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很笨》陌北

31、记忆中的情人节。

　　好不容易把罗瑶飞打发走，齐帅拎着包走出咖啡厅。
　　大街上热闹的不行。
　　往常有这种热闹她不觉得什么，但人有时候就是犯贱，人来人往的商业区，有人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有人捧着饮料漫步街头。即将深秋的季节里，十几岁的少女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长长的头发长长的毛衣长长的细腿，脸上的笑容让阳光失色；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眉头微蹙不知道是为什么；有女人穿着黑袜短裙和皮草一路招风的走过去；也有女人西装革履，像男人一样在街头走得像冲锋陷阵。
　　她站在街角看着对面路口一对情侣发呆。
　　穿着毛衣和长裙的女孩牵着一个瘦高个子戴眼镜的青年一边走一遍对他仰头说笑，说两句用肩膀碰他一下。
　　那男青年只是微微笑着。
　　齐帅一时恍惚。
　　她以为看到从前的自己。

　　越体会生活的艰辛，越觉得幸福是件奢侈的事。
　　一次比一次喝酒更多，拼酒拼的更厉害，齐帅胃病一次比一次犯得勤。
　　她成了那家医院的常客。
　　每次去的时候打完吊瓶，人也舒服了很多。她不喜欢在病房里吃东西，每次都是出来病房之前借用里面的微波炉把提前买好的粥热好，然后抱着粥盒到住院楼后面的草坪上。
　　深秋，那里经常有阳光，却没有风，齐帅穿着黑色大衣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把粥吃完，然后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到前面行政楼一楼右拐第二个门，敲门：
　　“凌医生。”
　　凌立戴着眼镜从厚厚的书堆里抬头。
　　齐帅指指角落里的饮水机：
　　“我接点热水，吃药。”
　　每次凌立都用很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幸好齐帅跑的地方多见的人多开口求人也很习惯了，脸皮也早就磨得厚了，直接就进去接大半杯热水。
　　何况她都当着凌立的面大哭过，因为这件事，感觉上，好像跟他不那么陌生，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亲近之感。
　　凌立基本都不会理她，但是这时候会再抬头看她一眼：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她于是捧着杯子出去，在门口就着热水，把刚取的药吃下去。

　　这样的事情大概发生过三四次，持续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就在她第四次还是第五次又到医院的时候，她又捧着杯子敲门进了档案室，凌立抬头看她一眼，皱了皱眉头：
　　“你又来打吊瓶？”
　　“没。”齐帅做个手势，“我这次打的是注射。”
　　“注射？”
　　“疼，”齐帅比划自己的胃，“疼得太厉害了。医生给我打的止疼针。”
　　凌立眉头皱的更深：
　　“只打止疼针？那个治标不治本。药效过去，你还是疼。”
　　“没办法。”齐帅勉强站直笑笑，“我下午还得赶火车去外地出差。”
　　凌立皱着眉，不再说话。
　　齐帅笑笑就要转身，他却忽然说道：
　　“你就在这吃了药再走吧。今天外头有点风大。”
　　从档案室里看出去，正好看到已经转黄的草坪，和对面的长椅，那是齐帅的老地方。
　　齐帅听了，转过头看看屋子里，拖了张椅子到饮水机旁边坐下，慢腾腾从包里掏出药，接了水送服。热水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多少舒服了些，她轻叹口气，抱着杯子的手放到腿上，轻轻的说：
　　“凌医生，你真是个好人。”
　　那种类似自言自语的声音，让凌立又从书里抬头看她。
　　齐帅对他笑笑，便站起身来：
　　“谢谢你。我得赶紧走了。还得回去收拾下东西。”
　　凌立没起身，放下书推推眼镜：
　　“再见。”
　　后来齐帅再去医院，便直接坐在凌立的档案室里喝水吃药了，不管是胃疼也好，感冒也好。
　　她认准了这家“有个好人大夫”的医院。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半年。坚持了半年，齐帅工作有了起色，熬走了一起来的两个新人，用弄坏了的胃为代价，成为另外两个一起来的新人的组长。
　　当然，跟她关系很好的业务经理高燕在其中功不可没。剩下的三个人里，齐帅跟另个其实业务差不多，但高燕特别喜欢齐帅，齐帅跟她关系好，所以成为组长的便是齐帅。
　　高燕特地把她叫出去，跟她说：“胡总本来想让小吴做组长，男的，毕竟业务上潜力更大。我力保你才有了这个机会。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感激我，是让你记住一句话：做人跟做事一样重要。社会就是这样，有人替你说话，你才有机会往上爬。以后好好干，别丢了我的脸。”
　　以后的日子里，她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做人跟做事一样重要。
　　齐帅自己都能觉察出来。她越来越圆滑，钱也越挣越多，到了第二年，年底一个月自己的业绩加上组员的业绩提成，她一个月拿到了将近五万块。
　　悲凉的是，赶上了情人节。
　　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她到邮局给家里汇了些钱，给爸妈打了电话，然后灵光一现，一冲动，买了巧克力去那家“常去的医院”，想找“好人凌医生”分享。

　　本来也就是碰碰运气，没想到凌立竟然真的在。齐帅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在看书，而是在倚着椅背看着窗口发呆，见齐帅推门进来反而吃了一惊。
　　齐帅站在门口，也不知道是惊是喜：
　　“你还真在啊？”
　　哦，看来没有女朋友啊。不然这种日子怎么不得请天假，出去讨好一下。
　　凌立推推眼镜，皱眉：
　　“又来了？你也太不注意了。”
　　“不是。”齐帅看他一眼，不知怎么的忽然不好意思把巧克力拿出来，“我在外头瞎逛。路过，进来看看。”
　　凌立打量她的脸色，又推推眼镜，笑了起来：
　　“跟医院都培养出感情来了。”
　　两人一起笑。
　　笑完之后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相对而视，开始不着痕迹的微妙沉默。
　　午后的冬季，窗外有阳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梢，在窗口顶上随风微微摇颤。
　　不知道凌立是怎么个感觉，但此刻，齐帅是很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心动的声音。
　　轻轻的，“啪”的一声，就在心口的位置。
　　可是凌立却在这时候忽然收回目光，轻咳一声，随手从旁边抽过一本书翻开，放在桌上：
　　“医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到处都是病人和病菌。”
　　齐帅怔了一下。
　　档案室里有空调，温度高。她穿着大衣，一会儿就觉得有点热，鼻尖上沁出细细汗珠——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忽然的心跳带来的紧张。
　　可是凌立的注意力，明显的已经开始往书本上转移。
　　齐帅只好有些尴尬的退了一步，赔笑：
　　“……那我先走了。”
　　转过身又想起手里的巧克力，转过身小跑到桌前放下，呵呵笑两声：
　　“送你的……谢谢你。”
　　凌立抬头看她一眼，并没有起身，目光落在她大衣下面薄薄的羊毛袜上，神情温和语调善意：
　　“女孩子冬天要注意保暖，多穿点比较好。”
　　要是别人看她的腿，齐帅心里可能暗骂一声“色狼，不要脸的东西”之类。
　　可“好人凌医生”这么说，她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后来她问凌立：“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我喜欢你的？”
　　凌立摸摸眉头，想了想，笑了笑：
　　“就那次。你给我巧克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