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迷踪》兰寿啵啵

5、第 5 章 然而，彪悍

　　接下来的路途还算平安，中午前成功赶到了易家老宅，周凛的画也将将完成。

　　从吉普下来后，周凛第一次看清这座易家老宅。当真古香古色，精致恢弘，应了那句“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周凛记得当初学绘画采风时，曾去过宏村，正是春意浓时，水墨留白，粉墙点窗，青山绿柳，小桥流水映衬于晨曦朝露、晴朗午日、夜色烟雨之中。可，这里分明是西北，怎么会有徽式建筑？
　　“进啊，别客气。”易森催促道。
　　穿过大门，入眼院墙镶嵌精致砖雕。“你家祖上是徽州人？”周凛问。
　　“不知道。”
　　易森一边走在前面领路，一边解释：“当年我太公还小的时候家乡遇灾了，一家子和老乡逃灾出来。原本也是有些家产的耕读人家，虽然家传卦术但在当时属于下九流，攒了家产就不再以次谋生了。据说从前乱世吃不起饭时，祖上也曾重操旧业换口饭吃，安稳了后继续耕读。我太公小时候遇到那次天灾后就重操祖上就业了，一路游荡到徽州。看到当时当地富庶，打出些名气后进入一些商人家中卜卦，见到这建筑装饰憧憬得很。上了岁数之后一直心心念念，我爸当时想学这门手艺，一心讨好他，就仿徽式盖了这个宅院。”
　　穿过高高的中堂，走回廊，进入后院。
　　徽式建筑的一层一般都很高，中堂与天井相通。二层是个口字形结构，除了大门方向其余三面均有小房间，门廊连接整个二层，内侧铺设连续的长椅，名曰美人靠。
　　书房就在中堂上方，因此他们此时可以观看整个小院的景致。周凛扶住美人靠望向中堂，果真小而精美，石雕、木雕、砖雕应有尽有。
　　“你就住这个房间吧，”易森推开一扇门指给周凛看。房间内并没有尘土飞扬，像是有人定时打扫的样子。
　　放好行李，周凛跟随易森出了院子，来到旁边一个当地风格的院子。
　　“我住这，这里设备齐全，你可以来这里吃饭，洗澡。”易森向他介绍，“老宅子是好看但不适合住人，毕竟气候不一样。你的房间旁是书房，里面是我们家这些年的研究，都可以供你翻看，但是只能在房内看不能带走。”
　　“先吃饭再研究。”易森一锤定音。
　　“吃什么？”周凛看着易森家空荡荡的厨房疑惑道。
　　“啊，忘了买菜了，上次回来后余粮都吃光了。”易森恍然大悟，一脸歉意，“这就去买。”
　　说罢，转身就走。
　　周凛一人呆在易森房间中觉得有些尴尬，可又怕去院子里被邻居当成小偷。左右为难，看到满园花卉都被晒的蔫蔫的，决定趁此时帮着浇会儿花。
　　扯出水管，打开阀门，周凛边哼边灌溉。
　　“那谁家娃啊。”身后传来一声方言怒吼，把周凛吓得一哆嗦。
　　转过身来，看到一个奶奶推着小车从院门口经过。
　　“我易森朋友，来他家做客。”周凛有种被抓包现行的窘迫感。“她买菜去了，我闲着浇院子。”
　　“呦，桃桃回来啦，买什么菜啊，来俺家里吃啊。那娃跟俺来，俺给你拿些吃食。”浓重的方言说得太快，周凛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只能含糊地嗯嗯啊啊。

　　易森离着老远，就看到周凛站在院门前，和一个奶奶拉拉扯扯。
　　奶奶扯着嗓门问：“你这娃娃什么工作呀？”
　　“我事个设计师。”周凛答。
　　“咋认识俺们桃桃的呀？”
　　桃桃？是易森的小名吗？
　　“工作中认识的。”周凛含糊地答。
　　易森走进了看，原来是前院的赵奶奶。和她打过招呼后，笑着收下她的东西，交给周凛。周凛暗自庆幸可算是回来了，再晚一会儿就要露馅，连忙接下，连着易森刚刚买来的米面油调料一起拎到了厨房。
　　赵奶奶瞧着周凛走远，笑吟吟地问易森，“那个是你男朋友吗？小伙子长得还不错。”
　　易森似是而非回应：“是啊。”
　　“俺就说，桃桃这么好的女娃娃，肯定得找个好小伙，你这么多年没再处朋友，现在终于交朋友了，奶奶真高兴啊。”“这娃娃，看着就比从前那个靠谱，别看俺年岁大了，俺这眼睛看人准的很。”
　　看着周凛的身影，易森觉得好笑。才见一面，不知给给赵奶奶灌了什么迷魂汤，前男友确实不是东西，可他又好在哪里，值得她这样夸赞。
　　“您怎么看出来的？”易森装作虚心地请教。
　　“你看那圆耳朵，爱老婆的相貌。”
　　赵奶奶一脸微妙地拍拍易森的背，推着小车回家了。

　　无语了，易森回到厨房，发现赵奶奶的大包子已经在蒸炉里加热。周凛正在洗菜，见她进来了，说到：“我做，你开了一上午车歇会儿吧。”
　　易森本打算客气一下，又觉得确实是乏了，就没客气应下了。
　　“我去给你的房间收拾一下，做好了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易森返回老宅子，这些年她每年都会回来打扫除尘，不在时也会拜托邻居清理杂草驱虫，始终保持能住人的状态。不像徽州，这里并不潮湿，反而干燥得很，并不用担心书籍和床铺返潮。易森翻出一套好久没用过的被子窗套，枕巾，掸了掸灰后晾晒在门廊下。
　　折腾完正好听到周凛叫她，“易小姐，饭好了。”
　　易森确实饿极了，赵奶奶家的包子依旧保持高水准，还是那么好吃，就着半盘子菜，易森连吃了三个大包子。
　　“你继续吃，吃完放水槽里我收拾，我先回房歇一会儿。”
　　易森睡了个午觉，醒来看到周凛已经不见了，碗筷也没有摆在水槽里反而干干净净摆在碗柜里了。
　　这人太客气，反而显得自己这个主人不讲究了。
　　易森不想打扰他的研究，且自己也好久没回老房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给两个院子里的花松土，虽然这房子不常住人，但也一定要整洁，这是她的坚守。晚饭后又匆匆洗了个澡缓解疲劳。终于决定要去看看周凛研究成果如何。

　　周凛坐在对门的书桌前，一本本翻阅易国庆的藏书，《相面术》、《家宅风水学》、《黄粉虫养殖手册》、《巴菲特教你炒股》……
　　居然是个杂学家，若还在世倒是可以和自己爷爷好好交流一番。转念一想，二人此时说不定正在交流呢。
　　随手翻开一本书。“眉毛短于眼睛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周凛猜不出答案，难不成代表丑吗？翻到下一页，哦，原来是心性孤单。大概能猜到为什么了。
　　仔仔细细看了看四周的书柜上书本，过滤掉农业、畜牧、金融，还剩下卦象，解梦，上古传说等等，林林总总挂满一堵墙。
　　他还注意到一个单独的架子上摆放了几本有年代的牛皮纸笔记本，翻开看：“卜家绝学，整理人：易国庆”。
　　这本应该就是易森爸爸的研究了。

　　“2004年5月23日
　　房子要建院墙了，我看徽商大院里有砖雕，也给老爷子搞几个吧。

　　2004年6月18日
　　老爷子自己来兴致了，非要自己设计一块让人照着雕出来，就如他的意吧。

　　2004年8月28日
　　这老头，搞得神神秘秘，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个玻璃球。但珠宝行的老周说这玩意叫阿拉善玛瑙，这小玩意也算玛瑙，真是稀奇。

　　2004年9月3日
　　这盘子确是个稀奇物件，不知是什么用料，埋了这么些年居然也没锈。改天找老周鉴定一下。

　　2004年10月4日
　　老头子知道我要问他祖上的事居然生气了，别人家因不肖子孙生气，我这么想传承家族文化有什么不好。

　　2004年10月5日
　　这老头子居然告诉我爹，笑话，我四十好几的人害怕爹不成。不过终于知道老头子为什么生气了。

　　2004年10月8日
　　原本是不信那些故事的，只当成传奇故事听一乐，没想到真的见到了。今天看上午居然真的看到金盘里的影了，一闪而过，是谁的脸？看得并不清楚。

　　2004年10月15日
　　终于要完工了，还有两个月收拾一下院子，买两个摆件，可以在这里过年。

　　2005年1月28日
　　桃桃第一次来看宅子，小孩子很喜欢，满院子跑冻得脸通红也不去旁边休息。

　　2005年2月9日
　　老头子喝高了，不让他喝他偏要喝。喝完说胡话，今天我算是听全了。

　　2005年3月3日
　　昨晚做了个梦，梦中那眼睛有点像家里的眼形阿拉善玛瑙。还有些奇怪的动物和树。可能是因为睡前看了鬼故事。

　　2005年4月30日
　　从上个月算起，做过五次怪梦了，每次都能看到那只眼睛。什么意思？

　　2005年5月7日
　　两个老头子今天不知怎么找到地下室了，看到了镜子和石头。又骂了我一顿，现在又不是从前，这么紧张做什么，不会有人批斗的。

　　2005年5月8日
　　昨天晚上我们都梦到了。好像不对，有些诡异了。或许我真不应该查这些东西。收拾好别让桃桃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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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水账一样的笔记记了厚厚半本，再往后翻是图片。
　　很眼熟，很快他就发现有大半部分的动植物好像出自《山海经》。

　　周凛读了整整一个下午，不觉过了晚饭的时间。易森来找他时，他没听到脚步声。直到她推开房门走进书房，影子投射在笔记上，周凛才恍然抬起头。
　　或许是这环境的静谧与服饰的轻柔造就出一种朦胧的美感，易森仿佛是从一片晚霞中走入人间，金色的余晖照耀在发梢跳跃着闪烁光辉。因在自己家中且刚刚洗过澡，她素着颜，人也不似前几日那样冷冽。身着青色棉麻制长裙，对流的风吹起裙摆更生出仙人之姿。身材凹……
　　打住，想什么呢，周凛暗地里痛骂自己，自己千里迢迢穿越大半个中国来这里干正事的。
　　心忽地一颤，他确信自己有一瞬一定怔住了，好在易森刚刚并没有注意他的表情。
　　“出来聊吧。”易森道。
　　周凛拿起周中的笔记，随她走到门廊斜坐在长椅上，侧身面向院子。
　　“中午那个奶奶和你很熟？”周凛问。
　　“是啊，她老伴是我爷爷的老战友，病逝后我家一直帮着照顾家属，赵奶奶人也很好，我小时候没少去她家蹭吃蹭喝。家里有个孙子，上了小学后就没怎么见了。”
　　易森忽然打开了话匣子，没理睬周凛自顾自说“还没和你说过吧，我太公、祖父、爸爸是一段时间接连去世的，就在这宅子里。”
　　“这宅子是我的童年回忆，太公也亲自参与设计过一部分。宅子刚建好时，家里人都很高兴，我太公看着一辈子的念想成真高兴地一晚上没睡觉。逢年过节我们聚在这里，四世同堂，当真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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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俯身下探，指着立柱笑着说：“那里还有我刻的字呢，是什么来着，好像是‘桃桃全家幸福安康’。”
　　“哪知没过两年，就发生了那事，奶奶只有我爸一个儿子经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也去了，只剩下我和妈妈两个人。”
　　周凛默默听着她平淡的叙述，心中酸涩。小小年纪经受这么大的打击，让人心疼。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大家对这房子讳莫如深。有传言说坏了风水，土地动怒，村里有几个人想强拆，拎着锤子搞头要刨墙，被我拦下了。我绝对不允许有人破坏我童年最后的回忆。”
　　周凛简直要流泪了，怎么也想象不出，单薄弱小的小姑娘是怎么一己之力拦下一群全副武装的村民，发誓守护家园。
　　“前一天赵奶奶无意中听到了那帮人的计划，提前告诉我躲一躲别回来，我偏不。我爷爷有些老朋友，平日里我也叫爷爷的。我给他们打了电话，哭着添油加醋。那帮人刚一砸墙就被围住带走了。”
　　原来是这样，不是自己动手的，还以为她从小就彪悍。
　　“从此之后我知道，我的世界变了，不会有人继续保护我，我得靠自己了。那些爷爷们毕竟只事爷爷的朋友，交情总会随时间变浅，我得把宝贵的人情用在正事上。我拜托赵奶奶帮忙照顾宅子，每年付佣金的，当然她不愿收，说当年爷爷一家十分照顾她们，帮点忙不算什么。我和妈妈回到市里的家，她再也不想回这里了，可我总是想起这里。”
　　月华如水，自天井倾泻而下，洒落在易森半面身子上，她凝望马头墙出了神，睫毛上沾染了点点星光，一闪而过似乎是泪。
　　夜深了，晚风送来清凉卷来芬芳，是园中的晚香玉。
　　周凛打破沉静，“我来说说我的发现吧。”

　　易森比了个手势表示请讲。
　　“你家原姓卜吗？”
　　“对，祖上姓卜，还记得我那个去世的小爷爷吗？那事发生后因家族从前传下的口讯，’需易姓改行不得再次使用卦术，否则恐祸及子孙’，因此全家改姓。”
　　原来如此。
　　“有个关于卜姓来源的说法，上古巫师专管占卜，因此后代以卜为姓。从你家的故事看来，这个说法比较准。”
　　易森点头赞同。

　　“你有没有发现你父亲绘的图片很像山海经的插图。如果他是真实地按照梦境画的，他梦到的应该就是山海经中的世界。”
　　“人面马身，源自《山海经·西山经》的英招。人面蛇身，源自《北次二经》的山神，也可能是轩辕国人。马身龙首，《西山经》的钟山神。五尾一角，根据特点，应该是狰。其余种种。总之，多数是《山海经·西山经》中提到的神兽。”
　　“加上《海外西经》中的乘黄，我们的视野似乎一直瞄在山海图的西面。”
　　周凛一口气讲完。又心生疑问，“这么些年来，你一直没看过你父亲的笔记吗？如果看过你因该早就看出来了。”
　　易森默然，叹了口气道：“当时我还小，我爸从没告诉过我他在研究什么。等到他发现事情不对时，就还没来得及把东西处理掉就去世了。他去世后我没舍得扔掉他的东西，也不敢翻，当时真的一看我就想哭。前几个月第一次在镜中见到你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慌得很。隐约记得小时候太爷醉酒说梦话时讲了祖上观镜看卦的故事，回老宅翻出我爸当年的笔记才了解一些情况。”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我了解的内容不比你多。”
　　“抱歉，前几个月故作神秘。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到你，也怕把你逼急了导致你以为自己得病了，直接送自己住精神病院。”
　　周凛从来不曾觉得自己是个看重颜值的人，但现在看着她温温柔柔与前几日截然相反的形象，他不由自主地说道：“没关系，说开了就好，以后要做到信息共享对我们都好。”
　　又记起一件事：“你太公也参与设计宅子了？”
　　“对，前院的砖雕都是根据他的设计找工人雕的。有什么问题吗？”易森询问。
　　“你们家这种时代传承技术的，应该有很强的传承观念，你太公是上个世纪的人，很可能还保留一些传统。还有你所说的金盘，我也瞧瞧。”
　　“好，明天早上我陪你看。今晚就到此为止，你累了歇息吧。”易森道晚安。
　　村里的天黑得早，路灯不普及，人也没有点灯夜游的习惯。八点刚过，就已是一片漆黑。只一盏圆月如明灯高悬人间，不知梦中的那个世界是否也在沐浴这样皎洁的月光。
　　临走前易森又给周凛留了盘蚊香，烟雾袅袅升腾间，周凛忽然想开个玩笑。
　　“你对我讲了这么多，还让我住老宅，不怕我偷了你的家私潜逃吗？”
　　他以为易森会回说“不会啊，我信你。”之类的话。没想到，易森回瞟了他一眼，视线从上至下扫描他一边，抬起眼盯了他一会儿，周凛预感之前那个易森回来了。果然，易森说：
　　“你敢，我打断你的腿。”
　　易森也感到自己刚刚有些狠厉，连忙温柔地接上一句：“不过我相信你不会的，前院赵奶奶看人很准的，她看好的人，我信得很。”
　　要是没说前一句，周凛觉得自己绝对会信了易森。
　　然而，彪悍才是她人生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