——透过半掩的门可以看到,一只在夜幕掩映下通体漆黑的寒鸦箭一般掠过屋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傀儡之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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