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陆烬枫是一 ...
-
难受,头晕,冰冷,刺痛。
时而像被卷进深海漩涡,不停地旋转翻腾,然后深深坠落,时而又像是走在大雨磅礴的夜晚,没有遮挡,锥子雨狠狠打在身上,伴随着渗入骨髓的冰冷。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滴地流逝,但是大脑沉重,根本运转不起来,连怎么还没死都无法思考。
意识散漫着,散漫着,然后一股强烈的灼热感突然上涌,在体内横冲直撞,最后冲击脑门。
冷热交替,虚汗四起,整个人就跟被塞进蒸馒头用的蒸笼里快喘不过气来一样。
热浪过去后,意识渐渐聚拢。
尝试了几次,弄巧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但是红色瞳孔并没有焦距。
她恍恍惚惚间听见小姑娘惊喜的声音,随后模糊看见一个人影,接着慢慢开始聚焦。
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长相秀美,五官比例近乎完美。弄巧所见姑娘中,大概只有已椽㯊能和她一较高下,只是与已椽㯊的精致亮丽不同,她身上的衣衫略灰,布料也是麻衣粗布,但仍然能一眼抓人,尤其是那双眼睛纯真明亮,与红莲教教徒大多浑浊深沉的眸光截然不同。
好熟悉的眼睛。
弄巧尽全力让自己大脑动起来,半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杨纤云带回来的银涵。
银涵察看弄巧的脉搏,一脸关切,而弄巧却是毫无情绪地盯着她,漠然感慨:“都那样了,居然没死。”
嗓音不似以往温柔和煦,沙哑难听极了,连她自己都诧异了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银涵回嘴道:“你都这样了,居然也没死。”
“是啊,我为什么没死?”
这件事,弄巧也很疑惑。
到这个份上了,她内心比较在意难受的,是自己的毒竟然失败了。
银涵倒了杯水递过来。
弄巧毫无戒备地喝下,然后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
桌上,一瓶红莲开得极其艳丽,上面还挂着水珠。
山上太冷了,她早晨收到的红莲现在水珠都未蒸发。
弄巧还未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房间,先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睡了多久?”
话罢她赶紧翻开被子下床,打开离床很近的木窗。
银涵啊了声,拉过她,“你才醒过来吹什么冷风?!”
弄巧被拉开,不过窗子已经被打开。
今日风有些大,吹得外面树叶狂飞,不过她不是要吹冷风,而是看天亮了没有。
白色的天空,很明显,已经不是晚上了。
“你睡了一个多晚上,现在快未时末了。”银涵赶紧关上窗子,就这么一小会儿转身的功夫,弄巧就抓起挂屏上的外衣,踏入呼呼冷风之中。
“喂,你去哪里?”
银涵站在楼口,并不敢出雨红莲,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瘦削的身影消失。
弄巧去了自己的温房,在堆满器皿杂物的桌子上找出一个小瓶,然后连忙下了山。
她几乎是过跑的,冷风吹鼓起宽大的袖袍,生刮着惨白的肌肤。
想着再慢一点他就离开红莲教了,就忍不住加快脚步。
天上的乌云不知何时被吹来,先是零散地落下几滴,紧接着豆大的雨滴骤然落下。
出来的急,弄巧并没有带伞,但她只是怔了一瞬,并没有停止步伐,反而加快起来。
不会儿浑身湿透了,但她很快就在出红莲教的湖口追上陆烬枫。
他打着一把蓝色的伞,十分扎眼,正带着白狼坐船离开红莲教,看到弄巧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向来气定神闲的陆烬枫脸上出现惊讶的神情。
想来他也没料到毒香对她作用不大。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陆烬枫的心里情绪了。
弄巧从怀里拿出一瓶药,道:“这是我最近为你研制的药,虽不能完全治愈,但很大程度能缓解你的暗疾。”
这是她能为他这次成功完成任务回来做出最大的保证。
陆烬枫养的白狼因主人同弄巧较为亲昵,知道自己要离开了狂蹭她的腿,一点不介意对方湿漉漉的模样。
陆烬枫垂眸凝视着弄巧,十分明显地感受到自私阴暗的内心在滋生着什么。
刘海很长,挡住了许多视野,却挡不住显而易见的真心实意。
若是平日如此,他会礼貌性笑着感谢,内心并不感激,但在明知自己给她下了致命毒香的情况下还冒雨赶来送药,这个举动不打动人是不可能的。
这样不曾有过的真心捧到面前来让人感到沉重别扭,但也抑制不住欣喜激动。两种极端的感情交织在一起,陆烬枫突然问道:“你喜欢我吗?”
他们相对而立,一个站在伞下,一个站在雨中。
弄巧摸着白狼的头,微笑道:“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
弄巧喜欢陆烬枫,红莲教中很多人这样说,可这些都是陆烬枫故意放出去的谣言。他在外人面前总是把自己关心弄巧挂在嘴边,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喜欢。他人看来陆烬枫有意,弄巧也不排斥,那便是她喜欢陆烬枫。刚好,除已斐星外,陆烬枫是唯一一个和弄巧走得很近的异性。久而久之,很多人都信了。
可弄巧真的喜欢陆烬枫吗?
陆烬枫不这么认为,他只是脸皮厚,一直黏着她,慢慢地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罢了。
今日送药一事却让陆烬枫惊喜地发现,“你看来真的很喜欢我啊。”
他几乎忍不住唇角的上扬,这是第一次,由衷而喜悦,不是故意控制地笑。
她喜欢他,喜欢到不管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态对她下最致命的毒药。
弄巧挑了挑眉,素手拉拢了下风吹动的衣摆,没有反驳。
她出来的急,连衣服都穿得单薄,在雨的淋湿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些肉色,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陆烬枫皱起眉,当即将伞给她,解下披风给她披上。
他们离得只有一拳的距离,弄巧可以闻见一股清新的香草味,紧紧环绕在她四周。
“喂,船要开了,你走不走?”船家的叫声突兀地响起。
出红莲教的船可不多,每次出去还需要请示教主,流程繁琐,所以不好错过的。
陆烬枫回头喊了声“马上”,然后露出洁白的牙齿,轻抚她的脸庞,笑着说:“我要走了,不能再耽搁,如果我活着回来,再好好谢你。”
说完不等回应,自己就跑进雨里,吹了一声口哨,白狼立马跟上,一人一狼跳上船,动作太大,船都不稳地荡了几下,船家骂了声,陆烬枫还一脸笑哈哈,看得弄巧轻笑一声。
陆烬枫在船上向她挥手告别,弄巧撑伞立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高挑的身影逐渐变成一点,她朝着小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将伞拿开,抬头望天,伸手接住雨滴,任凭温暖的披风被淋湿。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她喜欢陆烬枫吗?
或许是吧,她记得自己对陆烬枫改观是在一个雨天。
那是在陆烬枫崭露头角那年,他进了红莲榜前三,她在黑林里第一次看见他,第一印象就是他很喜欢假笑,跟她一样。
在他知道自己是红莲榜第二后便疯狂开始送礼物,频繁约她出来,和她做交易,弄巧拒绝也无济于事,总之死缠烂打,有事没事。
故意接近她的人不在少数,大多数没必要建立过近的关系,弄巧对这些向来不予理会,最多坚持一个月,这些人得不到好自然就会放弃,可没想到陆烬枫一讨好就是半年。
当然,这并不能打动弄巧。她在红莲教长大,练就一颗冷漠封闭的心,不会轻易打开。
之所以被撬动一角,只能说陆烬枫确实很擅于俘获别人芳心。
那段时间,弄巧在研究一种毒,总是失败,达不到预期效果,整日十分暴躁不耐,坐在温房里摔了好多珍贵的东西。
瓷器破碎的声音掩盖了敲门声,好一会儿弄巧才发现有人在门外。
打开门就是一张笑嘻嘻的脸,陆烬枫诚恳邀请她出去玩。
伸手不打笑脸人,弄巧确实也需要去做些其它事情散心,于是便答应了。
他们去了山下的湖边走走。
红莲美艳芬芳,陆烬枫讲话幽默风趣,很快弄巧的注意力转移,不再那么烦躁。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他们走到一半天下起雨来,好在当时离遮雨亭近,两人赶紧躲了进去。
“哎,真是扫兴啊,难得把你约出来一次,竟然下雨了。”陆烬枫站在亭口,托着下巴作烦恼状。
弄巧看了看天上浓厚的乌云,心里的烦躁又涌了上来,索性坐下道:“别望了,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嗯,感觉会下一两个时辰……”陆烬枫回头,本想一起坐下来,但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在弄巧面前蹲下,表情凝重地盯着她。
弄巧蹙眉,很不爽:“你看什么?”
“你不高兴了。因为雨停不了,浪费了你的时间?”
“不是。”弄巧反驳地很快,许是因为亭外雨纷纷,下雨天总是能挑起一些敏感的情绪。
她侧目,避开陆烬枫的视线,道:“你不觉得下雨天很烦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吗?”
而且下雨的天空总是黑压压的一片,有时还会夹杂闪电,似乎要塌下来般。
陆烬枫满脸开心道:“不啊,我很喜欢下雨天。
“为什么?”
“因为下雨天就可以不用出门,安心地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弄巧笑道:“我认为你应该也喜欢晴天,因为可以外出活动,和晒到暖洋洋的阳光。”
陆烬枫拍手道:“正解!”
弄巧:“……”
经过大半年的认识,弄巧大概了解到陆烬枫什么都喜欢,就没见有什么讨厌的东西。准确来说,他是一个十分乐观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笑嘻嘻地去应对。
陆烬枫见弄巧兴致恹恹,连微笑都懒得做了,陡然拉着她的手站起来。
“你干什么?”弄巧正要发火,陆烬枫对她笑了下,“你知道在雨中奔跑的感觉吗?”
“什么?”
“那是一种踩在水面上的浪漫!”
话落,弄巧就被拉进雨中。
大脑瞬间懵逼无法判断,她先是闻见一股清新的莲香,接着冰凉的雨水浸透过衣裙,在皮肤上流淌。
在雨中,她用左手遮挡在脸前,全身被雨打得凉凉的,右手却有滚烫的温度不断传来。
她被人牵着往前奔跑,那人回头说:“你不喜欢下雨天,是因为你从未和一个对的人一起真心实意地去触碰它。”
雨砸在脸上,有些抬不起眼,她垂眸看见自己踩在水坑里,洁白的罗裙沾上大片的泥泞,一种前所未有的肆无忌惮感潮涌而来。
她恶趣味地狠狠踩在泥坑中,激起大大的水花,甚至溅在了头发和脸上。
陆烬枫道:“你这是干啥啊?”
弄巧不语,一脚一个泥坑,陆烬枫回头嘴巴都吃进一点泥。
她止不住地笑,陆烬枫忍不住了,也踩回去。
两人有来有回,像不服输的小孩一般较劲。
这是弄巧第一次明白,原来没有目的,不需要顾前顾尾,只是单纯释放自己的感觉有多么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