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太上皇》竹溪有风

87、第 87 章 你离他们远

　　俞兰蕊回到座位上没过多久，便见傅瑶光从皇后娘娘那里回来了。

　　她步履轻快，面上虽还端着规矩，可眼角眉梢都压不住地透出喜意来，像是揣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恨不得立刻与人分享，却又要顾及场合，只能苦苦忍着。

　　俞兰蕊看得真切，心中一动。难道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傅瑶光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偏过头来，压低声音道：“兰蕊，有件事提醒你一声。”

　　俞兰蕊便侧耳听，就见傅瑶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往后离明瑶郡主远些。”

　　俞兰蕊微微一怔。

　　傅瑶光嘴角带着笑，仿佛只是随意说句闲话一般道：“她今日当众对你那样和颜悦色，旁人看在眼里，只当你与她有了什么交情。你可别当真往上凑。”

　　俞兰蕊想了想，低声问：“为何？”停一停，她又问：“可是你与这般高兴有关？”

　　傅瑶光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意外，旋即弯了弯嘴角：“你倒是灵光。”

　　她顿了顿，笃定又轻快地说：“安侯府是太子那边的人，我自然也是。明瑶郡主却是二皇子一派的，与我不是一条路。她今日对你示好，是她的事，可你若真同她走近了，日后怕是要吃亏。”

　　说到这里，傅瑶光放下茶盏，拍了拍俞兰蕊的手背，语气比方才略微认真了些：“方才皇后娘娘同我说了些话，太子的棋局已经布到了尾声，大局将定，很快便要大获全胜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眼舒展，像是冬日里终于等到了天晴。

　　“二皇子那边，撑不了太久了，”傅瑶光看着她，得意笑道，“这种时候，你离他们远些，别沾上。日后清算起来，惹一身腥就不值当了。”

　　俞兰蕊心下微沉。她明白傅瑶光的意思，风向要变了，旧船上的人快沉了，你离那船远些，别被浪头卷进去。

　　可她心里却没法像傅瑶光那样轻快。

　　她想起了方才那个女官和那个男人的对话。

　　这两桩事摆在一起，像是两块拼图，明明还缺着中间好几块，却已经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来。

　　她不敢深想，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你提醒，我晓得了。”

　　傅瑶光见她应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同旁人寒暄应酬去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后娘娘起了驾，诸位公主随行离开。满园贵女再次起身行礼，恭送圣驾。

　　待仪仗走远了，园中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方才那些端着架子的人，这会儿终于露出了几分真面目，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俞兰蕊没有凑过去。

　　她坐在原位，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搜寻着，终于在一株海棠树下看见了沈长宁，后者也看见了她。

　　两人目光一碰，沈长宁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若不是刻意看着，根本不会察觉，但俞兰蕊看懂了。

　　不要过来。

　　她不知道沈长宁是何时来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但那个摇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又过了一会儿，她在另一侧的回廊下看见了周思源。

　　周思源正站在廊柱旁，像是在看花，目光却没有落在花上。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俞兰蕊的注视，偏头看过来，与她对视了一瞬。

　　两人谁都没有动，甚至没有露出两人熟识的表情。

　　俞兰蕊转回头，继续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喝茶，赏花，像任何一个初入此地的寻常姑娘一样。

　　可她的心里，比来时沉了不止一分，所有的事搅在一处，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她只觉得，自己今日像是无意间掀开了一角帘子，帘子后面的东西她看不太清，可光是从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从前在书上读到的那些朝堂倾轧，派系之争，不过是几行字，几页纸，翻过去便也忘了。

　　可今日，她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这漩涡的边上。

　　自那之后，花宴变得无聊起来，等到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傅瑶光本说要送俞兰蕊回去，却被其他贵女叫住了，只能歉意地将马车给了俞兰蕊，让马车送她回去。临行前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走了。

　　俞兰蕊回到家中时，孟嬷嬷已经早早等在那里，见到她就笑嘻嘻地迎过来：“姑娘今日可还顺利？”

　　一边拿了热帕子过来帮她擦脸，一边喜滋滋地问。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说起自己在宫中时，对皇后娘娘的一些了解，对几位公主的一些点评。

　　俞兰蕊见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也只能露出一副笑脸来，对她说了说皇后娘娘和几位公主的惊鸿一瞥。

　　孟嬷嬷何等精明人物，只是一听就知道，今日俞兰蕊去了，只怕也是个陪衬，很快便不再多问，默默地退了出去，让张嫂送了饭过来。

　　待到夜里，四下无人时，方才感慨一句：“我们家姑娘那么好，可惜就是被出身连累了。”

　　俞兰蕊却无暇去想这些事情，今日里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都在她脑海中搅和成一团。

　　越想越是觉得乱，像是一个毛茸茸的毛线团，怎么都找不到线头。

　　想了又想，她取出信纸，默默提笔。斟酌几分，落笔给任复礼写信。

　　花宴上的见闻随意地一掠而过，但是对傅瑶光转述皇后的那番话，却小心谨慎地加了上去。

　　到了信的最后，她才慎之又慎地将女官与那个男人会面的事情写了上去。

　　落笔的时候，那女官的面容，那青衫男人的背影，那此前听到过的字句，都清晰得仿佛就在刚刚一样。

　　写完了之后，又问几句任复礼的近况。放到桌上，等到墨迹渐干，方才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了口。

　　轻声叫了银鸢过来，银鸢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便出了门。

　　俞兰蕊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太子将胜，二皇子撑不了多久，可那个所谓的江南之事又是什么？

　　只是因为这一句，她便觉得，那太子将胜的大好前程上，似乎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这些事本该离她很远的，可是怎么就叫自己撞上了呢？

　　翻来覆去了很久，就在迷迷糊糊即将睡过去的时候，影影绰绰，忽然有几声敲门的声音传过来，一下子就惊醒了她。

　　过一会，她听见周伯开门的声音，有人低低的交谈声。

　　又不过片刻，孟嬷嬷过来敲门了：“姑娘，顾家有人来找。”

　　这边银鸢出了门，不多时，就悄无声息地到了齐王府。

　　任复礼身边的暗卫见到是她，动都不动，等到对方将信塞到自己手里面，才颇为无奈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银鸢笑嘻嘻一笑，方才转身走了。

　　暗卫拿着那封信摇了摇头，手指一弹，将那信弹到门口守着的小厮手中。

　　小厮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只见到手中信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即快步去敲了敲门。听到里头说一声“进来”，他方才推门进去，将信呈上。

　　任复礼此时仍在书房内，书房内灯火通明。

　　他坐在案后，面前还坐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多岁，近四十岁的年纪，面相端方，穿着一身寻常的长袍，瞧着像是府上的哪个管事或者清客。

　　可若是有朝堂之上的人在此，定然会觉得奇怪。

　　刑部侍郎夏涵海为何在此？

　　齐王府与刑部侍郎明面上毫无交集，而此时此刻，两人却对桌饮茶，谈笑自如，显然不是头一次见面。

　　等到小厮退出去之后，任复礼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便拆了开来。

　　最初看得很快，可看着看着，眉形便拧了起来，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个结。

　　夏涵海等得不耐烦，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很是好奇：“是谁的信？王爷皱眉皱成这样。”

　　任复礼并不曾立刻回答，将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顿了顿，方才将信纸折好，放在了一旁，答道：“没什么大事。一个朋友的信，说了些琐事。”

　　夏涵海一听这话便知道他不愿多说。

　　两人的相交虽然不久，但夏涵海对任复礼的性子已经颇有了解，此人轻易不动怒，若只是寻常琐事，绝不会露出这副表情。

　　但他也不曾追问，转而说了些其他事情，很快两人便说起齐王府下一步的打算。

　　任复礼却忽然道：“正好有一件事要托付你。”

　　夏涵海道：“王爷请讲。”

　　“过几日我要随太子往江南去，京城这边就拜托你了。”

　　夏涵海闻言，目光一动。

　　太子和齐王一同去江南，这可不算小事。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自然，王爷放心，京城这边有我在，齐王府绝对不会出什么差池。”

　　任复礼又说几句感谢的话，便不曾多说。

　　夏涵海看着任复礼，见他今日只穿着素色的长衫，发冠也未戴，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挽着，少年眉目清秀，可那双眼睛却沉稳得与年龄大不相称。

　　他感慨地道：“王爷跟着太上皇在外头那么多年，果然还是不一般。若是换了旁人，远离京城这么多年，回来只怕连朝堂的门都摸不着，王爷却这么快有入局的架势，果然还是太上皇教导的好。只是可惜了，若是能早些年回京城，不至于此。”

　　任复礼闻言，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听了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言，并不曾对这些感慨发表任何意见。

　　夏涵海见他不语，也便不再说了，起身道：“今日之事已了，夜深了，我便不打扰王爷了。”

　　任复礼跟着起身，将他送了出去。等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面上那点子笑意才渐渐淡了下来。

　　回到书案前，他将俞兰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盯着里面的一些字句看了又看，神色晦暗不明。

　　最终，他重新将信纸放好，靠在椅背上，忽而勾了勾唇角：“这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