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九五九

6、池鱼（五） 191

　　1915年冬
　　我托着腮坐在黄老先生的草堂里，把棉衣拢了又拢，但寒风一来，又打了个喷嚏，望着端坐在我对面，同样衣裳单薄的黄老先生，我很是好奇，他都不冷吗？
　　黄老先生眉头一皱：“鸣鱼，看书要专注。”
　　“好的，先生。”我心里暗自咂舌了一下，又看起面前摊着的书。
　　黄老先生却站起来踱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飘飞的雪：“鸣鱼，今年几岁了？”
　　我站起身：“先生，我过了今年便满十五了。”
　　“十八了啊，倒是可以去外面看看了。等我把信寄与你师兄，大抵开春之后你便可动身北上了。人总是要出去闯闯，开开眼界的，那才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学点知识，而后报效家国，我也不算辜负了你爹娘的苦心啊。”黄老先生感慨道。
　　若是早年，我听到这番话自然是很高兴的，但如今却不同了——我舍不得萧小姐。
　　黄老先生再一次打破了沉默：“鸣鱼，你可知你这名字的来历？昔李白曰‘昔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是为愿景。家国、父母、师长，甚至是同伴，都对你寄与了愿景，作为这一代的青年人，你的身上肩负的是这个时代的青年人必须背负的重担。鸣鱼，你该是庄子所著的鲲鹏，莫为池中之鱼。”
　　我不知晓，他们所奉与我的愿景，是早就被规定好的宿命，还是你供我选择的坦途。我想留在小石巷，又想闯出去，我遥望着大海，又在狭小的池塘里迷茫。我只是一味地沉浸在选择的漩涡里，可若是我生来就没得选呢？
　　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望着到处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氛围的小石巷，我想人就该这样的。不管今年营生好与不好、收成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至于来年世事如何，未来景况，那就更不必担忧了，这都是未来的事。在这混蛋的世道里，大家只需及时行乐就足矣，莫管明天。
　　今年的南方好不容易洋洋洒洒下了一场大雪，萧小姐会想出来看看吗？小石巷叫了一台戏班子，要在打麦场上热热闹闹的唱上七天，我下定决心打算邀请萧小姐去看。“邀请”我抿着这两个字眼，好像城里的绅士邀请年轻的小姐似的。
　　自13岁的出逃之后，我们经常在暗夜里相会，我带着她行至了村中的每一个角落，但更多的是在后山。我喜欢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然后挨着萧小姐，望着天上的月亮，数着闪烁的星星。我宁愿同着她什么也不做，一丝一丝的磨着时间的轮盘，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最无趣的事情都有了无尽的魅力。
　　当我迫不及待与萧小姐说时，她却有些担忧：“可人这么多，我们万一被发了……”
　　我打断她：“莫怕，不会有事的。我们就远远在荒庙那望着，大伙儿都赶着在台前凑热闹，没人注意我们的。”
　　“可……”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捂住嘴。我乞求道：“就这一次成吗？往后可能再没有那么热闹了。”
　　“好吧。”她终是拗不过我，应允了。
　　就在搭起戏台子的当日，张家几乎倾巢而出。下人主子的长凳占满了最前排的空位，除了萧小姐和几个老妈子张家就没人了。直到萧小姐翻出围墙，她们还躲在厢房里磨骨牌，声音响极了。
　　我拉着萧小姐远远地望着戏台这次村里搞得实在是热闹，打麦场上敲锣打鼓的，声音响彻云霄。
　　打麦场上明亮的灯光、热闹的氛围，与我们身后黑暗的矮房、冷清的村落，似乎是两个世界。落在小巷里的月光，似乎都比往日惨白些。站在远处，实在看不清真切，只能看到小旦不停在唱，至于唱什么也听不清，无趣极了。
　　我拉着萧小姐坐在荒掉的墙根上，也不再仔细去听打麦场上唱戏的声音了，我想同萧小姐说我开春便要北上的事，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斟酌许久，我偏过头去摸着墙根上古老的纹路：“我……我开春便要走了，去外地求学。”
　　我虽没回头，但感觉到她一直望着我，那灼热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去哪儿？何时回来？”她似乎还没消化完这个事，确实对她来说太突兀了，以至于她的声音都急促得颤抖起来。
　　墙根的断壁上有许多凹凸不平的石块，不过棱角都很柔和：“去北平。至于回来，只要寒暑假一得空我便回来。”
　　她不作声了，她一定是难受了。我现在慌乱极了，此刻也不想再想其它的事了，只绞尽脑汁地哄她：“你等我回来，成吗？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之后，就带你和我爹娘离开这里，我们在城里安家，然后再也不分开！”
　　她哭着抱住我，力道很大，脸埋在我的衣襟里，隔着袄子我都能感受到那湿热。我的眼眶里也蓄满了泪水，因为我知道我刚才说的也不过是空话，这是我第一次放弃理智给人虚无缥缈的承诺，自欺欺人大抵也是如此吧。
　　我捧住她的脸，细细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她嫣红的嘴此时紧抿成一条直线，我始终不敢看她的眼睛，逃避着与她的眼神交流。
　　她还在低低啜泣着：“鸣鱼，你会想我吗？”
　　“会的，我会的，我一定每天都会想你，想小石巷。”我急忙应答，抬头看着她。
　　她灼热的眼神与我的双眼对视，那火热的感觉只抵我的心里，那被掩埋多年的情感也随之点燃。我亲身吻住她，不同于当年的被动与小心翼翼，舌头长驱直入，在温暖的口腔内煽风点火，不断地引诱着对方的小舌与她缠绵。
　　我像发了疯似的对她索求，好似要把前些年的都补回来，今日的我们都失控了，或者说都不想再管了，什么狗屁世俗还有不明朗的未来，什么张老爷张经张老太太，这些阻碍我们的人和事都被我们抛之脑后了。
　　一吻完毕，她偎在我怀里小口小口的顺着气，我望着冬日寒冷空气中虚无的白，出神地想着——这又算什么呢？
　　我除了今日，再也没跟她提过将来，我没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