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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道士避让 ...

  •   谈芷是被疼醒的。

      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上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小腹上灼烧般的痛。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按,却发现手腕被什么东西缚住了,动弹不得。

      有人在说话。

      “朔方郡都被契丹围了,她怎么逃出来的?”

      “说是谈将军已经战死,她娘也没了。浑身是血抬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死人。”

      “要说这表小姐也是命硬。可苦了咱们夫人,平白要收留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

      谈芷睁开眼睛。

      那些声音从门外断断续续飘进来,像隔着水。

      朔方郡。契丹。战死。疯。

      几个词砸进脑子里,激起一阵尖锐的耳鸣。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脑子里像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近几日的事都不记得了,偶尔有几帧破碎的画面闪过,红的血,黑的马,冲天的火光,还有漫天飘落的雪花。

      但她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一件事。

      她是来求援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心口。

      朔方郡被契丹围城,粮水断绝,撑不了多久了。求援的信使去了一批又一批,她是最后一个。
      她拼了命从朔方郡杀出来,就是为了带援军回去。

      谈芷猛地坐起来。

      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顾不上了。

      脚还没落地,门开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进来,二话不说架起她就往外拖。谈芷挣了一下,没挣动。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幅皮囊真的虚弱到了极致。

      “你们干什么?”

      没人回答她。

      她被拖过一道游廊,拖进一处宽阔的院落。

      院子里已经搭好了道坛,四角楔着桃木橛,黄纸朱砂画得密密麻麻,中间空着一块地方,像是专门留给她的。

      一个穿紫袍的老道士站在道坛边上,手里提着一柄桃木剑,正闭着眼念念有词。

      院子周围站满了人。

      那两个婆子把谈芷按在道坛中-央,扯过几条画满符咒的黄布缠在她身上。

      谈芷挣扎了两下,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衣襟渗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主位上那个妇人。

      “我要见郑大人。”

      那妇人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抬。

      “你这孩子,”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当家主母惯有的威严,“从朔方郡逃出来,一身邪祟,不清干净了,怎么好让你见老爷?这是为你好。”

      谈芷还想说话,老道士忽然睁开眼睛,手中桃木剑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她的眉心。

      “邪祟附体,孽障缠身!”老道士大喝一声,剑尖又逼近一寸,“还不速速退去!”

      谈芷跪坐在道坛中-央,身上的黄布条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着她的皮肤。腹部的血已经洇透了衣衫,一滴一滴落在道坛的青石板上。

      桃木剑的剑尖几乎要刺入她的眉心。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从湿-漉-漉的发丝后面露出来,眼珠漆黑,眼白上布着血丝,像是一块烧过了头的炭,外面看着冷,里头还蓄着火星子。

      没有任何老道士预料中的恐惧或慌乱。

      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姑娘该有的眼神。

      那背后蕴含的愤怒更是让老道士后背一凉。

      他见过无数被按在道坛上驱邪的人,有的哭喊,有的求饶,有的吓得浑身发-抖。

      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老道被她这一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天上划过一道闪电。

      闷雷轰隆隆滚过来,明明是深秋时节,这道雷却来得又急又猛。

      老道手中的桃木剑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脆响,剑身上蔓延开一道裂纹,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老道士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三步,手里的剑柄“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跪在道坛中-央的谈芷,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收不了。”他声音发颤,脚步踉跄着后退,“收不了收不了,这妖孽道行太深,贫道法力不够,收不了!”

      他转身就跑,连地上的桃木剑碎片都顾不上捡,道袍下摆绊了好几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谈芷还跪在原地。

      她根本没看那老道。她的目光越过道坛,越过满地的符纸铃铛,落在院中站着的那群人身上。

      她不认识这些人。

      但她知道这是郑家。她母亲姓郑。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摸到燕绥郑家的门上,是为了求郑家老爷出面,搬动燕绥的驻军,去救朔方郡。

      可这些人显然没打算听她说什么。

      “装神弄鬼。”那妇人开了口,声音不高,语调却冷得很,“从朔方郡一路逃难过来,身上还带着伤,谁知道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请道士来看看,也是为你好。”

      她嘴上说着“为你好”,目光却像一把剪刀,上上下下地裁量着谈芷,仿佛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母亲说得是。”一旁的年轻女子接话,声音又甜又软,“表妹一路奔波,怕是受了惊吓,神思不宁也是有的。不如先在院中静养几日,等身子好了再说旁的。”

      她说着,朝谈芷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温和,像是练过许多遍的。

      谈芷没理会她。

      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要见郑大人。”

      那妇人微微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这是做什么?”

      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道坛、黄布、碎裂的桃木剑,最后落在浑身是血的谈芷身上。

      他脸色沉了下来。

      “谁干的?”

      周沅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站起来迎了两步:“老爷回来了?我这也是为这孩子好,她一路从朔方郡逃过来,身上指不定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够了。”郑老爷没看她,径直走到道坛边上,亲手去解谈芷身上的黄布条,“去叫大夫。”

      周沅的笑容僵在脸上。

      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机灵的先跑出去请大夫了。

      郑老爷把谈芷扶起来,看见她腹部的衣衫已经被血染透了,眉头皱得更紧。

      “舅舅。”谈芷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沙哑,“朔方郡,求援,朔方郡还撑得住,只要派兵……”

      郑老爷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姑娘,她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白得像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对自己处境的担忧,只有一个灼热的念头。

      援军。

      郑老爷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叹了口气。

      “朔方郡,”他说,“已经失守了。”

      谈芷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从郑老爷的袖子上滑落。
      她耳边响起一阵嗡鸣,郑老爷后面说的话她都听不太清楚了,只零星飘进来几个词。

      节哀。留下。好好养伤。

      她看到郑老爷的嘴一-张-一-合,看到满院的人变幻莫测的神色。

      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模糊而遥远。

      然后黑暗淹没了她。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寄人篱下,若是惹人生厌,便要被送给老头当膝前侍奉的玩物。

      她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却被轻飘飘地冷落羞辱,被不经意地利用出卖,被彻头彻尾地玩弄背叛。

      最后,她誓死效忠的人,执掌权柄之后,反手杀了她的父母,曝尸荒野,任野狗撕咬。

      又把她扔进了永不见天日的囚笼。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

      她被一种剧烈的悔恨攫住了。

      那种悔恨太浓烈,浓烈到像一把火烧穿了梦境。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口还在剧烈地跳动,脸上的泪痕未干,梦里的屈辱和不甘像刀子一样扎在骨头缝里。

      梦中的大多画面像阅后即焚的信笺一样在她脑海中消散了,只留下那种滚烫的情绪,像淬过火的铁,烙进了她的本能里。

      门被推开了。

      主母身旁的年轻姑娘,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谈芷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扬起下巴,把那碗药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醒了就喝药吧。”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在意,“省得我娘又念叨。”

      谈芷看着她。

      郑蘅,郑家嫡出的二姑娘,她的表姐。

      梦里好像也有这张脸,但具体做了什么,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看我-干什么?”郑蘅被她看得不太自在,抱起双臂,“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别以为我爹说了两句好话,你就能在郑家当正经表小姐了。”

      谈芷没有说话,端起那碗药凑到鼻尖闻了闻。

      药味很浓,但底下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是加了什么东西。

      她手一翻,整碗药泼在了地上。

      深褐色的药汁溅上郑蘅的裙摆,她尖叫一声跳开,脸上的矜傲瞬间碎成了恼怒。

      “谈芷!你疯了?!”

      谈芷把空碗放回小几上,抬头看她,语气很平静:“药凉了。”

      “凉了?”郑蘅气得笑出声来,“你少给我来这套!我告诉你谈芷,你就是个寄人篱下的破落户,你爹死了,你娘疯了,朔方郡没了,你连个去处都没有,你跟我横什么?”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尖了起来。

      “你以为我爹为什么收留你?他那是面子上过不去,做给外人看的!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谈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种安静让郑蘅更加恼怒,她恨不得撕碎这张不动声色的脸。

      于是她弯下腰,凑到谈芷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

      “你想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我家收留了你吗?”

      谈芷的睫毛动了一下。

      “节度使赵延度要收义女。”郑蘅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又甜又毒,“说好听点是义女,说白了就是膝前伺-候的玩意儿。那个老东西都快五十了,后院的女人比他的亲兵还多。”

      “我爹当然舍不得让我去。”

      “正好这个时候,你来了。”

      “来当我的替、死、鬼!”

      她说完这句话,等着看谈芷崩溃、惊慌、或者至少变一变脸色。

      但谈芷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心头泛起古怪的感受,好像梦境和现实的界限,随着郑蘅几句话的落地,渐渐模糊了。

      她寄人篱下,若是惹人生厌,便要被送给老头当膝前侍奉的玩物。

      梦里的那些情绪又在骨头缝里烧起来,那种被人当玩物、当替死鬼、当垫脚石的屈辱感,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又像一把火从心底烧到四肢百骸。

      那些拱手让给别人的东西。

      那些被人踩在脚底碾碎的尊严。

      那种仰人鼻息、摇尾乞怜、最后还是一无所有的绝望。

      梦中的画面和细节都模糊了,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种恨。梦中的悔和现实中的恨搅在一起,淬成冷硬的骨,沉入她的沸腾的血肉之中。

      难不成梦竟要成真?

      那真是……太好了。

      谈芷眸中燃起熊熊的火焰。

      若那梦果真是眸中预示,当下此刻,她的父母都还活着。

      那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回去。

      来得及救他们。

      来得及把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部抢回来。

      郑蘅等了半天,没等到她想要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地皱眉:“你聋了?”

      谈芷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不见惊慌,也没有愤怒,没有郑蘅想象中的任何反应。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很淡,落在郑蘅眼里却莫名其妙地让她后背一凉。

      “鬼?”谈芷说。

      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股从骨血底下透出来的笑意,却让人没来由地想起方才道坛上那道裂开的闪电。

      “我不已经是鬼了吗?”

      她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郑蘅,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色。

      “道士避让,老天不收。”

      她重新看向郑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你确定,”她笑了一下,“要让我替你去死?”

      郑蘅后退了半步。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后退。

      谈芷明明坐在床上,身上还带着伤,脸色苍白得像个纸人,可那个笑容让她觉得,自己说的那些话、依仗的那些东西,在这个人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一把扬进风里的灰。

      屋外又响起一声闷雷。

      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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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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