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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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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35年,时值春种,久无雨露,天下大旱。巫司率巫女祈雨于宛丘,曾王及众公子亦同去观礼。宛丘之上,巫女身着青服,手持翎羽,随音而歌,应鼓而舞。曾王金冠玄袍,端立正中。一时间,微风不起,燕雀无声,唯天际一抹薄云留与鼓乐歌舞为衬。众人都沉浸在古老的仪式中,只除了两个人。
他们一个站在巫女的最末位,动作不甚熟练。一个立于公子的最末位,表情严肃,眼神却很飘忽。她经过他的身边的时候,一阵风裹挟着细小的沙子迎面扑来,她睁不开眼,慌乱之下竟失了方向,撞向中间陈设的祭坛,祭品散落在地。祭祀戛然而止,她无比害怕,则与其它巫女们一同停下动作,僵直地立着,埋下的小脸已然惨白。大巫司一一看遍众人,她已经在发抖。
\"是谁?\"
无人应答。巫女人人自危,都低垂着头。曾王不出声,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压抑,来自上位者的压力,不用言语动作,一道无形的视线就足以令人喘不过气。
“是我”。一道低沉的声音搅动了沉郁的空气。
“你可知祈雨祭祀何等重要?”
“儿臣知晓,儿臣甘愿领罚。”
“去宗庙跪着,在祖宗面前好好反省。”
曾王率先离去,他仍然跟在最后。他个子高,背也挺得直直的。
阿苹记起他来,曾王第五子,其名为清。相传其生母怡夫人是渔家女,有国色天香之貌倾国倾城之姿,曾王游历之时,偶然见之,惊为天人,非卿不娶,一时风光极好,然而男子心易变,怡夫人终究被忘于深宫,郁郁而终。曾清在那之后便居于宫外府邸,平日鲜少出入宫中,市井之中也少有其传闻。
阿苹与众人一齐回到巫司府,大巫司一一提点众人直至夜深。身体虽已是极为疲乏,头脑中却一次次放映着白日的画面。
“不知他怎样了?宗庙怪渗人的”阿苹向左翻了个身。
“总归是不好的,跪了一天,定连口水都没得喝”阿苹向右翻了个身。
“我去看看他吧,到底他救了我”阿苹不翻身了。她起来赶往宗庙,走之前还去厨房顺了两块饼。
宗庙地偏,平日就少人烟。白日看来都有几丝凉意,到了夜晚便更可怖。阿苹一路风声鹤唳,怀揣着两块饼,终于到了。
虽已夜深,守卫却毫无懈怠,目光炯炯注视着周遭。阿苹无法,只得小心翻窗而入。
阿苹到窗外时,曾清已经察觉,置于暗袖的匕首已紧握在手。但在听到那人摔下去十数次的声响后,他眉头渐松,将匕首收了回去,只闭眼端正跪着。而那厢阿苹终于翻了进来。
阿苹小心地抬头看去,只见油灯点点如豆,照得那些画像分外面目可怖。一阵夜风从背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火苗闪烁,画上的人竟像动了起来,阿苹一时间呆愣在那。
“不想被抓就把窗户关上”。听到曾清说话,阿苹回过神来,立马回身关上窗户,朝他走了过去。
地上有两个蒲团,曾清跪在左边一个上,阿苹小步挪到他身边半蹲下来,转头看向他。
“你饿吗?我给你带了饼”阿苹从袖袋中拿出手帕,摊开手帕里面只剩面目难看的饼渣。曾清只瞥了一眼,便闭目。阿苹面上通红,太丢人了。
“我……我没想到……会那么容易碎的……”阿苹嗫嚅着默默收回手,将手帕放在一旁。
曾清始终闭目不言,对阿苹的到来既没有不耐也不见欣喜,一切与他,无所相干。
阿苹见他完全不理会自己,小心翼翼的环视四周,总觉得昏暗处会有东西扑出来,越看越害怕,阿苹轻轻拉住曾清的袖子一角,轻扯一下“你不觉得这里很吓人吗?”。
曾清依旧一语不发,阿苹也只好闭嘴。
又过了一小会,阿苹终于耐不住冷清和尴尬,又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角,“这里太安静了,不如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曾清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轻轻柔柔的歌声便在耳边响起。
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
因着外面有人,阿苹唱得很轻,更显得曲调平婉,惹人相思。曾清睁开眼,阿苹正认真唱着,小小的个子,倚在他旁边,神色很温柔。
一曲完毕。
“能再唱一遍吗?”
阿苹点头,轻柔的歌声又响起。曾清似乎看见了小时候倚在母亲膝头的场景,母亲总是唱着这样的歌,眉目浓艳,声音轻淡。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不知什么时候,阿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曾清已经不见身影,而自己被安置在帷幔后的隐秘角落。曾清此时正在曾王的书房。曾王坐于案前看书。曾清跪在一旁,曾王一直没有抬头,似乎书房里并无其他人。一卷书已经看完,曾王放下竹简。
“你可知本王为何要罚你?”
“儿臣坏了祈雨之事,应该受罚。”
“哦?”曾王挑眉。
“儿臣想着祈雨本是关乎苍生的好事,父王乃爱民之主,若因祈雨反伤人性命,定非父王所愿,儿臣智拙,情急之下只能出此下策,儿臣应该受罚。”
曾王微愣“难得你如此有心”
窗外清风鸟鸣,阳光暖暧。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背脊挺直,面容倔强,仿佛年轻时的自己越过重重时光投射到了他的身上,曾王暮然发觉,他从来不曾认真审视过的孩子,竟然最像他。
“你退下吧,回府后写几条治旱之策,明日交予我。”
曾清应下后便离开,皇家宫苑数年如一日,繁华不变,人非从前。曾清走在其中生出几分陌生之感,他曾经心灰意冷逃离的地方,最终还是回来了。
曾清出宫门后径直回府,与门客议事直至夜深。众人散去后,一个念头忽现曾清心底“不知那巫女怎么样了?”。今日天色晦暗,将明未明之时,常伴于曾王身边的张公公便来传话,走得匆忙又怕她被人发现,便将她藏身于帷幕后。
按常理阿苹应自行离开了才是,但阿苹似乎听到曾清临走前叫她等着,她便等了。那常理便随着饼块进了五脏庙。这一等就到了晚上,时至月中,宗庙内寂静无声,昏暗灯火将帷幔的影子映在墙壁上,阿苹又困又饿,曾清避过守卫进来时,阿苹已经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曾清无语,轻轻拍了拍阿苹的手臂,阿苹慢慢悠悠转醒。
阿苹睁开眼看见曾清,不禁委屈道“你终于来了,再不来我就要”
“你就要怎么样?”曾清嘴角勾出一抹不屑。
“我就要等到明天了”阿苹五官都皱到了一起,等到明天,这边真的好吓人啊。
曾清神色来不及收,猝然停在脸上。
“你不知道自己走?”
“可是你说让我等的”
“让你等你就等”曾清站起身“真蠢”
曾清走出几步,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阿苹还坐在原处,“你还在等谁?”
阿苹面色一红,嘟囔着“我脚麻了,起不来。”
曾清走过去,蹲下来,“快上来。”
阿苹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探出手勾住了曾清的脖子。曾清背着阿苹走出了宗庙,月光如水,两人姿态亲密,像一尾鱼。阿苹在曾清背上面色绯红不曾偏头头,也就没看到比她面色还要红上几分的曾清。
将阿苹送到巫司府后,二人未再相见。
朝堂之上,曾清意气风发。他提出治旱之策,引济水,并行节水灌溉,处理事务公道仁义,一时之间赞誉满天下。
巫司府中,阿苹知晓了这些,心里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骄傲,又有些失落,大概再也不能见面了吧。
曾国36年,时至秋收,曾王骤疾。朝中政事暂由太子曾泫代理,曾清则每日守在曾王寝宫,侍奉左右。曾王病不见好,境况每日愈下。曾清斋戒沐浴,在宗庙为王祈福。阿苹伴于他左右。
时间随着宗庙长燃的烟缓缓飘走,而后消失在肆虐的大风中。冬至前日,太子门客求见司寇,说是于太子府中发现了巫蛊之物。司寇不敢怠慢,急报曾王。曾王大怒,下令司寇彻查此事,其后果然在太子府八方隐秘处发现了巫蛊之物。
一日之间,风云变幻,天倾地覆,眨眼而已。太子府众人皆投入地牢,等候发落。而曾王盛怒之下,气急攻心,病情加重。内院急召曾清入宫,屋外风号雨打,电闪雷鸣,堂内阿苹为曾清穿戴好雨披,目送他步入晦暗风雨之中。
自那日起,曾清代曾王执掌朝政。第一件事便是严查太子府巫蛊案,竟发现那巫蛊之物出于巫司府中,巫师供认不讳,巫蛊之物确是巫司府所出,而索物之人,正是太子。
曾王半坐于床榻之上,身体陷在厚厚的被褥之中,往日的帝王气象仿佛被困在了被褥之中,只余下落日渐沉的无奈。
“人人都只道九五至尊,坐拥天下,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却不知,从此天伦之乐,情深似海都成了笑话。”
曾清默然无语,曾王合上双眼:“也罢,也罢。”
天牢之中,巫司府众人被一一带出审问,惨叫声不绝于耳。阿苹坐在角落,看着牢房中的人越来越少,心里的害怕与悲痛满溢出来,五感四肢皆已麻木。
“阿苹,到你了。”平日相好的女伴满脸凄凄,为阿苹, 为自己,为无辜却无力的命运。狱卒引着她一路前行,进了暗室之后便自行离开。
一人背立于前,身姿清瘦挺拔,像远林的梅树,微寒料峭中孓孓独立。而当他转过身,梅花便随着初融的汩汩溪流蜿蜒而来,朵朵开在阿苹的心上。
“你可愿同我走?”曾清问道。
“那他们呢?”
“待事情彻查之后,自有归宿。你无须担心。”
“事情能查清楚吗?”
“自然。”
“那好,我同你走。”阿苹思忖片刻后,点头说道。
曾清带着她,从阴森可怖的暗牢中走出。冬阳正暖,清王府内峻宇雕墙,曲水回廊,错落有致。阿苹住的是一间小院子,唤做思安苑,据说这是曾清为其母妃而建。院内配了两个丫环,名叫小红小绿。她们唤阿苹“夫人”小红生性活泼,总能令阿苹欢笑忘忧。小绿心细如发,事事安排得甚为体贴。曾清每日来此,对她处处关心。生活已臻美满,该没有什么遗憾了。但阿苹总觉得不真切,半夜醒来,看着身边本应熟悉的眉眼,却觉得格外陌生。像在做梦一般,脚不着地,恍恍惚惚。
自有了阿苹,清王半夜再没惊醒,他安心了,就像孩提时期在母亲身边一样。
人生不像故事,说开始便是新生。往事无形,融入人的血液,永远无法抛开。每次看到曾清,她就忍不住想问巫司府的消息,却总被他三言两语地岔开。
纸终究包不住火,下人间的纷纷议论,多多少少透了些风。阿苹按捺不住心情,于是去曾清的书房找他。
府里的人知道这位夫人公子清宝贝得紧,不敢有所阻拦。
书房里的人,除了曾清,还有当朝大将军,十万兵马统帅秦光。三人面面相对,不无尴尬。
“这位在清王府内通行无阻,相必她就是你从天牢中带出的人吧!”秦光上下打量着阿苹。
“现在她是我清王府的人。”
“很快便不是了吧。”秦光看了眼曾清。
听到此,阿苹微低的头暮然抬起,双眼睁大,似是不解又是惊异。
秦光似乎很满意阿苹的反应,“看来,这位夫人还不知我家月儿将成为清王妃的消息。”
“她不需知晓。”清王声色不变,置于身后的手却已然攥紧。
秦光轻笑“清王果然是明白人。”
剩下的语句,阿苹听不清楚。直至秦光走后,她还愣着。曾清想去牵她的手,她却吓了一跳,躲了开来。
“他说的,可都是真的?”阿苹从喉咙里憋出一句似是哀怨又微带着希望的疑问,她看着曾清,不愿意错过他脸上的任何细微表情。
曾清并不闪躲,执起阿苹的双手:“是真的,可我别无他法。”
阿苹面上苦笑,心里酸涩,竟然连个谎言也不愿意给,只要你说了,我就会信啊。一时无话,这冬天真冷啊!阿苹站在暖炉旁边也觉得冷得可怕。
“我想回家,可以吗?”
“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会带你回去的。”
“我明白。”
曾清还是夜夜宿于思安苑,他来时,阿苹已睡下。他走时,阿苹还未醒。虽是枕边人,却觉千里远,越来越远。
这个冬天最后一丝寒冷带走了缠绵病榻的曾王,在繁华春景中,大将军秦光力排众议,助公子清登上了巍峨宝座。清王府内欢声相和笑语相叠,阿苹却心下黯然,怎么不再为他骄傲了呢?阿苹想不通。但她知晓,清王府要迎来新主人了。从前她不属于这里,今后这里也不会属于她。这里是那个叫月儿的大小姐的,据说及笄之年,琴棋书画,无一不佳。他和她仿佛天作之合。
清王府内喜气日盛,处处红色逼仄人的双眼,思安苑却显得格格不入。一天又结束了,阿苹坐在窗边看着昏黄落日缓缓沉下。曾清来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明,屋里的灯已经点上。
“你来了。”阿苹笑着说道,声音却没有笑意。
曾清突然有些心慌,眉目浓艳,声音清淡,难道她也要离我而去吗?
“我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呢?我虽不能高歌为乐,却也不会寻死觅活。”阿苹引着曾清到桌旁坐下,桌上已布好酒菜。
阿苹执起酒杯,烛光下的削葱手指,衬着鲜红丹蔻,他的阿苹,今夜比往常艳了些。
“这一杯,敬清王,愿从此宏图有望,大业皆成。”阿苹一饮而尽。
“这一杯,愿清王,得如花美眷,佳偶天成。”阿苹脸上笑意渐深,贝齿红唇,轻吐佳句。
曾清却忽觉有些不忍,他抚上她的肩膀,她勾住他的脖颈。灯灭帐掩,被翻红浪。她紧紧地抱着他,轻唤他的名字,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情至深处,划下道道红痕。她太过热烈,像火焰熄灭前的最后一次颤抖,让他和她一起燃成灰烬。
云歇雨收,时已三更。阿苹的身子乏极了,可她不睡。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看她的爱人,去娶他的新娘。
窗外的月色那样好,她想起了那天月下的他们。如果那天她没有去宗庙呢?曾清已穿戴完毕,在阿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等我。”他轻声说,声音像要飘走似的。
阿苹笑着点头,心里却想,这次怕是等不起了。
曾清走了,留给阿苹一个背影。还是那么清瘦,还是那么挺直。他从未改变,可惜阿苹从未看清。
等闲变却故人心,莫道故人心易变。他想要的太多,她给不起。那便离开吧!与其人老珠黄,郁郁而终。倒不如留点念想,凭吊余生。
是日,清王大婚,娶大将军之女秦月为后,大赦天下。举国欢庆,人人奔走相告,莫不抚手称好。朝中其他权臣,纷纷俯首称臣。曾国的新纪元,开始了。
阿苹被人遗忘在了角落,比思安苑更偏的地方。在吉时开始,新王新后拜祭天地之时,都城东南方上空冒起了浓烟。宛丘之上的清王看得清楚,那分明是巫司府的位置。他的心抽了一下,但曾国内外,除了巫司府,还有万里河山。
而阿苹坐在废弃的府邸里,看着大火一点点的吞噬这间宅子。她知道了,巫司府众人不可能活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不恨他,只是,她不想一个人活着了,这世界太冷,太孤单。
岁月安稳前行,冬去春来,又是一载。清王不曾找寻过阿苹,也没再去过思安苑。而曾国外强内富,政通人和。有人说,他和已故的曾王一样,会是留名青史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