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方风淮

1、全文 全文

　　耿七岁那年，母亲死了。
　　灵堂里，苍白的布幔，苍白的烛火，来来往往苍白的脸。耿站着，望着母亲的画像，雪白的肌肤，嫣红的唇，娇柔的笑，这与耿的记忆不符。耿努力回想，但最终放弃。劝慰父亲的女子们说，她是个美丽病弱的女子。耿在心里说是吗，他只记得冰凉的怀抱，和激烈的谩骂。一直到结束，耿冷着脸硬是没有一滴泪。无数人在背后窃窃私语，真是个没有感情的怪孩子，怪不得--。父亲很恼怒，使劲掴耿的脸。第二天，耿搬进了偏院。
　　耿八岁那年，遇见他。
　　那天，很偶尔，父亲来偏院，身后跟着乖巧地笑着的他。父亲说，这是你的伴读。耿颌首，一言不发，只沉默地望着父亲。目光太冷漠清澈，让人无从遁避。父亲避开耿的目光，转身离开。而后，耿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肆无忌惮捏自己的脸，暖暖的呼吸，软软的童音，“呐，我还以为你的脸是僵的呢。”耿皱着眉看着他甜甜地笑没有松手的迹象，然后，耿伸手过去捏他粉嘟嘟的脸颊，柔软温暖。后来，耿开始习惯他的亲近。
　　耿十二岁那年，风特别绵软。
　　常常，看书的闲暇，耿一转头，就看见他托着腮眯着眼已经入睡，嘴角始终荡漾着弯弯的弧度。耿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拿微笑作表情。然而这个疑问耿一回头便忘记。耿喜欢看书，也爱惜书。曾有夫子赞耿天资聪慧，对他却是全然放弃。耿知道，自己只是惯于心无旁骛，而他，则开始习惯用微笑掩饰一切。私底下，他看了许多五花八门的书，且没有整理的习惯。房间里乱糟糟到处是摊开的书，通常将路也淹没。有次，耿看见他从从容容踩着书走过，忍不住指责，他却随便抛下一句“书坏了可以再买”就离开。但是第二天，他站在院子里张开手臂拥抱风，看见耿过来，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我死了，你再找一个伴读不就行了。”耿走过去遮住那双微笑的眼，里面闪耀的复杂的光芒耿来不及思量。
　　耿十四岁那年，秋天很短暂。
　　枫叶红且艳，在阳光下熊熊燃烧。他站在树下冲耿微笑，火红的阴影遮住他的眼，他说，呐，你就象这枫叶，然后软软地要求耿过来。耿走过去，高高的个子已有冷俊挺拔的轮廓。他拉着耿坐下，懒懒地靠着耿撒娇，“呐，别老僵着脸，笑一个。”耿对所有人都习惯冷凝着脸，独独对他没辙。每次看见他眼底的光芒，耿就会略微上扬嘴角，温柔地笑。然后他把脸埋在耿怀里，咯咯笑地开怀。风从荷塘刮过，枫叶飞舞，他们在树下靠着安然入睡。
　　耿十七岁那年，荷花争先恐后开放。
　　粉嫩的花瓣，浓郁的花香，很是醉人。他喜欢在荷塘旁看书，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书卷。耿常常看见，他随意裹了件衣袍，露出白皙的肩。有时，耿靠过去，忍不住触抚他的肌肤。他好象一直没有长大，声音如儿时般柔软甜蜜，肌肤也如儿时般柔软光滑。他转过头来微笑，眉目弯弯。耿忍不住吻他，怀抱里是温暖的感觉。夜里，他们在床上喘息呻吟。耿汗涔涔地抱着他，声音沙哑“你是我的。”他看着耿，眼睛纯粹干净，“不，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然后他眯着眼微笑，凑上去吻耿，说：“呐，我的心，我的生命，是你的”
　　耿十八岁那年，父亲从鬼鬼祟祟的侍女口中终于知道了一切。
　　父亲怒气冲冲闯进偏院，正好撞见他们在阳光下亲吻。父亲辱骂他，挥手打他。耿拦住，高大结实的身体，冷凝的表情，没有任何言语，已经成长的少年迫着父亲焉焉离开。几天后，皇赐婚，将最尊贵的女儿--当今太子的皇姐--下嫁，对耿家是莫大的恩宠。父亲看着耿，没有说家族一百五十二条性命就在耿的一念之间，而是说，他的命，就在耿的一念之间。夜晚，耿回到偏院，就看见他在等待，拎着一个简单的包袱。他们静静地纠缠着眼神，然后他浅笑着靠近，抚上耿的胸口，心在里面沉沉跳动。他说：“呐，你的心，你的生命，是我的。”耿颌首，看着他转身离开。耿一直不知道，秀雅清华的他有如此骄傲挺拔的背影。
　　耿二十二岁那年，已经身居要职。
　　同僚中有几个关系浅淡的朋友，偶尔在午后到他的府邸闲谈。午后的气息很倦散，耿时常将目光转向窗外，但府里没有荷塘，没有枫树。耿很快将目光收回，于是，没有人发现一贯严谨稳健的耿的心不在焉。朋友中楚是个靡丽张扬的人，和他一样有着肆无忌惮的眼神。耿有时看见楚眼底的光芒忍不住回忆，这时，曹就会戏谑说：“耿，你看上楚了？瞧那眼神，那么温柔。”耿从不解释，只沉默地收敛心神。有时候，耿会想，知道他曾经存在的，就自己一人了。四年前，父亲做得很彻底，两年前，父亲也死得干干净净。这时，耿会不可抑制地惶恐，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存在。耿害怕有一天自己醒来会忘记那十年。
　　耿二十三岁那年，又遇见他。
　　春末随太子微服出行，在江南水乡烟雨里，耿看见他浅笑着眉目弯弯，从容自在地牵着一个小孩吃糖葫芦。那小孩一身嚣张跋扈，看着他却一脸温柔的依恋。仅一睹，耿随太子离开。路上，耿想，他还是喜欢那些酸酸甜甜的东西，却还是忍不住暗中探察，得知小孩是他收养的孤儿时，心情总算放松。那天晚上，耿出来散步，就看见他在桥上望着自己微笑。那天没有月光，他们在柳树下亲吻，他靠在耿怀里，低低说想念。然后并肩在河边散步，直到撞见太子。那一刻，耿无法思考，只紧紧搂住怀里的人。第二天，曹委婉地提点，那时你一脸凶狠。中午，太子单独邀耿出去，在湖畔的酒楼里，太子说，我可以上报你遇匪身亡。耿低头，心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太子和他皇姐关系一向亲密。但耿还是喝下了那杯饯行酒。他走出酒楼时，阳光很刺目，四周都在摇晃，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听见昔日少年离别时的誓言“呐，你的心，你的生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喜欢“他”，喜欢所有微笑的，内敛的，坦率不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