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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能将泪滴双鱼 两个人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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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终于落下了它的第一片叶子,在风的协助下优雅地舞动着身姿,最后一个回转之后,缓缓落到了地面上。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这么快,就到秋天了啊。
那么,她……也在这里住了一个夏天了。
俊美的少年微微仰起头,眼神变幻不定,瞳孔中闪现的迷离与彷徨在无人的地方毫不掩饰地释放。
还是要走了么?终究是要离开的啊……
离开了,也好。
淡淡的笑意凝在唇角,整个人却是散发着忧伤的味道,让人没来由地心痛。
天陌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一身紫色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做声,淡漠的少年抬头看向远方,秋叶掠过他的发梢,越过金色的流苏静静落在地上。
宁静。安详。
却是莫名地熟悉。
就是这种熟悉感,让她怔怔地站在那里,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红晕,嘴唇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紫,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一刻,仿佛时间停止,就连空气都恍若是凝滞了,没有一丝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紫衣少年回神,毫无预兆地回头。
视线撞在一起。
心好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琰岚看着那双似是跌入了万千星辰的眼中此刻的迷茫,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里是她。
她的眼里亦是他。
两个人的眼中都氤氲着雾气,茫然却又清晰,世界仿佛就此寂静无声,只有风不时地吹乱他们的发,掀乱他们的衣。
直到……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
天陌咳得很轻,却是很用力,用力地简直连五脏六腑就被咳碎了一般,苍白的脸上布满潮红,身体无力地似要向后倒去。
猛地像被惊醒一般,琰岚毫不犹豫地足尖点地,掠到天陌身侧,轻轻扶住了她,眉头皱起,带点怒气的声音低低地传入天陌耳中。
“不是就要去治病了么?怎么,还想弄得严重点吗?你……”话语蓦地顿住,对上那双倔强的眼眸,琰岚着恼地收紧了手。
“天陌多谢太子殿下费心了。”天陌轻咳着,不驯地想挣开他的手。
“是吗?”漫不经心的语气,琰岚突然笑了,阳光漫上他的眼角,整个人布满耀眼的金色,这样的笑容,让天陌一时闪了神。
下一刻,天陌却是被他打横抱起,惊讶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了石凳上,而那个少年,却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漆黑的眼底流动着异样的光,依然是静静地,一言不发。
这般倨傲的神情,让天陌不禁皱起了眉。
——他这样,算什么?同情吗?
这般无用的词,她从来都不需要。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天陌缓缓起身,倔强而不服输地看着他,唇角有着冷冷的笑意,正欲开口,却是被他抢了先。
“什么时候走?”视线移开,有些飘忽不定。
天陌怔住。
“明日正午。”良久,她淡淡开口。
“是吗?”冷笑溢出,带了些残忍的味道,琰岚俯下身,在天陌耳侧轻声说道,“希望你这次离开后——”微微一顿,语气却是更加温柔,“不要再回来了。”
猛地抬眼,却只看到琰岚的背影。
身为太子,轻功却是使得出神入化,而且,人也是自大地可以。
天陌轻嗤,这算威胁,还是命令?不过,不管是威胁还是命令,对她而言,什么都不是。
——琰岚,我要不要回到这里,是我的事,从来都……与你无关。
神情黯淡下来,天陌抿了抿唇,转身向反方向走去。所以,她并没有看到,停下脚步的琰岚,正回头看向她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与迷茫一并溢出……
——小丫头,你真的不能再回来啊……
门被轻轻叩响,一声、两声……直到门被打开。
开门的是那个红衣的女子,在看到门外的人时,微微一怔。
“我们……可以进来吧?”原本束起的长发已松松挽成了髻,那个原先一直是少年打扮的少女已换上了女装,清丽脱俗。
而在她身侧,是一身素衣的女子,带点沧桑,带点疲倦,却是美丽如昔。
“参姑娘?”楚莲忆再度出声,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
蓦地回过神来,参歉意地笑笑,正欲开口,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参,让她们进来吧。”
门被完全打开,一袭白袍的女子站起身,银发委地,视线对向门外。
她看的,是那个素衣的女子。
绝色倾城,就连年龄都不曾减其之美。
只是,看着她,龙冥却有一种熟稔的感觉,这个人,好像似曾相识。
“我是关素秋。”素衣女子如是说。
震惊袭来,龙冥瞪大眼,突如其来的记忆击中了她,面色变得苍白起来。
素秋,是你,居然……是你……
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
那时的龙冥不叫龙冥,她叫叶纤和。
当时的叶家和关家是扬州城最大的两个家族,同时也是最为密切的两个家族。
而叶家与关家都只有一女,叶家纤和与关家素秋。
关素秋比叶纤和略大上几岁,感情一直很好,身为各自家族的独女,却从不需要为自己家族的事担心。年少的她们一直都是无忧无虑的,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着火啦!火……好大的火……”
叶纤和是在半夜里被吵醒的,才一睁眼,便看到一片的火红,滚滚浓烟涌进,让尚年幼的她傻住了,一时动弹不了。
推开房门的是她母亲,凌乱的头发,不整的衣衫,脸上带着极度恐怖的神情:“和儿,走,快走!”
叶纤和是被母亲拉下床的,母亲护着她跑出庭院时,小纤和透过母亲的臂弯,看到了她今生无法忘却的场景,那是她一直的噩梦。
满地的人,死人!
苏姨、苹姐、秦叔……一张张熟识的脸,此刻却是面目狰狞地倒在地上,血凝在脸上,混合着几张近乎面目全非的脸,又被火舌吞没。
震惊加恐怖让小纤和说不出话,只是把母亲的手抓得更紧。
她能感觉到,母亲在跑,拼命地跑,深秋的寒风恣意地袭向她单薄的身子,一种刻骨的寒意从皮肤一直渗到心底。
脚步缓了下来,母亲拼了命地敲门。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母亲护着她倒了下来,映在小纤和脑中最后的画面,是母亲带着微笑的面容……
“娘!”似是从恶梦中惊醒,小纤和猛地坐起身,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是……梦么?还是……
“你醒了?”耳边熟悉的声音让她怔了一下,这个声音是……素秋?
抬头,入眼的是一双关切的眼眸,这双眼睛一直带给她安定的力量,可如今,却让她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素秋在这里,那么……昨晚发生的事都是……真的?
她闭上眼,不敢再去想。
门外,隐隐传来丫鬟们的声音。
…… ……
“叶夫人好勇敢,背上被砍了那么大一条口子,居然还能从城西跑到城东,那整整一条街上的血痕让我看都不敢看。”
“唉,还是叶小姐可怜,才一个晚上,居然全家都被灭门,除了她一个都没能逃过啊。”
“是啊,不知道是谁和叶家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非要弄到灭门,听说连仵作看到那个场景都连连摇头。”
“叶小姐还那么小,这么承受的了?不过,夫人应该不会不管吧,毕竟关家也和叶家是世交。”
“那可不一定,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谁知道呢?”
“嘘,小声一点,你疯啦,万一被人听到,我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
门被重重推开,关素秋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嚼舌根的丫鬟,那般冰冷的眼神让她们立时噤了声。
“滚!”冷叱一声,又重重关上了门。
园中的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心惊之余又松了口气。
幸亏是小姐,否则真的会受皮肉之苦了。
屋内,叶纤和依是静静地坐着,盈盈泪水从她紧闭的眼中流下。
“我娘呢?”她轻轻地问。
“纤和。”关素秋握紧了双手,不忍地轻呼。
“我娘呢?!”爆发性地一声大叫,叶纤和终于控制自己,痛哭起来。
叹息一声,关素秋慢慢走近,坐在床沿:“纤和,你冷静下来听我说,你娘在抱你逃离叶府时,背上已经受了伤,因为没有及时包扎,再加上跑了那么久的路,你娘已经……”
看着眼前还只是个孩子的叶纤和,关素秋再也说不下去了。
“带我去!”叶纤和拉开被子,跳下床,直直地看着她,“我要去见她!”
看到那样坚定的眼神,关素秋心头一紧,“好。”她轻轻地说,纵然再心疼,她也无法拒绝。
在母亲的灵堂,望着偌大的“奠”字,叶纤和没有哭。
只是,在她身侧的关素秋分明看到她那通红的眼眸以及颤抖的双手。
——这般突如其来的痛楚,又岂是常人能够体会的。
“是谁?究竟是谁?”那张清丽的脸上布上了从未有过的阴霾。
“官府一定会给叶家一个公道。”身后传来威严的声音,“和儿,关伯伯一定不会让叶府上百条冤魂枉死的。从今天起,就由我们代替叶兄来照顾你,你就把关府当成自己的家吧。”
叶纤和倏然转身,眼眶更为发红:“世伯……”
身后的关夫人上前一把把小纤和揽在怀里,眼眶早已红透:“孩子,你受苦了,妹妹走了,就让我这个姐姐来代她尽娘的责任吧。”
一时情动,叶纤和低呼一声:“娘……”
泪如,雨下。
自此,关家有了二小姐,姓叶,唤纤和。
叶纤和早就已经死了,你是龙冥,你只能是龙冥!
脑中突然想起一个严肃的声音,让她猛地惊醒过来。
垂眼,神色变得黯淡起来。
是的,叶纤和早就死了,死在她最喜爱的……姐姐怀里……
现在的她,只是天山宫的宫主,龙冥。
于是,她缓缓抬起头,微微一笑:“我叫龙冥,是天山宫的宫主,也是现在冰的主人。”唇角的微笑绽放,无奈而又悲伤。
——素秋,这么多年了,你已经认不出我了吗?
还是,你早已忘记,你曾经有过的一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