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江山》哈哈蜜瓜

3、若只如初见（一）

　　南唐保大八年。
　　夏春之交，琼花烂漫了整个扬州大地，风姿绰约，宛如飞仙轻舞。扬州城内，放眼就是洁白如玉、清秀淡雅，轻闻便是浓香醉人、沁人心脾。

　　“叮当叮当……”
　　一阵清脆如山泉的响声穿过了一片琼花林，乍眼一看——树影婆娑、花香浮动的小径里，有一双官家小姐穿着的金线绣鞋在花丛跃动，而装饰在鞋上的那对银制铃铛随之晃动，使人听之悦耳。
　　忽然，那空谷传声般的银铃声戛然而止。透过斑驳的树丛，只见那双小小的金线绣鞋被高高踮起，只留下狭窄的鞋头“驻扎”在这片石板之上。
　　“千点珍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
　　少女声音灵动，有如脚上银铃，听者醉心。放眼看：原来是一身发束绿丝绦、身穿薄罗澹衫的倩影。
　　但见碧衣少女踮起脚尖，伸手去触摸那几株低垂如璎珞的琼花，那净白如笋的纤纤五指在参差的琼花株间撩动，弄起花香满溢，夹杂着少女肌肤特有的异香，如同蓬莱仙女一般，使看者不由得迷醉。
　　清风过境，拂响了少女脚上的银铃，打落了琼树枝头上的花儿，更吹掉了绑在少女头上的绿丝绦：碧色的丝绦经受不住轻风的诱惑，摆动了几下身子便摇摇坠落，使得少女一头又黑又亮的秀发抛撒在风中。
　　此时，被吹落的琼花正好落在了她白嫩的掌心当中，不顾春风乱发丝，她捧着琼花，发出阵阵如泉水叮咚的笑声：
　　“嘻嘻，花儿花儿，你在为谁开呢？”
　　少女转身：她淡扫蛾眉，冰肌玉肤，凤眼星眸，骨清神秀，犹如出水芙蓉，亦似佳人西施，令人顾盼不暇，倾国倾城。
　　她手捧琼花，便扭动着绰约的身姿离去。谁料，中途跳出三名手提酒壶，衣衫褴褛的男子截住了少女的行踪：
　　三男子满身酒气，分别从前方、左右两边去包抄少女。随后便是充满邪恶的眼神与垂涎若滴般的□□声。少女吓得惊慌失措，四处张望可逃脱的空隙，却发觉无处可逃：四方除了背后均被重重包围，而背后却是高大的花丛！
　　她紧紧地攥着手心的穷花，眼看三名男子渐渐向自己靠近，她只能不断地向背后倒退，咬着樱唇，那双水灵灵的眼眸里充满了氤氲水汽。无助与惊恐终于使少女崩溃了，她张嘴大喊，然而声音却没有飘到远方有人处，只在空中回荡。
　　豆大的泪珠从她白皙的脸颊滑下，就像夏日清晨的露珠，划过碧翠的荷叶而坠入水中。就在她无能为力之时，不远处飘来了一把浑圆有力的声音，
　　“给我住手！”
　　三人同时怔住了，不晓得是因为那声音的铿锵有力，还是由于自己做贼心虚。少女听罢，亦是惊讶，于是更使劲地呼唤。三名酒鬼看着少女梨花带雨的娇嫩模样，更是色心大起，更何况，那空传而至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更是大胆起来：
　　当他们走近少女的时候，她已是无路可退了。那三人里的居中者朝着左右两方的男子打了个眼色，少女的双臂就被猛然抓住，那头儿模样的人便“摩拳擦掌”般上下打量着少女。
　　就在他伸出“魔掌”的瞬间，一身白影迅速闪到他的身前——
　　“我说过，让你住手！”
　　声音坚毅有力，语带威慑，分明便是刚才从空中传来警告之人：他一身白衣胜雪，衬着颀长的身形，更是平添几分清逸之味。脸部线条略显粗犷，却能从炯炯有神的双眸与那微微上扬的剑眉看出此人心怀大志，并非池中物！
　　只见他从腰间抽出大小大支木棍，力发腰间。滚断仿佛是蓄势待发的弓箭，如雷雨般敲在那人的身上。那白衣人更是灵巧如蛇，步伐时而激进，时而缓冲，配合着左右两手中的双棍，犹如“人棍合一”，精准的棍法与整齐的步伐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人被打得落花流水，直直地摔倒坐在地上，只管抱着头直呼“饶命”，那时他已是满面淤痕！听着三人跪地求饶，白衣人便停下了手中的双棍，任由涕泗零流的酒鬼落荒而逃。
　　“好哇，好哇！”
　　擦干了脸颊的泪痕，少女跳动着曼妙的身躯，边摇晃着脚踝上叮当作响的银铃铛，边鼓掌喊道，
　　“好厉害！”
　　白衣人却潇洒地转身而去，空留下少女跃动的身影和那悦耳动人的银铃声。少女甚感奇怪，连忙追上去，拉着那翩跹的白袖子，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了？”
　　听罢，那人便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转身，那一瞬间，轻风拂过他俊朗的脸，那束起的发丝在风中摇曳，就似她手中那株纯洁的琼花。
　　“姑娘——”
　　他诧异般看向少女拉着自己衣袖的手，语带羞赧。少女亦被他一语道破，立马松开了那攥着衣袖的小手，羞答答地低头，
　　“那个……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哦。不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赵某应该的！”
　　他的声音依旧浑圆有力，略带磁性的声线仿佛阐述着他的刚毅与远大抱负。
　　“你姓赵吗？”
　　“是的。”
　　“那我该叫你赵大哥吗？”
　　“嗯，好的。”
　　“呵呵……赵大哥！”
　　“嗯。”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危险的？你一直都在吗？”
　　白衣人仿佛被说穿了什么，身体就像被轻风吹动一样，稍微晃动了一下，便连忙解释道，
　　“刚好路过而已。”
　　少女长长地“哦”了一声，却又未能从话语中听出她的情绪来：是怅然若失的无奈？还是毫无所谓的云淡风轻？
　　“给你……”少女忽然伸出仍然撺在手心的琼花，一阵芳香四溢，似乎是逃离束缚的香烟，匆匆地飘满四周。白衣人呆站了许久，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女如花似锦的脸容，忽然又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声，爽朗如春风，
　　“哈哈。谢谢你。”
　　少女本也是活泼之人，听他一笑，亦把羞赧抛诸脑后，嘻嘻地笑了起来：皓白的珍珠齿偶尔在微微颤抖的红唇间展露，略带肥胖的小圆脸两旁镶嵌着醉人的小酒窝，最让人痴迷的是——那双笑起来宛如弯弯新月，那葡萄般的眼珠子闪烁着慑人心房的光芒。
　　白衣人不禁看得出神：世人说琼花美，美如天仙下凡，如今眼前少女，美若琼花，更胜天仙啊！就在他的思绪偷偷张开了双翼的时候，少女却从巧笑嫣然中换了张脸：一张惊惶得双眼瞪得圆大，樱唇张成了鹅蛋形的脸！
　　“怎……”
　　然而，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他便被一个厚实的麻袋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尽管他使劲地挣扎，却无补于事：狭窄的麻袋中间没有他动武的空间，更何况，外面的人偶尔便对挣扎的他拳打脚踢，使得他只能坐以待毙。
　　停止了毫无作用的挣扎，外头没有了殴斗的吵闹声，连那些细碎的脚步声和武器晃动的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宁静的环境下，他只听到胸膛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在跳动，他并不是害怕，亦不是惊惶，他只是在担心：那姑娘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听不见她的喊叫声？
　　沉寂与担忧交织，犹如猛烈的野兽，狠狠地吞噬着他的心，这是何等的折磨啊！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喊道，
　　“你们究竟是谁？！”
　　毫无回声。
　　“说话！你们这群混蛋，做人就要光明磊落，有种就把我放出去一决高下！”
　　外头依旧寂静得使人害怕。
　　“混球！我赵匡胤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些窝囊废，敢做不敢担！”
　　“咳咳……赵大哥！”
　　不远处传来了孱弱的喊声，他可以清晰地听出，是那少女的声音啊！他立刻停止了谩骂，说道，
　　“是你？！姑娘。”
　　“嗯嗯。”
　　“你没事吧？还行吗？”
　　“咳咳，没事的，就是有点难受，透不过气来……”
　　“你再忍耐一下，我来救你。”
　　话罢，他便使劲地挣扎着，便发现麻袋的顶端被狠狠地扎实了，要想从开口出去的念头是无法行得通，那么就从袋身出去吧！
　　赵匡胤使出浑身解数：用双棍去捅、用指头去抓或者用手肘去撑破袋子，却依旧不能从厚实的麻袋上钻出一个口来！他更是懊恼身上为何不携带一把尖锐的利器，总以为凭那盘龙棍便能走天下，如今一个小小的报复亦拿它没办法！这是何等的耻辱！
　　然而，困难却没能阻碍他的坚毅——他用牙齿一口一口地撕咬着麻袋，密布交叉的麻被他层层咬落。当粗糙的麻衣经过他的双唇时，偶尔会带着仇恨般划破他的嘴唇，沁着血珠，他不停地在咬，有神的双眼里透露出惊人的毅力。
　　“赵大哥，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似乎更虚弱了。赵匡胤猛地一吐口中的麻，答道，
　　“姑娘，坚持着。我就能出去了。”
　　“嗯。”

　　许久，当鲜血布满了他的双唇时，一个小小的洞口便出来了。只见赵匡胤把盘龙棍较小的那端放紧洞口，然后使劲地捣着来扩大洞口。当洞口已经大得能容下双棍的时，赵匡胤便从洞口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放着一个黑漆漆的布袋子——一切便能不言而喻了，黑袋子里面装的就是少女啊，那群人也太卑鄙了，居然用密不透风的布袋子来捆着一个小姑娘！
　　一句“混蛋”便冲口而出。
　　在不屈的刚毅下，他终于成功解脱了。当他第一时间打开那黑袋子的时候，便发现那小姑娘早已苍白了脸，昏厥在窒息与漆黑当中。而她的手心，还死死地撅着那株早已枝零破碎的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