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周宇：停雨录》陆逐

7、第 7 章 告别小

　　告别小村庄里热情的村民，启程不久，高卿尘在策马前进的时候突然朝着周柯宇做了个手势，招呼他慢一点过来听自己说话。

　　周柯宇迷迷糊糊地听话地放慢了速度，和小九并排走着，“怎么啦？”

　　“嘘嘘嘘～”小九猫着腰示意他再过来一点小声说话，把手放在嘴边，“晚上在客栈住下之后偷偷来我房间一下，今天要跟你吩咐点东西。”

　　周柯宇大惊失色双手撒开马缰抱住胳膊：“你你你你要对我干什么！”

　　小九崩溃了，气急败坏地抬腿踹了他一脚，俩人差点又在马上互掐起来：“九敏呐到底为什么会是你啊我不懂呐！大笨蛋滚啊！”

　　刘宇闻声转头过来时，却只看见两个人笑嘻嘻地勾肩搭背朝他打招呼，似乎在进行友好交谈，“哈哈走啊，赶路，赶路。”

　　刘宇：？

　　“哎我跟你说哈，每次跟你说公子的事都不是为了你会带我吃好吃的那个交易，我真心地觉得你是好人，一定要记好每年的今天这个时间点哈！”

　　晚上，桌上只单单点了一根蜡烛，高卿尘的房间内昏暗得很，他把一件厚厚的毛绒斗篷随手扔给周柯宇，“我看公子还挺喜欢你挺能忍你的，你试试看去房顶把他劝下来。”

　　“嗯？”周柯宇接住斗篷，疑惑地看看这件衣服，又疑惑地看看小九，疑惑得脸上已经弹出了可视化的字幕：“什么意思？”

　　“就，今天是我们俩从……嗯，反正就是从一个地方经历了很多终于成功出来的一天。同一个日期的前一年还好巧不巧很倒霉地精准撞上了是公子父母的忌日，结果每年今日各种情绪堆他自己心里，他就喜欢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就光着脚飞上房顶看月亮看星星。”高卿尘叹了口气，“这日子实在不太好，大冬天的，公子又畏寒，一般在屋顶这么吹一晚上风第二天下来就发高烧烧得人神志都不清明了。我每次想劝他也不听，一般刚上去就被赶下来了，还不肯多穿点，估计纯粹就是想折腾自己身子。”

　　“……你都不行，我上去真的不会被杀掉吗？”

　　高卿尘瞪了他一眼，“你不去我现在就把你杀掉。”

　　“那个，”周柯宇弱弱地嘀咕着，“你还不一定打得过我其实……”

　　“你再说？”

　　“好我去。”

　　当周柯宇拎着刘宇的斗篷跳上屋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小小的人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素衣抱成一小团，赤着的双脚被冻得通红，仰头呆呆地望着无尽深远的夜空。鹅毛大雪难得地停了，但刺骨的晚风还是夹着雪粒一阵一阵地吹来，吹动了他单薄的衣衫，吹起了他额前的刘海碎发。

　　小人在风中抖了一下，看得周柯宇的心脏刺疼了起来，蹑手蹑脚安静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斗篷给人披上裹起来。

　　刘宇似乎感官都变得迟钝了起来，良久才僵硬又机械地转过头，眼眶中有交错的红血丝，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冰碴子，乌黑的瞳仁中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慢慢地张开一点点被冻得干裂的嘴唇发出很小声的不甚清晰的含糊音节，黏黏糊糊的。

　　“啊，柯宇。”

　　见人没有抗拒自己要掀衣服赶人走的意思，周柯宇松了一口气，挪到他旁边并肩坐下，低头看了一眼他赤裸着的脚，皱了皱眉：“脚冷不冷？”

　　刘宇抽抽鼻子，摇摇头，恶作剧的心思从心底起，侧身把双脚直接放在了周柯宇大腿根部：“要不你帮我捂一下？”

　　周柯宇：！！！

　　看着对方惊愕的表情、瞬间熟透的脸、像烧开的开水壶一般冒烟的天灵盖、像被掐住了脖子捏紧了鼻子一般窒息的表情神态，今晚的刘宇终于恢复了一点人气，憋着终于难得出现的笑意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颤抖着伸出手来捉住他的脚腕。

　　没有扔开，只是挪得离那个部位远了一点，在刘宇惊诧的目光中将整个手掌覆盖了上去真的捂了起来。冻僵得从通红转到有些乌青脚终于恢复了一点点知觉，热量一点点从脚心传到心脏，血液好像也终于开始流动。

　　“太冰了，你好像一块冰块。”

　　刘宇噎住了，不回话，也不动，像是一块被冻住冰封的雕塑，咬着下嘴唇扭过头，仰头看了天空好久，终于又开口，嗓子哑哑的。

　　“听说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在上面看着我们对吗？”

　　周柯宇不知道应该怎么回话，只好一边给他捂着脚，一边侧身给他挡晚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漂亮的侧颜。

　　“那星空里肯定会有好多人在看着我，他们不会原谅我的，好多人都在恨我诅咒我吧。”

　　周柯宇以为他只是在说他的父母和村民，思考了一下要安慰什么，说道：“不是你的错，他们不会怪你的，星空里也有人爱你，你一定要爱自己。”

　　刘宇低下头，刘海耷拉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自嘲地笑笑：“我几乎从记事开始，一直到成年，都是在阴冷潮湿的地下溶洞里度过的，没有见过外面的天空。那里好可怕，好冷好冷，真的好冷……”

　　周柯宇被这个话题走向哽住了，又是没了解过的信息量，想了想，犹豫着开口，“你身体好像不太好，有点体寒，是小时候……？”

　　刘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慢悠悠地晃着放在他大腿上的脚丫子继续说：“我那时候就在想啊，每天都在想，如果能活下来，以后要站得很高，要去到最接近天空的地方，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毕竟我是踩着同龄人的尸骨，踏着死人堆，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听到这里，周柯宇捂着刘宇脚底的手突然抖了抖，搓了搓他发凉的脚背，没有被他黑化一般的状态吓到，只是有些心疼地看着眼前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似娇小柔弱的人。

　　于是他开口：

　　“不想说，就算了。我可以不知道。”

　　第一天相遇自己迷迷糊糊时听到的收人钱财听人号令聊天内容，刘宇之前口中说的什么家族是开酒庄的，小九说的什么父母双亡屠村有阴影，义父，特训，扑朔迷离的身手，神秘的身份，还有他刚刚说的记事开始就在地下溶洞，同龄人尸骨，一项一项全部都对不上，完全没办法把这些矛盾的信息点串联起来。

　　他的脑子开始乱，分不清究竟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他究竟真情实感地被欺骗了几次。

　　但是直觉告诉他，现在接收到的喷薄而出的难过伤心情感是真实的，眼前的人也是真实可触的。

　　他确实一直在试探，一直尝试探出对方底细。但现在他只是觉得，如果说了会难过，干脆就让自己继续被骗着好了。

　　“你说什么我都信。

　　但是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这些？”

　　刘宇突然低头侧了侧身子，抬手掩鼻小小声地打了个喷嚏，似乎是努力压抑过但失败了，发出的声响像是一只打喷嚏的幼猫，很小声，但还是被周柯宇听见了。他皱了皱眉头，又马上被刘宇抚平：

　　“没事，还没感冒呢，眉毛别老是皱着，我不喜欢，看着好凶，你明明很可爱，皱眉头一点都不好看。”

　　“……好。”

　　刘宇轻轻偏头，抬起水汪汪的无辜下垂眼看向周柯宇眼底。盛满水光的下垂眼很亮很可爱，像是盈满了一整片星河。

　　他张嘴小声吐出一个带有撒娇意味的字，吐息间呼出一团白雾，语气也暖洋洋的黏稠稠的，搅得他心底一颤，整个人要化了：

　　“冷～”

　　周柯宇愣住，犹豫着，颤抖着伸出双手在脖子处拢紧了刘宇毛绒绒的白色斗篷，而后四目相对，他的右手在迟疑地伸出悬空了良久，试探性地碰了碰后，搭上刘宇的右肩，见对方没有反抗，慢慢地揽过他肩头将小小一只的人用力揉进了自己怀里。刘宇配合着起身，整个人盘腿坐到了周柯宇的大腿上，身躯严丝合缝地贴紧，双手也抚上了他的背，低头把脸深深地埋进胸膛，在他胸口蹭了蹭，只留一个毛绒绒的后脑勺。

　　他抱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找到了一块浮木，在被揽进一片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时肩膀颤了颤，趴在胸口似乎还在一抖一抖地抽抽。

　　周柯宇伸长胳膊揽着肩膀把他整个人都裹进自己怀里，运功把周围一圈和怀里的人烘得暖呼呼的，整个人笼罩进一片安全感中，静静地感受一块坚硬的冰在自己怀里一点点融化。

　　刘宇抱起来小小软软的，周柯宇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他还在发抖的背顺着气，低头埋在刘宇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奶香，亲亲被冻得发红的耳朵，把脸颊贴上去传递热量。

　　“没事，别怕，不会冷了。

　　以后抬头，就都可以看见天空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