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救命索和绣花鞋 李恪捡回来 ...
-
芙蕖不敢动弹了,她僵硬地抓着包袱回到了屋里。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是个会杀人的恶贼,人命在他的手上,像草一样可以被随意收割。
荒郊野岭的,死一个她这样的小娘子,根本没人会知道。
但比起对死亡的恐惧,那一瞬间,芙蕖想的却是,她可能要拿不到玉佩了。
她回了房间里,没有再发出任何动静。
这一路上,芙蕖其实一直是有一股气支撑着的。
就像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走上十里八里的山路,明明走得快没知觉了,也都不觉得累;就算见到了人死在她眼前,明明还是害怕的,却像是隔了一层。只记得玉佩了,只知道要往前走。
和凶悍的恶贼周旋,胆大包天地欺骗他,也不觉得害怕。
明知道结果也许不好,她却全然忽略了所有,只一心一意地想着那玉佩,就像是濒死的人眼里只有一根救命稻草。别人说什么,有什么蹊跷,她是全然听不进去的。
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子,一本夺命的账本,要怎么去对抗朝廷里的大人们呢?她只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因为人活着是需要一个念头,一口气的。
她需要一条救命索,她就真的相信自己有一条救命索。
现在救命索没了,命也保不住了。
……
李恪听见了屋里的动静,里面的人已经一动不动许久了,就抱着膝盖发呆。清晨雨势渐小,他听见了外头的异动,便不再管她,出去了一趟。
他发现山下已经有了人影,再去前头一看,昨夜还被泥石堵死的山路,已经被人清出了一条通道。
李恪知道这里待不得了,便立刻回到了小木屋。
芙蕖死到临头,她反而不那么害怕了。她是没有什么侥幸心理的,因为她骗了他,还想要偷走他的玉佩。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这个人心狠手辣,杀人总是干净利落,想来不会有太多的痛苦。
她却已经是忘记了,他要是真的动手,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
隔着一道门,芙蕖看见他在收拾东西,就连火堆都被熄灭,像是要离开的样子,一时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
她还抱着清晨想逃跑时带着的包袱,灰溜溜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床上发呆呢。此时看着飘着青烟的火堆,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跟着走。
李恪去拿蓑衣,手却停住了。
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芙蕖。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姐,一场秋雨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她的命。
于是便没有去拿唯一的蓑衣。
但走出去两步,发现她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李恪不得不提醒,“跟上来。”
芙蕖这才像是被人从梦里唤醒,下意识追在了他的身后。
她显然没有注意到墙上的蓑衣,也没有注意到外面越来越冷的秋雨,就要提着裙子一头扎进去。
李恪停了下来。
细雨中,他朝着她大步走去。芙蕖下意识地后退,他很高,朝着她走过来的时候,阴影几乎将她笼罩。
她看不见他的脸和表情,一直退到角落里。
李恪摘下了墙上的蓑衣和斗笠,扣在了她的脑袋上。
他低下头,“走了。”
……
对李恪而言有些小的蓑衣,在芙蕖的身上却大了许多。
比起前几天,芙蕖安静了许多。
之前,她是有一口气在胸口的,这口气支撑着她往前走,走得磨破了脚也不知道疼。现在这口气泄下去了,她才发现原来山路竟是这样难走的。
芙蕖觉得他是要把她带去某个偏僻的地方杀掉。
她低着头,越走越慢。等到她回过神来,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才发现已经和李恪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芙蕖突然意识到,她现在其实是可以逃走的。
他并没有关注她,她只需要走慢一点,就可以找个机会悄悄离开。而天雨路滑,山下还有人,他应当是不会浪费时间来捉她的。
李恪听见了身后细小的动静,像是小鸟窸窸窣窣。
他微微侧头,却没有阻止。
早上只是不想她乱跑,暴露小木屋的踪迹;如今离开那间木屋,却是不需要了。
……
芙蕖以为自己会跑得很快,但穿着那件蓑衣,在湿滑的山路上根本跑不起来。渐渐的,她看不见李恪的身影了。整片下雨的林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连鸟都不会在这种天气里乱飞,就显得格外寂静。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她已经是没有家了的。那就只能回到襄州城了。
就像是梦里,崔元衡总是和她说,留下来,留在襄州吧。你一个小娘子动摇不了朝廷里相公们的决定,为什么不看开些呢?
可芙蕖总是很想家的。想到在梦里变成孤魂野鬼,也要回长安的。
关于回家的希望没有了,她也就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那含着的一口气消失了,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早在之前山路上,她的脚已经是磨破了的。
两日了,如今却才有所知觉。
此时已变成了痂。
她茫然地站在雨里。
于是,她又慢慢追上了李恪。
细雨里,她穿着蓑衣往前走。
芙蕖也不知道自己要追什么,也许是“死”。
……
芙蕖走丢了一只鞋,又一脚踏空,摔进了山上猎户挖的陷阱里。
那口气还在的时候,什么都打不倒她。她连李恪那样凶残的人物都敢骗。尸山血海里,也敢往前走。但现在,只是一个坑,她就觉得自己掉进万丈深渊里了。
她已是看不到一丝的希望,只觉得雨丝下的裙摆变得沉重,要把她拽着坠入万丈深渊。
芙蕖觉得走不动了,她抬头看着天空,想着又下雨了,停在这里就好了。
她也不愿意再走了。
梦里的芙蕖在桥上奔跑,她想去追一弯长安的月亮,直到坠入冰冷的河水中。
世界好大好大,芙蕖很小很小。怎么什么都改变不了呢?
小到变成魂魄,漂浮在旷野;轻到穿过风雪,却怎么也回不到家。
世上也不会有一条救命索,从天上伸下来,把她拉上去。
……
李恪的耳力极佳,闭着眼睛都能听出小鸟落在树枝上的方位。这是一种极为罕有的天赋。身后的动静他总是能够听清楚的。那些她纠结、逃离又追上的小动静,像是一只若即若离的小鸟。就算他从不回头,也总能够捕捉到。
他知道她跟了上来。
李恪正在缠裹着自己手指,将布条裹好。然而,天色渐沉,夜色降临,她还没追上来。
其实他早已知道他们之间大概没什么很深的牵扯。因为他明显猜到了芙蕖对他不熟悉、不了解,还很畏惧,应当是从前没有什么交情的。
她欺骗他,大概是为了那块玉佩。
她的死活与他无关。
一条命,在这样的世道里,如果无人在意,很快就会随风飘逝。
有时候,人和草也没有分别。风来了,也就倒下了。
……
李恪找到她的时候,她的鞋掉了一只,藕荷色的裙子被弄得很脏。
猎人挖的陷阱积了水,她已是被冻得有些失去知觉,万幸的是里面没有捕猎夹,才叫她捡回来了一条命。
听见他靠近的声音,她才抬起头。脸上也全都是泥巴、树枝的划痕。
他大概从前见过许多这样的人,所以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也自然有形形色色的苦难。对于李恪而言,他忘却来处,只剩下一身的疤,并没有意愿去探究另一个人的过去。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她从陷阱里拎了起来。
李恪大步流星走出两步,又顿住,看了看她的脚。现在上面只剩下一只脏兮兮的罗袜,鞋也少了一只。他绕了很远,终于找到了她的包袱和掉的鞋。
他没有问多余的话,也并不关心她在想什么。他已在树林里找好了落脚点,此时早就燃起了火堆,只将她带回来,扔到了火堆边。
被冻得麻木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这个时候,她才嗅到了肉香味,抬头发现那火堆上面还烤着只野鸡。芙蕖的眼神终于活了一点,动了动。
就算要死,人也是做个饱死鬼的。
于是李恪回来的时候,发现晚饭没了,空架子上只剩下了只鸡屁股。
总共就一只鸡。荒郊野岭,猎物难寻,就算武艺再为高强,也无法变出第二只。
他说,“我杀了你。”
人是不会害怕一个既定事实的。
芙蕖说,“杀了我,鸡也回不来了。”
他说:“言之有理。”
“那便不杀了。”
芙蕖愣住了。
李恪的样子总是叫人害怕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总叫人想起鬼怪。她看不见对面人脸上的表情。
芙蕖不喜欢听姨母的话里有话,更讨厌一句话里有许多层意思,但她却听懂了这句话的话外音。
许久后,像是从冬眠里醒过来的鸟,她动了动。
她一动,就有东西从身上掉了下来。
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揣在怀里的其实是一只鞋。
天上没有掉下来救命索。
李恪捡回来了她的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