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平行时空番外:摸摸小狗 性别认知障 ...
当楚湘拨开人群,看见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穿着地摊上买来的灰色的印着奥特曼的衣服的女孩。
“我是男的!”
她跺着脚,用尖细的嗓子反复喊了几次,周围也没有人把她的话听进去,全都笑嘻嘻地围观着这出闹剧。
“我要上男厕所!”
她又重复了一遍,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几乎夺走楚湘所有注意力,转头驱散着无关的人:“快点回去上课,一会就迟到了。”
楚湘举一下左手假装在看表,小学生是最好骗的,他们果然如小鸟般四散开。而她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到阮淮水手里:“你先等一下。”
她快步走到男厕所门口,闭着眼睛冲里面大喊了三声“有人吗”,等待几秒没有答案,又回头看女孩:“可以进去了。”
小女孩有张软乎乎的脸,但眼睛却是凶狠的,一步一步走进去的时候,楚湘也发觉她在发抖。
要上男厕所的女孩并不是怪物,楚湘看见她就想到自己更小的妹妹,也许也会有这样窘迫的时刻。等女孩从厕所里出来,楚湘把她通红的眼睛看得更清晰,她抓着衣角问:“姐姐,你知道我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她的头发已经齐肩,眼睛被泪水浸泡过显得更明亮,楚湘看几遍也没法确认她的性别,只好摇头:“这种事情,我说了不算。”她执着地用眼睛看楚湘,目光几乎生成爪子挖开人的血肉,楚湘没见过有这样眼睛的小孩。
“我先送你回教室上课,好吗?”
她不再说话,但还是流眼泪,她在和楚湘看不见的事物对抗,所以楚湘弯下腰来牵她的手:“走吧。”
楚湘在很久之后想到这一刻,就明白人趋利避害的天性有多坚决。阮淮水被她送回教室,放学后就摸到六年级的教学楼下等着她,她反复回头几次才发现阮淮水在等待她:“为什么?”
“我长大以后要和你结婚,姐姐你可以同意吗?”
阮淮水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多幼稚,瞪着一双狗狗般湿漉漉的眼睛,对着她重复:“反正人长大就会结婚,我会比别人做得好的。”
这问题对六年级女生也太早,她们还处在男朋友等于“菜”的叫法,结婚好像是下世纪那么漫长的时刻。楚湘知道人不能轻易许诺,所以她摇头,她不能给别人虚无的希望:“万一,你长大以后不想和我结婚呢?那些事情都在很久之后。”
“我不会忘记的。”
阮淮水的身高只够拉住她的书包带,反复地低声哀求:“那你能考虑一下吗?先考虑我。”
“好吧。”
楚湘回家问过爱研究古怪问题的妹妹,后者捏着《十万个为什么》的书页摇头:“这里没有写结婚的事情,你要去民政局问哦。”
楚湘只好躺回床上,写完作业又想阮淮水那张软软的脸,她不知道那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对世界的了解太少,她只会讨好。
下午再出门,楚湘才发现阮淮水站在她家门前,带着两个鲜血淋漓的膝盖,继续用那双眼睛说话:“考虑好了吗?”
“好吧。”
楚湘没法拒绝这种执着的小孩,她天性里柔顺的部分太多,只好一起牵着阮淮水上学。所以,楚湘偷偷带她去教学楼的独立卫生间,教她躲起来不让老师发现,在书包里多备一条红领巾让阮淮水不被老师抓到。
楚湘知道自己像在做游戏,阮淮水是她能接触的充满反叛的小主人公,她力所能及地给对方一点帮助,但没能力把对方送到无菌的防护舱。
楚潇说好奇怪,你好擅长做姐姐。
她的保护持续了一年就只能结束,她到市里念中学,住全宿,只有周末能够回家。中学开学更快,楚湘甚至没能把阮淮水的功课辅导完就去了学校,但第一个周五下学,她还是在校门口看见阮淮水,对方的眼睛水汪汪:“其实我现在不用上男厕所了。”
“是为什么?你分清了吗?”
楚湘抑制自己的喜悦,她逐渐明白逆着人群有多困难,但她生怕这句话会刺痛过去的阮淮水,但阮淮水摇头:“因为我妈妈送我去看医生了,医生说我就是女孩子。”
人要承认自己辜负别人的期待是好困难的事情,何况,她欠妈妈一个男孩。阮淮水回忆那一年也觉得好可笑,但还是走到楚湘面前,把事实的真相说出来。她辜负好多人,辜负妈妈,辜负相信她的姐姐,辜负要和她结婚的姐姐。
“就算是老师,说的话也不会全都是对的,医生应该也一样。”
姐姐还在安慰她,难道真的要和她结婚吗?
阮淮水抓住她的手,努力不哽咽出声,放学高峰期里,痛哭的小学生成为被人围观的风景。楚湘尽可能地用校服遮住阮淮水的脸不让人看清,阮淮水要经历的嘲弄应该比她多得多,她没有关系。
等莫名其妙的哭泣结束,阮淮水带着楚湘去学校对面请她吃了一顿鸡排饭,脸上还挂着泪痕就胡乱地许下承诺:“我会想办法和你结婚的。”
那天在走出办公室之前,阮淮水还是问了医生,她要怎么样和一个姐姐结婚?医生看她的眼神里混合好多她不该读懂的东西,最后告诉她,这件事好困难,人尽量不要去面对这样的困难,就像她始终想要成为男孩那样。
阮淮水不明白医生,教科书都教她人不能在困难面前放弃,医生却和她说错误的话。
这样的困难再大,也不会把天地都吞进去的,她会想办法的。
楚湘努力地忍住笑,她身边的同学流行互喊“老公老婆”,几乎局限在女生之内。她觉得阮淮水还在玩角色扮演,但退一万步说,真的和阮淮水结婚会有什么坏处呢?她一边点头一边看阮淮水把碗里的青菜丝挑掉,幼稚笨拙的小孩。
在她中学毕业之前,阮淮水就放弃了,不是放弃和她结婚,是放弃要成为男孩这件事。
楚湘隐隐约约地明白阮淮水和妈妈之间有尖锐到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个女人看阮淮水的眼睛里也只有负面的情绪,偶尔在街上碰面,阮淮水和妈妈分不清谁是更快扭开脸的那个人。阮淮水的姐姐有和她更相似的气质,但更怯懦,偶尔把零花钱推给她低声让她照顾妹妹,她推回去,对方像接受炸弹一样忍着眼泪把钱收下。
偶尔几次,她会做微弱的抗辩。
“没关系,你收下吧,我知道你对我妹妹很好的,她和你在一起还会笑。”
“我妈妈只有我们两个小孩,所以很辛苦,我妹妹已经很叛逆了,我不可以让她不高兴了。”
“有时候,我也好讨厌阮淮水,她凭什么有赌气的自由,我也好辛苦。她可以发疯说自己是男孩子,我妈妈还要出钱让她去看心理医生,那天明明是我参加竞赛的日子。”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像咬到舌头,惊愕地看向楚湘,好像在自己的外套里发现一条毒蛇。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告诉阮淮水。”
她把零钱包掏出来,把里面所有的钱倒出来交到楚湘手上,然后逃跑。楚湘握着零零碎碎的纸币和硬币,只好先装到口袋里,但下一次要交给阮淮水,她的嗅觉更灵敏:“你见过我姐姐了?”
“她不小心丢在我这里了。”
“我才不要她假好心!”
阮淮水像被踩到尾巴那样跳脚,马上就跑了,楚湘只好逼迫自己不去关心这对姐妹的事情,她和楚潇没有变成这样的机会,她们没必要争父母的宠爱,因为爱没有用。回家时,楚潇还在画画,她坐在旁边读书,喝醉的爸爸一把抓起楚潇笔下的白纸尽数撕碎,楚湘上前拉架,争执的时候爸爸把热水壶砸在了她头上。
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楚湘终于听见楚潇的哭声,她一边用湿毛巾擦脸一边说:“没关系的,我不痛。”
要是像阮淮水一样没有爸爸就好了。
人的血管里怎么能有这么多血。
楚湘不停地洗脸,一遍又一遍,但血止不住,坚持了半天还是要去医院。妈妈不在,出现的居然是阮淮水,被小朋友用零花钱救助的感觉也不怎么好,但她还是理直气壮地:“反正以后要结婚的。”
路过的人形色各异,没人看小孩讨论惊天的笑话,楚湘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和她说话:“我问过别人了,女生和女生是不能结婚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和阮淮水说什么,人从出生的时候就定型了,有血缘的父母、没有天赋的基因、遗传的精神病症,除去天降的好运,她应该不会有特别的人生了。她记得妈妈控诉爸爸的样子,也记得自己被打的痛苦,甚至记得妹妹绝望的眼泪,但是忘掉它才能活下去。
人要活着很容易,人要活着很痛苦。
她不想欺骗阮淮水,阮淮水的痛苦对她来说有点轻,她不想把对方拖到地上正视人间的惨剧,她想安安静静地活在这种悲剧里。阮淮水固执地把她送回家,最后叮嘱她:“以后和我结婚,我不会打你的。”
楚湘不想拆穿,人其实可以有不结婚的选项,反正阮淮水迟早会长大,目光会落到别人身上。她只是要发泄她的激情,要把她足够的爱施舍到其他人身上,爱不了父母就去爱别人。
阮淮水还在看她,好像夜色里的她格外地可笑,成为了丑角。楚湘不抗拒这一切,她的人生不是光鲜亮丽的,因为她没有这样的好命。
但在阮淮水升中学之后,失职的妈妈却频繁出现,那种控制欲像忽然出现,她抓住楚湘的肩膀问:“你是不是在骗我们家淮水,你说你以后要和她结婚的是不是?”
天啦,这样的玩笑话大人也要当真,楚湘不会相信通过婚姻这条道路最终会是幸福。她被拉到阮淮水的面前,姐姐是被迫的观众,用一双无法看过来的眼睛注视她们,她对阮淮水开口:“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是不会和你结婚的。”
站在她对面的阮淮水用整张脸在流泪,楚湘只好不去看。她也觉得累了,阮淮水的妈妈爱得太紧密就显得她的妈妈爱得太稀疏了,她不想一无所有地被奚落,她还想拥有自尊。
“我会想办法的——”
阮淮水还想越过妈妈来抓住她的手臂,楚湘先一步退开了,她决定先退出游戏了。她走出去时最后看一眼光亮的地板,她知道她可能一生也不会再走进这里了。
但阮淮水远比她想象中固执,还不肯退出,每个周末都站在校门外等她,楚湘犹豫了几次,最后用校园卡拨通姐姐的电话,也无济于事。阮淮水把她当做擅自抛下同伴的背叛者,或者什么,楚湘都不关心了。她坐在面店里吃面,阮淮水就端着碗坐到她对面,吃得眼睛和鼻子一起变红。
好可怜。
楚湘知道有时候感情毫无用处,就像她曾经对被排挤的男同学柔声细语,很快被编排为他们的恋爱对象。她不能可怜一个没有可能的小女孩,她硬着心肠要走,阮淮水却从碗里抬起头来对着她哭:“难道我妈妈说了之后,你就要放弃吗?人生这么多困难,你就这么随便地放弃吗?”
“对。”
楚湘点头,脸上那种冷冰冰的神情和自以为在做正确的事的大人没有分别,阮淮水看到她觉得自己呼吸也要停滞,但还是问下去:“你要念什么大学,不能等等我吗?”
楚湘还是没有回答她,大概高中生就应该这样,除去念书就不再关注别人的心情。阮淮水觉得自己的心很痛,但楚湘比任何时候都无情,起身把钱放在桌面上就走,找零的人把零钱放在阮淮水手边,几乎脱口而出的好奇。
阮淮水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泪,好长时间里,眼前只是一片雾蒙蒙的世界。任何人多看她两眼,就能看见她的眼泪,老师委婉地关切她的家庭,她也学楚湘的样子冷冰冰地回答他们。
她好讨厌这些人,一定要在别人的世界塌陷成废墟之后才出现,她被性别认知障碍折磨的时候,他们全都变成嘲讽的看客。
*
阮淮水还是照例跟踪,保持着五米的距离跟着楚湘,她总和同学一起走,在靠近家的地方才变成一个人,阮淮水就加快两步,缩短距离跟着她,像变成一条遥远的尾巴。
楚湘一句话也不跟她说,连楚潇也是,也许姓楚的都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楚潇尤其,她还在无法掩饰自己厌恶的时刻,看见阮淮水就像眼睛被针刺那样躲避。
阮淮水也不在乎楚潇,她执拗地要全世界懂得她的深情,她不能对楚湘放手。越长大她越知道过去的自己可笑到令人发指的程度,顺从妈妈的意愿来折磨自己,但楚湘偏偏还能怜悯她,如同怜爱一只小狗。
她不相信往后能见到的人里,还会有一个人能这样包容她,相信她的判断,不怀疑她的天真和愚蠢。
她一直跟到楚湘高考,她也快面临中考,学校没有被征用做考试场地,所以她们只能待在学校里学习。等到周末,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到楚湘家门口蹲守,开门的是楚潇,楚潇眼睛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你不可以走吗?我们都很讨厌你,你知不知道你让别人的人生很难过?”
阮淮水相信楚湘没授意,是楚潇无法承受那种强烈的厌恶,就像她没法再仔细看妈妈的脸。
她终于失语,后退一步,逃离这个不再是桃花源的地方。
入睡前,姐姐挂在门边忐忑地看她,阮淮水早就告诫过自己不能再和妈妈的奴隶对话,姐姐会把每一个字都向妈妈复述,毕竟一个人的肚子里不可能生下两个敌人。
“我听说,楚湘去她堂姐家了——”
姐姐吞吞吐吐,脸也很红,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难堪的红色。
阮淮水在心里冷酷地笑,连姐姐也要来插手她的人生,她才不会回去变小狗:“别说话,我要睡觉了。”把自己埋进被子的时候,她终于流下眼泪,她恨楚湘,连真正的讨厌也不能从楚湘的嘴里说出来,人怎么能胆怯到这种程度。
妈妈忽然变得有钱了,她们搬出了那栋狭窄漏水的楼,阮淮水去念了市里学费最昂贵的学校,那件制服穿在她身上,她也生不出一点轻飘飘的愉悦。她知道妈妈不搬出去,是因为要回味和爸爸过去相爱的时间,而现在要用她的人生做名目,来切断过去的联系。
姐姐看向她每个欲言又止的瞬间,阮淮水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好爱你、好恨你、好嫉妒你、凭什么妈妈这么爱你、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
阮淮水一句话也不对姐姐说,她们之间没有爱要分享,她的人生不像奴隶也一样会被掌控,她憎恨家里的每一个人。
她一直在那个学校念到高三,好多人都选择出国逃避高考,也有人来问她的意见,她毫不在意地挑眉:“反正都是要念书,在哪里念不一样吗?”
被她回嘴的人露出无可奈何,强撑的笑脸:“阮淮水,其实我一直——”
阮淮水转过头,毫不留情地走开,眼泪又回到她的眼眶。她不想呵斥任何人,她只是觉得喜欢她的人完全不会懂得,她人生之中短暂的十几年究竟承受过什么痛苦。楚湘给她的认同和怜爱,任何人都没法越过时间给她填平。
一直到高考结束,妈妈收拾东西的时候不无后悔地提起应该准备去外国念大学,但那些地方都太开放,万一阮淮水再次被女人引诱怎么办?孩子的人生如同妈妈的一纸成绩单,妈妈不肯交出及格分以下的答卷。
阮淮水冷冷地看着她,她也语塞,请假回家的姐姐却忍无可忍地冲上前把教科书撕得粉碎,一边撕一边痛哭:“为什么你永远不这样担心我呢?为什么没有人想要来引诱我呢?”
阮淮水不想看她们之间的闹剧,转身就要回房睡觉,但姐姐从奴隶的壳子里挣脱出来,对她大声吼:“我恨你,你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做得比我好,可是妈妈送你去贵族学校念书,妈妈为你付出那么多精力,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你哭过多少次,她为了你去楚湘家里警告了人家多少次?”
阮淮水的人生,如果一定有两个字的关键词,那就是楚湘,她回过头看姐姐。
姐姐的脸因为情绪激动而扭曲,妈妈已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让她住口,她无法控制地冲出门大哭,房子里只剩下对峙的阮淮水和妈妈。
“你找过人家多少次?”
阮淮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潇的厌恶来源于什么,她只丢出这句话也一样向外冲,她要找的是还在她记忆里的那栋楼,而姐姐要寻找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直接打车,到达目的地才发现楼里的灯光已经变得越来越少,她站在门外向内窥视,里面只有一片漆黑。
“住在这里的姓楚的人呢?”
“你说那个男的?他喝多了,半夜下楼梯踩空了,早上起来只剩一口气,送到医院就没救了。他两个女儿都没回来,都联系不上。”楼里的邻居带着隐秘的微笑看她,见她的嘴里没有消息,只好自己补充:“虽然他很不是人,总是打小孩,但是也太不孝了,是不是?”
邻居把话音递给她,再仔细端详她的脸:“平时打打就算了,高考前一天,他爸爸还在打小孩。我那天睡不着,一直听到猫一样呜呜咽咽的声音,走下来就看见他爸在打女儿,打的还是那个大的。她也是真的很听话,她爸爸那样打她,她一滴眼泪也不流,是她妹妹一直在哭。那么粗的棍子,硬生生打断了。”
邻居边说边用手比出圆形,最后也居然心虚起来:“我当时说不要打了,小孩明天还要高考,她就顶着一头血走了出去,看也不看我,我真怕她会自杀。”
“那你后来追出去了吗?”
“我回家睡觉了。”
邻居露出笑,阮淮水知道她一定把这故事咀嚼了千遍万遍,叙述的时候才有空闲来看自己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心痛,走下楼时也踏空了,再爬起来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不在正确的位置,痛得她想要流泪。
她回到家里,妈妈还坐在那片废墟里,撕碎的教科书和辅导资料一文不值,但它们把妈妈圈了起来。
“妈妈,你早就知道她爸爸会打她,是不是?”
妈妈动了一下,神情躲闪地想要逃避她的问题,阮淮水只觉得深深地疲惫:“你要是对我不满意,你为什么不打我呢?你为什么要去伤害她呢?你不知道她没办法选择谁做她的爸爸吗?你明明可以选择我的,你生下来对我不满意的时候,你明明有选择的!你可以杀掉我,可以丢掉我,可以把我送人,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呢?”
“杀人是犯法的。”
妈妈终于变成做错事的孩子,但阮淮水设想过无数遍的场景真实发生,她居然毫无爽感,她觉得痛苦,原来妈妈真正考虑过这个选项让她觉得痛苦。
“我没有做错,你是被她骗了,你应该是喜欢男人的,我只是想要帮你,那种人生出来的小孩不会是好的——”
妈妈快要被自己说服了,阮淮水几乎绝望地看着她,然后转身,从厨房里抽出了最大的菜刀对准妈妈:“妈妈,我们一起去死吧,这样你能觉得高兴吗?你已经毁掉了我的人生,这样你满意吗?我也想要帮你,我不想你永远有你不喜欢性别的小孩,你愿意吗?”
妈妈从那个圈里挣扎出来,后退几步,用那张惊恐的脸看她,她终于能够直视妈妈的脸。
“从活下来,有意识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被折磨。妈妈,你想要男孩的话,就应该只要男孩的。我不想作为失败的作品活着,我不想永远被那个不存在的男孩折磨,我不想总是做你失败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你总是那样说,如果我是男孩就好了,如果我是男孩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所以我希望我是男孩,我希望我和世俗的男孩一样选择女人结婚,我已经无限接近你想要的男孩,你为什么不能高兴?”
“其实不是楚湘在引、诱我,是她能够尊重我对性别的模糊,能够接受我对自己的不接纳!她能够不把我当做怪物,所以我想要和她结婚,我想要永远和她在一起,你也不愿意,对吧?”
“妈妈,我们一起去死吧,反正我不是你喜欢的小孩,你也不是我喜欢的妈妈。”
她直视妈妈,想要看清妈妈的情绪,还是在最后一秒移开眼睛。她已经坦诚,这个家的空气里永远存在一个不存在的男孩,她挤占了他的生存空间,她应该为此感到抱歉。妈妈呢?妈妈也挤占了她对于一个爱她的妈妈的幻想,她们都应该为此赎罪。
“你疯了!”
妈妈几乎破口大骂,阮淮水还是一步一步逼近,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死亡之后妈妈会在她的相片之前大声哭泣,会后悔自己没有更多善待这个女儿。她已经放弃幻想,这世界没有天平能够衡量她和妈妈之间,是谁对不起谁更多一些,现在全部都该归零了。
妈妈没有退让,妈妈原来是这么有勇气的人,所以才能毫不犹豫地毁掉她的人生。妈妈看着她走近,毫不留情地甩了她一耳光:“好!那你去死吧,跟那个楚湘一起去死吧。既然你觉得人生前十八年是我对不起你,那你不要再回来了!”
妈妈摇晃了一秒,原来是门开了,姐姐失魂落魄地从门外钻进来,世界也没按照姐姐的剧本发展,妈妈和她没有伤心欲绝地追出去寻找姐姐。但姐姐看见她手里的刀,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挡到妈妈面前,阮淮水知道下一句话会是妈妈用心良苦,妹妹狼心狗肺。
她厌倦和这两个人做游戏,一个人疯狂地要做另一个人的奴隶,因为姐姐真的被爱过,作为第一个出生的小孩,错误的性别是可以饶恕的。
她作为第二选项,已经不能够再错了,所以姐姐是无伤大雅,她是罪无可恕。
姐姐看得见她脸上的指痕,也看得见她手里的刀,但姐姐还是要说自己的话:“你到底要怎么样呢?你要被爱到怎么样呢?”
阮淮水要笑到断气,她被毁掉一截的人生,被模糊的归为错误的性别,被毁掉的分不清友情爱情的支柱,在姐姐眼里全都是被爱的佐证。姐姐以为妈妈的爱是魔法棒,一挥舞就会穿上一身金色长裙奔赴舞会,但她被魔法变成疯子,变成不能说真心话的哑巴。
她松开手,任由那把刀子掉在地上,她毫不犹豫地走出了门,她想太好了,从今天开始,毁掉她人生的人只能是她自己了。
*
阮淮水发现楚湘的时候,她已经二十一岁,对方已经站在选秀节目里对着所有人露出笑容:“希望大家能够选择我,谢谢。”
她火速报名,即使节目已经开始录制,制片人还是和她见了面,她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性格也足够愚蠢。
“你为什么想要来这个节目呢?”
“因为我要来找一个人,你可以当做我暗恋她。”
阮淮水不知道自己多顽固,制片人在镜片后面打量她的脸,像要明白她的疯狂和美丽哪一项占比更重,最后点头:“没问题。”
她顺理成章地补录了走进舞台,选座和测评,她坦白自己没有舞蹈基础,唯一会唱的也只是撕心裂肺的情歌,但她开始唱时世界都安静了一秒。结束时,她睁开眼睛,看见他们露出满意的微笑:“你先试试吧。”
她被加入C班,坐进去的时候只盯着窗外等待放学,好像回到小学时期,最值得期待的是跟被楚湘牵着手走过的那一段路。她被加入最低分的组,同组的女生要自己编舞,节目组决定让她们成为吸引流量的车祸组。看着她们摆弄着如同广播体操的动作,阮淮水叹一口气:“我来吧。”
阮淮水惊人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如此驯服,原来这是她可以掌控的一切,她几乎迷恋舞蹈时的感觉,因为她能够做得好。
同组的女生夸赞她时,她也只好笑一笑,她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可她们永远没法接触到她的过去。
她需要有人和她共享人生里的创伤。
走出C班,在食堂里,阮淮水终于成功在楚湘对面坐下,楚湘看见她,神色平静,不像她想象中如同看见厉鬼。
“我都知道了。”
在镜头边缘,她说出这句话,楚湘摇头,她却不能停止探究答案:“你爸爸到底打了你多少次?”
楚湘伸手按住自己的麦,也按住她的:“阮淮水,其实没有你妈妈,我爸爸也会打我的,大人打小孩是天经地义的。”
她从来没听过有大人不能打小孩的地方,即使有,大人也有办法去克服这样的困难,没办法,谁叫你要做小孩的。
阮淮水几乎要咬住自己的手指,楚湘永远这样搪塞她,但她还是不能相信:“我妈妈到底和你说过什么?和楚潇说过什么?”
楚湘永远不回答她,她们人气在出道的边缘上徘徊,因为她们站在灯光下就想要躲避,在镜头前永远默契地去看另一个人。阮淮水久违地感受到压力,和高考相似的,一生一次的结局,只要失败一切努力都会流走的桥段。
她们在二公时分到一个队伍里,练习到凌晨,镜头追着崩溃大哭的队友拍,她们默契地躲到另一边说悄悄话,楚湘觉得自己累得已经存不下这些真心话,所以她说出口:“你妈妈说,如果我和你谈恋爱,她就去死。”
天啊,这样的傻话,楚湘也要相信。
阮淮水看着楚湘的脸,确认她完全地相信,楚湘也并不隐藏自己的情绪:“如果她真的去死,我要怎么办呢?你要怎么办呢?万一你长大了,觉得这一切只是一个荒谬的错误,我毁了你的人生,怎么办呢?”
楚湘知道爸爸的存在可以是恶毒的,但没法想象妈妈。人好难彻底地恨妈妈,人生里有十个月曾经亲密无间,血液骨头都是对方创造的,要怎么彻底地把自己从对方身上撕裂下来呢?
楚湘不能承认,她看阮淮水疯狂的妈妈,又要庆幸又要妒忌,她好羡慕阮淮水能够被爱,好庆幸自己没有这样的妈妈,不用在爱和恨里面分裂。这才像这个世界送给她们的礼物,不纯粹的爱恨,不纯粹的妈妈,她们的人生相互摧毁相互建立,最后变成一栋废墟里的危楼。
“那就让她去死啊。”
阮淮水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知道楚湘能够懂得她的心情。她面目几乎扭曲,她在恨妈妈之前先爱了妈妈,她在变成“阮淮水”之前,先希望自己不用辜负妈妈的期待,但一切都坍塌了。
她既不是真正的男孩,也不会是妈妈想要的女孩,她像被海浪冲刷到岸上的鱼,徒劳地跳着,最后在阳光暴晒下死去。
“她不会死的,她只是不希望我不像正常人,所以威胁你。”
阮淮水凑近一点,拨开楚湘的刘海,那道热水器带来的疤痕还顽固地趴在发际线边,在妆容掩盖下逐渐变得不再醒目。
“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结婚吧。”
阮淮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傻话,楚湘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闭上眼睛。她已经花费太多时间劝说自己不要做虚无的梦,现在她决定放纵自己,去追求一个或许毫无可能的美梦,至少这一刻,楚湘还在她身边。
未来是什么,未来是不用去考虑的蛋糕。
元旦出门看见路边有人卖土猫土狗,自以为是猫派,但是看见小狗完全走不动道。它真的特别特别可爱,叫声很稚嫩,一瞬间想到以后抱着它亲它牵着它走在路上的样子,不过没有养狗的条件和能力,最后还是走了。
我觉得楚湘对阮淮水最初的印象就是这样,可怜可爱的小狗一样的小孩。
小时候轻微的性别认知障碍是攻的锚点,她长大本身是认同女性身份的,不要因为这点攻击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平行时空番外:摸摸小狗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