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鞭五十, ...

  •   赵延度揉了揉眉心。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涌的某种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回骨头缝里。

      再睁开眼时,那双阴郁而深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眼白上还残留着几道没褪尽的血丝。

      “你们俩先下去吧。”

      十八郎看了一眼谈芷。那个眼神很短,短到赵延度不可能察觉,却足够让谈芷读懂里面所有的欲言又止。

      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六姑娘被惠嬷嬷推出去,轮椅的轱辘碾过青砖地面,发出一连串沉闷而渐行渐远的声响。

      书房里只剩下赵延度和谈芷两个人。

      谈芷走到桌边,挽起袖子,提起茶壶给赵延度面前的茶盏续上了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

      赵延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茶几上那幅被重新卷起来的卷轴上。

      “义父。”谈芷轻声唤了一句。

      赵延度摆了摆手,将茶盏搁在桌上。“该有的赏不会少了你的。”他朝那幅卷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开。

      画上是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一身鸦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暗纹锦缎,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蹀躞带,垂下来的绦绳上挂着一枚白玉坠。

      他站在一棵老梅树下,枝干遒劲,梅花落了他一肩。作画的人笔法极细,将他的眉眼画得纤毫毕现。

      眼型偏圆,眼尾却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很深。不笑的时候,眼尾那一挑让他看起来冷淡而危险,像一头在风雪中独行的白狼,静静地盯着画外的人。

      谈芷看了好一会儿。

      这画上的少年看起来有些陌生,因为自她认识他以来,她见到的他总是在笑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往下弯,弯成一道月牙形的弧线,整张脸上那股天生的凶相便被冲淡了大半,少年人的明亮肆意率先夺人眼球。

      眼前这幅画里的他,大约就是他不笑时的样子。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你瞧这是谁?”赵延度问。

      谈芷的目光在画上少年的眉眼间又停了一瞬,如实回答:“眉眼轮廓瞧着像十八郎,气质却不大像。”

      赵延度摇了摇头。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瓷器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往后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可不是十八郎啊。”赵延度说,“这是平陇王那有能耐的小儿子,胆大包天以鱼目混珠不说,竟然还敢勾结契丹,引狼入室。”

      “其心叵测。”

      谈芷目露困惑,将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赵延度,“勾结契丹一事早有定论,义父只是暂时没定他的罪,许他戴罪立功。可如今怎么又牵扯到平陇王?”

      “前些年,平陇王说自己有个小儿子,娇生惯养,不服管教,怕是要闯出大祸,所以送到我府上托付给我。”赵延度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着,声音不紧不慢。

      “送到的时候,那孩子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病了一些时日。好了之后也安安静静的,倒也没生出什么事来。我与平陇王提起此事,他也只当是小狼崽子窝里横,离了家没了靠山,就把爪子收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可我今日才知,他竟是找了个冒牌货来糊弄我,这些年自己在外头野着,竟到了与契丹人沆瀣一气的地步。”

      “我愧对平陇王的托付啊。”

      谈芷垂着眼睫,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难怪那日在庚字院密谈,十八郎会凭空出现在房梁上。也难怪他会主动提出要帮她送那封密信,说什么“你们送不出去,但我可以”。

      十三从一开始就是和他串通好的。

      她想起十三在甬道里被她一句话吓得晕过去的样子,又想起他躺在演武场的地上被十八郎逼着吞下七日绝时浑身发-抖的模样。

      那个看起来胆小如鼠的少年,演了这么多年的戏,竟然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

      可还有一个问题她想不明白。他一个裴姓宗室,平陇王嫡亲的幼子,为什么要给契丹人通风报信?

      不,不对。

      谈芷的思绪猛地刹住了。

      她忽然想明白了,十八郎被六姑娘捏在手里的那个把柄是什么。是真实身份不错,可如果单单是身份暴露,他纵会得一个欺瞒之罪,但从一个无足轻重的降卒变成平陇王之子,岂不是给他镀了一层金身?

      可如果平陇王之子,皇室宗亲,天潢贵胄……通敌呢?

      这怕是要掀起滔天大浪,牵连整个平陇王府,连他父亲都未必保得住他。

      六姑娘手里握着的,是他的死穴。

      “十一。”赵延度唤了她一声。

      谈芷回过神来,发现赵延度正看着她。他的手指摩挲着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盘算。

      “将门之女的实力我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可单打独斗和排兵布阵,是两回事。”他从笔山上取下毛笔,铺开一张空白的手令,笔尖在砚台上蘸饱了墨,“我这院外有三十名带刀侍卫。你拿着这份手令,今日可随意调遣。”

      笔尖落在纸面上,铁画银钩,一气呵成。他写完之后提起手令在空中甩了两下,等墨迹半干,朝谈芷递了过去。

      谈芷上前接过手令,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笔锋凌厉,印鉴分明。她的指尖在纸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眼,“不知义父要我做什么。”

      赵延度靠回椅背上。他将那枚墨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拿在手里慢慢转着,“把那个我和平陇王的不肖子,大周的不肖子绑了。”

      “鞭五十,关兽笼。”

      谈芷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明白,在女儿的哀求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之间,他选择了女儿。

      哪怕这个女儿的字迹出现在通敌的信纸上,哪怕这个女儿的帕子落在一个契丹男人的手里。

      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十八郎头上,或者更准确地说,他需要一个罪名来扣在十八郎头上,而六姑娘恰到好处地递了一把刀。

      不是因为他不信十八郎的话,恰恰相反,他信了。

      他信了六姑娘就是那个与耶律野暗通款曲的奸细,他也信了十八郎就是平陇王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儿子。

      可六姑娘不过一个废人,身份败露之后,她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而十八郎……裴行之,他是平陇王的儿子,不是赵延度的儿子。

      他拿出来的证据越确凿,他在赵延度眼中就越危险。

      “那小子不好抓。”赵延度又补了一句,“若是你能做好这差事,指挥使的位子,我也好放心交给你。”

      谈芷单膝跪地,将那纸手令紧紧攥在掌心。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十一领命。”

      节帅的亲兵训练有素。三十名带刀侍卫个个腰佩弯刀,身形精干,目光沉稳。

      领头的那位看过谈芷手中的手令,只问了一句“姑娘有何吩咐”,便再无二话,将三十人全部交由她调遣。

      谈芷没有声张。她命人取来府上的舆图,铺在偏厅的桌案上。舆图上标着节度使府所有的院落、甬道、暗门和死角,每一处都被画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从舆图上一一扫过,手指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线缓缓移动,在心中推演十八郎可能的藏身之处和逃跑路线。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开始点兵。十个人去南苑外围,守住所有能翻墙出去的薄弱处。八个人守在正门和两个角门,不拦任何人出入,但每一个出去的人都要留个影。

      五个人换上便装,散在南苑各处甬道,一旦发现十八郎的踪迹立刻发信号,不许擅自交手。剩下七个人留在原地,随时候命。

      三十名侍卫像水滴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节度使府的各个角落。

      谈芷自己则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偏厅,朝南苑走去。

      义子们都住在南苑,分青白朱玄四院。

      十八郎住在最偏僻的玄字院,和青字院那些得宠的义子隔着整整一个演武场的距离。

      这是谈芷第一次主动来寻他。

      玄字院略显陈旧,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谈芷立在他的院门前。

      鞭五十,关兽笼。这是赵延度给她下的令。

      他们虽短暂地同盟,可那也是在长刀和毒药的威胁之下,不得已而为之。

      他也骗了她。

      如今他平陇王之子的身份败露,节帅下令抓他,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要取得节度使的信任,要掌兵,要为将,如此才能救朔方一郡的百姓,救自己的爹娘。

      鞭五十的确会受些皮肉之苦,关兽笼也会剥夺他飞身上房梁的自由,哪一样都并不伤及性命。

      谈芷当然可以这么告诉自己。

      可她心中清楚,裴姓宗室通敌的罪名一旦扣下来,鞭五十,关兽笼,只是第一步的处置。

      关兽笼之后呢?

      谈芷垂下眼眸,叩响了玄字院的木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无榜周更7000,有榜随榜周更1-2w,v后日更1/2章。 本周上榜啦,周更1w5,谢谢各位小天使点收藏 完结文可看:《穿书后养了失明男主当外室》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