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常有雾》晏晏晚秋

2、第二章 崇阿停下步

　　“诶……”林岚转身想叫住他，小孩明显对地形很熟悉，拐个弯就不见了。
　　崇阿冷漠地看着中年人从他们身边跑过。
　　“罢了。”林岚回过身，迈步向前。
　　这个人真的是……半点都不设防。崇阿淡淡道：“钱袋还在吗？”
　　“嗯？”林岚伸手一摸，“……”
　　崇阿早知如此，平静道：“刚才那两人是父子，正在胡同巷里说着‘今儿运气真好’。”
　　林岚收了笑意，皱起了眉头，留下一句：“我去追。”
　　崇阿停下步伐，看着化作雾气追出去的林岚，眼中的平静似乎被搅动了。

　　原以为已经瞒天过海的父子瞧着这翻滚的雾气，心中不妙，小孩子反应更快些，一声“妖怪”喊出口。
　　“杀人啦！妖怪杀平民百姓啦！救命！”
　　“什么？妖怪？”
　　街上零零散散的人看了这诡异的雾气纷纷抱头鼠窜，只有部分看起来是和父子一伙的人拎着些锄头木棒把父子两人团团围住。
　　“小由，快去镇子上请道士。”
　　小孩应了一声，猫着腰正打算溜走，林岚在他面前化形。

　　“你不能走。”
　　“啊！！”小由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林岚并不害怕虎视眈眈的人群，他对着摊在地上的小孩，伸出手，摊开掌心：“还给我。”
　　“什……什么？”
　　崇阿慢悠悠地走过来，就听见人群里面林岚清晰的声音：“我的钱袋，还给我。”
　　“我没、没有。”
　　林岚蹲下来，与这个身上脏兮兮的小孩子平视，他目光温和，像是有无穷无尽的耐心，说：“不管你是出于什么苦衷，偷东西是不对的，你不能从小就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世界上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争取，而不是投机取巧、顺手牵羊。”
　　身旁的大人倒是比他急，一看就是没少处理过这种事情：“你凭什么说他偷钱，你有证据吗你？小由不过是撞了你一下，要说偷，走在你身边那个才更有可能吧？就算你是妖怪，也不能在邬宁镇闹事。”
　　林岚不理他，专注地看着小孩的眼睛：“给我吧。”
　　小孩被大人瞪了一眼，咬咬牙，死不承认：“我没有偷。”

　　“此次出行，我带了五十二两银子。”环绕着的雾气好像聚成了一双手，无形之中扒开了小孩的衣服，银子一两一两被找出来，围着的大人见形势不对，互相看了一眼，直接上手，哪想这个时候雾气好像是什么铜墙铁壁，他们的武器压根就砸不进去，“喏，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二两。”
　　这时，崇阿用风托着一个被泥水浸透的钱袋，走到人群身后：“不巧，沿路走过来从泥水里找到的这个钱袋，上面还余有药草的清香，想必从你身上找出来的这五十二两银子上也有，不然，诸位一同去药铺分辨分辨？”

　　乡村恶霸，向来吃软不吃硬，讲理讲不过，用蛮力也打不过，大人狠狠地踹了小孩一脚：“还真是你干的？上哪学的这毛病，还不爬起来和两位妖……妖怪大人磕头道歉？”
　　林岚把银子收回来，把小孩扶起来，细声细语地说：“我本想在街上买些烙饼路上吃，可现下街上的人都散了，你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吗？我给你三两银子，你帮我买两块烙饼，可以吗？”
　　小由眼中含泪，怯生生地，不敢接。
　　“去吧，我相信你。”林岚拉过他的手，把钱放到他的掌心。
　　小由点点头，又看了看身边的大人，一溜烟就跑了。

　　林岚接过小由买来的烙饼，没有再要剩下的钱，边走边跟崇阿说道：“我带你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往日里这里邻里和睦，民风淳朴，是个别有风趣的小渔村，很难让人不喜欢……”
　　崇阿心思一动，倒也不做评价，只说：“苍嶷每一处村落你都熟悉么？”
　　“算不上。”林岚咽下口中的吃食，“这么些年，我基本上都去过，了解一二。”

　　崇阿长期沉睡，反而不知何处何名，很少有事物能够引起他的注意，只在察觉灵力波动时，观察具体方位的动静。
　　若需出手，他也是操纵附近生灵，迅速了事，懒得过多在意。
　　他可以穿梭到苍嶷的任何一个地方，却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有着什么人。
　　如此一想，眼前这小雾妖竟是比他更了解苍嶷山。

　　“那你平日在何处安居？”
　　林岚：“我住在白露镇。白露镇规模适中，气候偏冷，前有商道，交易往来，繁华而不聒噪；后是药谷，便我采药。药谷深处有一树林，罕有人至，我姑且称之为白露林，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改日一定要带你去！”
　　崇阿咬着饼，听着他明媚活泼的叙述，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
　　林岚继续说：“镇上有一崔郎中，授我医术，教我处事之道，待我亦师亦友，我非常敬佩他。对了，我便是为崔先生的医馆采药。”
　　崇阿轻声笑道：“这么会儿就把家底都抖出来，你就不怕我是什么歹人？”

　　林岚侧目看他，好似他的笑有什么魔力，让周身黏腻的空气也轻柔起来。
　　“自你救下那朵野花，我就认准你不是恶人。我习惯了独身闯荡，遇见同类，难免话多了些。”林岚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若是不喜如此，我……”
　　“无妨，”崇阿笑意不减，“如此甚好。”
　　要说孤独，崇阿都快要忘记自己独处了几千年，虽说他嗜睡，对万物几乎都提不起兴趣，但在悠悠岁月里，偶尔醒来的那段段时日，天地沉寂，万籁俱寂，有花颤、风动、日出日落、潮涨潮落，却没有人看得见他，更没人跟他说话。
　　与其去忍受那漫无边际的寂寞与冷清，倒不如睡觉。
　　“那么你呢？”林岚打破他少见的感慨。
　　崇阿信口胡诌：“树妖当然只能扎根一隅，千百年不移。至于在什么山……我却是叫不出名儿。”
　　“往后若有空，不妨与我去白露镇长住？”
　　崇阿欣然应允：“好啊。”

　　远远的便可瞧见淞西的破败之景，村庄尚在，房屋有小面积的倾塌。人流很少，人们大抵不是躲在家中便是投奔别村。
　　淞水状况也不容乐观。水质暗黄，末端有枯萎之势，尽是泥沙。死掉的鱼虾浮在水面，散发着腥臭。
　　崇阿暗自想，现下苍嶷山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如此下去，必得伤及灵脉根本。

　　直直走到淞水之畔，林岚一时不知怎样来形容这一惨状：“这……”
　　崇阿却是思路清晰，冷静道：“破坏太过严重，如若顷刻之间恢复如初，必将引起世人注意。”
　　“不如……”林岚沉吟道，“我将注入灵力的雾气散于此，灵雾缭绕，并非奇事。待此处修复，我再慢慢收回雾气。”
　　“可以。你只需聚雾，灵力交给我。”
　　林岚点头，抬手，雾气自四面八方而来，缓而平稳，慢慢在淞水之上聚拢。
　　雾来的同时，崇阿指下灵力倾泄而出，融于雾中。

　　霎时间天地尽白，如临仙境。
　　林岚身处其中，衣摆飘起，神色慎重而笃定，从他眼里，似乎可以看见天下众生。
　　“淞西地理位置较南，平日雾气不易聚集，就这么多罢？”林岚停手去看崇阿。
　　“啊。”一直看着的人回头看他，崇阿回过神，也不回避目光，而是自然的停了手中的灵力，“嗯，差不多。灵力太多容易吸引人，这么一来……十天足以。”
　　林岚发现他在看着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收了手，道：“等一切恢复原状，我们再来，我请你吃鱼。”
　　听他轻盈的语调，崇阿不自觉又笑了起来：“好啊。”

　　离傍晚尚有一段时间，赤色的太阳破开云层而出，散发余热，纵是姗姗来迟，也让人不忍苛责。
　　早春的阳光温暖而熨贴，照在身上，舒适惬意。
　　林岚向崇阿走近：“叶崇，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笑，周身都可爱起来了。”
　　一阵风从远方飘来，带着春天特有的芬香与清新。
　　“许是你心情变好了。”
　　崇阿如此说道。

　　极目远眺，漫漫江水滚滚向前，红花成片，绿柳成荫，这里的荒芜也将不日恢复生机。
　　这真是一个温柔，又极富有生命力的时节。
　　崇阿散漫道：“接下来去哪？”
　　“你是想在这里住一宿还是……”
　　“走。”
　　林岚噗嗤笑出来：“这里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崇阿心想你能接受你一副好皮囊上落了一处污迹吗？
　　林岚接上自己的话头：\"嗯……沿途没有听闻何处又发生了打斗，我也不知道去哪。\"
　　崇阿闭目感应。
　　林岚接着道：“也不知为何，消息好像越来越少。难道百姓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吗？”
　　想到这个可能，林岚背脊一寒。
　　崇阿睁开眼，淡然道：“最近一次灵气波动也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处，在更南端不远处，最严重的一处在中部，西北角、东部各有几处。”
　　林岚惊道：“你可以感应到？”

　　崇阿面不改色：“当然，我扎根于苍嶷，待久了，多少会建立些联系。”
　　“哦。那我们走吧。”
　　走在路上，崇阿开始犯懒了：“林岚啊。”
　　“嗯？”
　　“你游历四方的时候都是用走的吗？”
　　林岚笑了：“不是，我早上的时候会化为本体飘过去。明天早上你就化作一片树叶，我带你。”
　　“……”崇阿想象了一下一片树叶夹杂在雾气中飘荡的场景，有些懊恼的想：捏造个风妖身份好像更方便。
　　林岚没有注意崇阿一言难尽的表情，自顾自道：“崔先生说，其他时辰，都不宜化雾而去，莫名起雾太稀奇了，一来惊到常人，二来……招引对妖有偏见的修道之人，三来怕心术不正之妖贪图灵力。”
　　“崔先生还说，我的灵力很特别，非常……吸引人和妖。”
　　崇阿挑起眉头：“这位崔先生是人是妖？”
　　林岚：“我记得他是一种药草妖。”
　　崇阿略一点头：“嗯，他说得对。”

　　“你也可以感觉到我灵力不同？我没什么感觉啊？”
　　你直接吸取我灵力精华，纯粹良正，当然与别人不同。崇阿道：“差异不大，无甚大碍。”
　　林岚居然从这几个字里听出了一种欣慰之感。
　　“哦哦。”
　　“可是。”林岚疑惑道，“据我所知，更南处好像没有村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处荒山。”
　　“不稀奇，在什么地方打架都有可能。”
　　林岚真诚道：“那里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食肆。”
　　“……”崇阿沉默了一下，“完事就走。”
　　林岚：“去哪？”
　　“去苍嶷大地的中部，”崇阿顿了顿，补上一句，“能住的地方。”
　　“这里离中部起码还有十天的脚程。”
　　崇阿再次懊恼起来，寻思着怎么编个树妖可以快速移动的理由。
　　林岚笑着安抚道：“好，我们去淞水中流的淞花镇住一宿，明早我们飘过去。”
　　崇阿这才满意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