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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 148 章 说不定你我 ...
先帝丧仪未毕,宫里一切都从简。朝会设在偏殿上,殿里头素白一片,满朝文武个个低头肃立,瞧着倒像一屋子的孝子贤孙。
帘子后头坐着皇后,这些日子都是她垂帘听政。等那求重新立后的折子念完,皇后勾了勾唇角,慢条斯理捻着佛珠,开口问道:“齐王是个什么意思?”
任复礼从班中走出来,神色平平:“回娘娘,臣并无此意。”
皇后这才露出些微满意的神色,开口道:“这桩婚事,是先帝当日在世时赐的婚。而今先帝尸骨未寒,尔等就说出这等换王妃的话来,莫非是此前对先帝有所不满?”
殿里头顿时一静。方才递折子的那位宗室老亲王脸上有点挂不住,往前挪了半步,硬着头皮道:“皇后娘娘,臣等并非质疑先帝。只是赐婚之时,殿下刚刚回到京城,这婚事定得仓促。而今殿下要承继大统,中宫之位,托的是宗庙社稷,不可不慎。那俞氏女出身寒微不说,又有退婚的名声在外……”
话未说完,任复礼就开口打断了他:“退婚一事,乃是那江家的儿子不成器,与俞氏何关?”
老亲王一噎,悻悻看了任复礼一眼,满心无奈,知道这次怕是将齐王得罪了。
与众人猜测的不同,这齐王竟然并不反对先帝定下的这门婚事。
偏巧还有人看不清形势,快步出列道:“可她一个民间女子,无家世门第,母族又不显……”
任复礼冷道:“当初先帝赐婚的时候,那俞氏也没有家世门第,母族不显,彼时怎么没有人替我叫屈?”
这话一说,不少人的脸都僵了。他们万万不曾想到,换后一事,最大的阻力竟然不是其他人,而是来自于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
沉默片刻,才有个年轻的御史咬咬牙出列:“殿下,臣听闻俞氏女曾于去岁孤身奔赴江南,行踪不明,有传言说,她与外男孤男寡女,独处月余,此事京中已有议论,若不处置,只怕民间非议,对您的声名终究有亏。”
殿上不少人倒是初次听说这句话,闻言倒吸一口冷气,悄悄抬眼去看任复礼的脸色,却见对方脸上并无多少懊恼之色,反而勾了勾唇角,笑了一声:“这事我知道。”
这话一说,不少人顿时生出不妙的感觉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任复礼道:“那传言中与她独处月余的外男,正是孤。就是太子出事,孤重伤垂死那一回。诸公若是觉得,一个姑娘家跑一千里路去救一个半死的人,是失德,那依诸公看,见死不救,才算有德了?”
帘子后头,皇后听到他这番话,忽而轻轻冷笑了一声:“若这朝野上下,都以见死不救为德,那这朝廷,似乎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这话一说,满殿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半晌,还是礼部尚书出来打圆场说,立后是大事,此事该从长计议,不必今日争个长短。皇后懒懒地应了一声,挥手让众人散朝。
散朝之后,任复礼走在最后,众人从他身边行色匆匆地走过,只敢对他行个礼,却不敢与他搭话。
唯有夏涵海落到后头,压低声音道:“殿下今儿这几句话,倒是说得痛快。只是后头,只怕他们不会死心,殿下打算怎么办?”
任复礼不答,慢条斯理走了几步,抬眼去看天,天上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雪。
“不怎么办,”他说,“慢慢磨吧。时间久了,那群人也不得不认。”
磨归磨,外头的流言却先起来了。京城里一夜之间多了不少话本似的故事,说有有俞家女早年间如何与人私相授受,如何被未婚妻嫌弃退婚,如何帷薄不修,有王爷如何被妖女迷了心窍。
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妖女怎么施展的手段,都编得似模似样。
青禾上街,听了一耳朵回来,气得满脸通红,进门就学给俞兰蕊听:“她们说,说小姐您会妖法!还说您的眼睛是钩子!”
俞兰蕊闻言却笑:“眼睛是钩子?那倒是少见,回头文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真的。”
青禾被她调侃得想笑,又觉得这情势不对,憋得脸更红了。
孟嬷嬷在旁叹气:“姑娘,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话?”
“不然呢?”俞兰蕊反问,“人家又没指名道姓,我跳出去说我不是那样的人?有几个人信?说不得还把些原本不知道的人都提醒了,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在说你。”
只是她沉得住气,旁人却没有她这般静气。
沈长宁在第二日就上了门:“外头的流言我查过了,查到了两个人,一家是宗室,另一家是安侯府。”
“宗室那边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总归是你我够不着的。安侯府这边,我确是想不明白,纵然不是你,也轮不到她,怎地就上蹿下跳的,没个安静的时候。”
俞兰蕊看着她笑:“你又知道就是她了?”
两人虽不说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都知道在说谁,不外乎傅瑶光罢了。
“若当真是安侯府里的其它人,不会这么容易被我捉住首尾。”沈长宁道,“你倒是说说,你准备怎么做?”
“我能做什么,”俞兰蕊请了她坐下来,给她倒一杯茶,方才又道,“我柔弱可怜又没本事,当然是什么都不做了。”
沈长宁挑眉看她:“就这么任由人家瞎说?”
“难不成,是在说我吗?”俞兰蕊狡黠对她眨眨眼,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沈长宁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果不其然,俞兰蕊没反应,京城里其它的姓俞的人家倒是忍不住了。
免不得有人就抱怨到俞凤明面前去,说这些流言没轻没重的,害了家里头女眷的名声:“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有这般仇怨,编出这般故事来坏我俞家名声。家主,还要请你出手,清本正源,休要让此事愈演愈烈,让我俞家名声受损。”
俞凤明坐在那里,沉吟许久,抬眼看着前来请求的族人们义愤填膺的脸,轻声问了一句:“若此事当真与我俞家有关呢?”
“断无可能!”有人立刻斩钉截铁地说,“我俞家家风清正,何来这样的人。若当真有,也断然不能和我俞家扯上关系。”
俞凤明听到这里,不由得微微地笑了笑,只是笑容中略带一丝苦意,最后叹道:“我知道了。”
等人走了,他在屋子里来回彳亍,面上愁容不解。
待到晚饭时节,罗清见他久久不曾回后院,特意过来看他,发觉他愁容满面,不免好奇。
俞凤明将族里人过来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叹道:“也不怪她不想回来。若是回来了,她那样的性格,只怕要受气。”
罗清闻言一声叹息,安慰道:“她不想回来,便不回来吧。我们知道她过得怎样,有事的时候,能帮她一把,也算尽心尽力。”
俞凤明闻言不得不认同,罗青说的确实有些道理,这事也只能这样了。
只是到底还是帮着压了压,也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人在背后插手,流言终究是渐渐消停了下去。
起初还有人在茶楼酒肆间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可说着说着,就发现听的人少了。再后来,连说书先生都识趣地换了本子,改说些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
京城的记忆向来短暂,先帝驾崩的余哀未散,新君将立的风声又起,这一点子风言风语,终究是随风而逝了。
这一日午后,明瑶郡主上了门。
俞兰蕊正在窗下翻一本医书,听得青禾通传,忙迎了出来。明瑶郡主今日穿得极素净,一件半旧的藕色斗篷,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子,瞧着倒不像平日里那个鲜衣怒马的郡主,倒像哪家清贫却洁净的书香门第里出来的姑娘。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俞兰蕊引她进屋,“外头冷得很。”
“专程来同你告别的。”明瑶郡主在椅上坐了,伸手烤着炭盆,语气轻描淡写,“我要离开京城了。”
俞兰蕊心中一跳:“离开?去哪儿?”
“还没定。”明瑶郡主笑了笑,“许是江南,许是更远的地方。总之,这京城,往后怕是不大回来了。”
屋里一时静了静,只听得到外头呼呼的风声。
俞兰蕊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走?”
“也没什么具体的缘故。”明瑶郡主捧着茶盏暖手,垂眼看了一会儿茶汤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才慢悠悠道,“就是忽然觉得,京城这地方,待够了。小时候盼着长本领,盼着父王带我回京,后来真回了京,又盼着立功,盼着扬名。如今……”她摇了摇头,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是说,“不如趁着年轻,出去走走,见识一下更广阔的世界。”
俞兰蕊静静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叹道:“我倒是明白郡主的,这京城里,终究是太过狭窄了。”
明瑶郡主就笑:“那往后你可要去那个更狭窄的皇城里头呢。”
俞兰蕊莞尔一笑,对明瑶郡主道:“所以,郡主替我在外头多走走,往后看到什么好看的,遇到什么好玩的,都告诉我好不好。”
明瑶郡主与她目光相接,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去,就着茶盏的热气微微笑了笑:“好”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江南的风物,塞北的雪,哪里的酒最好,哪里的山最奇。明瑶郡主说得很热闹,只是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一搭没一搭的。俞兰蕊也不点破,只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
临起身告辞的时候,明瑶郡主忽然站定,回过身来,端端正正地朝俞兰蕊一揖。
俞兰蕊连忙去扶:“这是做什么?”
“预祝你往后的日子,过得好。”明瑶郡主直起身,脸上又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笑模样,“好生过。旁的什么,都不打紧。”
俞兰蕊看着她,半晌,也正色还了一礼:“也祝郡主此去,得偿所愿。”
明瑶郡主点了点头,披上斗篷,告辞出门。走到院门口,俞兰蕊听前头的人背对着她,轻飘飘说了一句:“往后若是瞧不见我了,别找我。”
俞兰蕊一怔:“什么?”
“没什么。”明瑶郡主摆摆手,脚步不停,“走了走了,再耽搁,赶不上出城的时辰了。”
她的脚步很快,斗篷的下摆在风里一荡一荡的,转眼就出了巷子。俞兰蕊站在门口,望着她背影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直到孟嬷嬷出来唤她冷,她才慢慢转身回屋,若有所思。
明瑶郡主出了俞家所在的巷子,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小道。巷子尽头,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停在那里,车辕上坐着的车夫缩着脖子袖着手,瞧着与寻常赶车的老汉没什么两样。
明瑶郡主掀帘上了车。
车里暖气融融,铺着厚厚的绒毯,一个身着玄色便袍的老者正坐在那里,须发皆白,看上去已经很老了,那双眼睛却还亮着。
见她上来,老者轻笑道:“想好了?”
明瑶郡主在他对面坐下,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哟,这是怎么说的,您后悔了?”
皇叔祖哈哈大笑起来:“后悔?老夫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后悔什么!”
他笑够了,抬手在车壁上敲了两下。外头的车夫扬鞭一喝,车轮辘辘滚动起来。
车却没有往城门去,却是渐渐地往皇城去了。
车行渐稳,皇叔祖的笑意渐渐收了些,换上罕见的温柔:“这暗卫营的位置,我从姑姑那里接过来,也几十年了,现在,能有个人帮我接收,我很高兴。”
明瑶郡主静静听着。
“新君的性子,你也瞧见了。不是个甘心做傀儡的,也不是个坐不稳的,这江山,乱不到哪里去。”皇叔祖叹道,“往后,这皇室,就交给你看顾了。我是个不成器的,你总归不会做得比我差。”
“您就不怕我领了暗卫,整日游山玩水,不做正事?”明瑶郡主笑道。
“不怕。”老者干脆地说,“你舍不得,你废了那么多心思,连你喜欢的那小子都送走了,才得到这个位置,你不会的。更何况,你小子跟那小子一样,都是嘴上没个正形,心里头比谁都拎得清的人。”
明瑶郡主的笑容收了收,没接话,只是转头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街市在车窗外缓缓流过,皇帝的丧礼过后,街面上又渐渐地热闹了起来,那些皇城根下的人们,一个个都活得如此鲜活。
“皇叔祖,”她忽然道,“方才在俞家,我总觉得,兰蕊她看出来了。”
“那就看出来了吧,”老者眼皮都没抬,“她是个聪明人,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不会说的。”
明瑶郡主放下车帘,低低应了一声是。
车里又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不多时,任复礼在王府书房里见到了皇叔祖。
说是见,其实和往常一样,对方都出现在书房里了,王府这边还毫无反应。
任复礼只是惊了那一刹那,就笑着迈步进去,叫一声皇叔祖。
“你这王府里的人,都不中用,”皇叔祖呷了口茶,摇头,“三番五次的被我摸进来,还浑然不觉。往后去了皇城里,不要再用了。”
任复礼轻轻一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不是什么人都挡得住皇叔祖您的,不知道您过来,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皇叔祖放下茶盏,感慨万千,“来辞行,顺便交割。”
“交割?”
“我终于要退休了。”皇叔祖说得云淡风轻,任复礼却心中一跳,下意识叫一声皇叔祖。
退休,这两个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底下压着的却是暗卫营几十年的过往。这个人在暗处替皇族织了一张网,织了半辈子,如今说要收网归山。
“往后,暗卫的首领换人做。”老者道,“你和新首领交接一下吧。”
任复礼正想问新首领是何方神圣,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无风自开。
明瑶郡主笑微微地进来了,冲任复礼拱了拱手,笑得没心没肺:“殿下,往后请多关照。”
任复礼:……
他转头看向皇叔祖,见老头子一脸“如何,惊不惊喜”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追问。
“我以为……”半晌,他才开口,却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殿下没看错,就是我,”明瑶郡主仰头一笑,“往后这京城里,再没有明瑶郡主这号人了。郡主游山玩水去了,乐不思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至于我,从今日起,就是个无名无姓的人了。”
任复礼消化了片刻,才慢慢点头。
虽说这个人选有些出乎意料,但……暗卫营的事,自己本也插不上手。
“你的婚事,”皇叔祖开口,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也该提上议程了。”
任复礼一怔。
“这是先帝赐的婚,只要你自己愿意,谁也不能说什么。可这满朝文武,上上下下,总有那么几个碎嘴子,不肯死心。”皇叔祖说到这里,冷冷地笑了一声,“他们要闹,就让他们尽管闹,到时候,都给料理了。算起来,先前那场流言里,老夫也曾在旁边扇过几扇风,添过一把火,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藏在暗处蝇营狗苟。只是火再小,到底也是燎着她了。”
他抬眼看任复礼:“你若是有空,帮我和那孩子说一声不是。”
任复礼沉默片刻,忽然道:“孤就说,流言里有一路,怎么查都查不到源头。”
“殿下如今知道了。”皇叔祖微笑,“往后,也不会再有了。我会帮你烧最后一把火,把路上的荆棘都烧干净。往后你走的路,就是你自己的路了。”
他抬了抬手,明瑶郡主立刻过来站到他的身后,,就在这个时候,他又抬头看一眼任复礼,似乎想要说什么,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哈哈地笑了笑,和明瑶郡主一同走了。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转眼便到了年关。
新帝登基的日子定在年后,朝堂上衮衮诸公为了这事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可偏偏封印前一天,宗室里头,不少人联名上了个折子,里头写得直白不外乎说是,俞氏女出身寒微又兼名声有亏,请陛下于登基之前,解除与俞氏的婚约,另择世家淑女为后。
这是逼宫。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任复礼收到这折子,讥讽一笑,直接把这份折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等到太监念完了,他问:“诸卿以为如何?”
殿上一片死寂。宗室的人垂着头,等着百官沉默不语,这摊子水,才能不出意料地越来越浑。
可不知怎地,这次,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夏瀚海跳了出来:“此事为先帝赐婚。先帝金口玉言,言犹在耳,尸骨未寒。臣以为,此婚不可解。谁要解此婚,请先给臣一个道理,先帝的恩旨,凭什么作废。”
宗室老亲王的眼皮猛地一跳。
接着又有人上前:“臣附议。俞氏退婚一事,臣曾亲历案牍。过错在江氏子,婚书为凭,有据可查。以此构陷女子名声,臣不取。”
一位接一位,出列的人越来越多,无一例外地,都是支持。
那位领头的宗室老亲王站在班列里,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他们以为这位新君势单力孤,皇后只是个旁观者,百官更是等着和自己等人一起,将这位新帝分食殆尽。
可直到今日他们才看清,就在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这段时日里,朝堂上这些人,早就一个一个,站到了御阶之下,站到了宗室的对立面。
换人的提议,被满朝文武,生生否决了。
这位未来的皇帝,早就不是什么空头皇帝了。
帘后传来皇后平平的声音:“婚约乃先帝遗命。诸公若再有异议,请先议一议,先帝的遗命,怎么个废法。”
满殿再无一人出声。
散朝之后,老亲王回到府中,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日。傍晚时分,他遣人给各家递了话:年后宗正寺的议事,不必再提婚约之事了。
递话的人走后,老亲王对着满室昏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他喃喃道,“罢了。天下,终究是人家年轻人的了。”
正月初十,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那日的天出奇地好,一连阴了半个月的京城,忽然就晴了,日头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光灿灿。
任复礼一身衮服,一步一步走上丹陛,最终站到了那把椅子的前面。
山呼万岁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
同一日,皇后移宫,尊为皇太后。移宫那天,她只带了两个旧人,临出宫前,在殿门口站了一站,回头望了一眼她坐了一辈子的地方,微微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登车去了。
登基之后的头一件大事,便是大婚。
宗室这一次出奇地配合。一应章程在宗正寺和礼部联手上,办得又快又漂亮,桩桩件件都挑不出错来。
大婚定在三月。
亲迎那日,任复礼一身玄色衮服,亲执雁立于俞府门前。俞府大门洞开,满门朱漆都是新漆过的,俞凤明和罗清站在门内,看着那一队从街头排到街尾的仪仗,看着仪仗最前头那个执雁而立的年轻人,一时百感交集,竟都说不出话来。
十里红妆,一路吹打,从不久前才成为俞府的门前一直绵延到宫门。街边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交头接耳,说的都是中宫娘娘当年千里救驾的旧事,那桩事如今早已不是什么失德的罪证,而是茶余饭后人人称道的传奇了。
洞房里烛火通明,红帐红烛,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暖融融的甜香。
俞兰蕊端端正正地坐在榻沿上,凤冠压得脖子有些酸,盖头底下瞧不见人,只听得见外头此起彼伏的行酒声笑闹声渐渐远去,四下一片寂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冷风裹着酒气进来,紧接着,就听“咣当”一声,似乎是谁撞在了桌上。
俞兰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脚步声歪歪斜斜地近了,停在她面前,却又没了动静。她等了半天,等到的只有一片安静,只听见那人的呼吸声,又稳又轻,哪里像喝醉的样子。
“殿下?”
任复礼笑了起来:“我还道你会一直等下去。”
话音落,喜秤挑起盖头一角,红绸滑落下来。
烛光晃了晃,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凤冠霞帔的俞兰蕊坐在满床的红里,正笑吟吟地瞧着他。任复礼一身大红的喜服,脸上一丝醉意也无,站在那里,也在看她。
瞧了半晌,谁也没羞没臊,反倒不约而同地,都笑出了声。
短暂的沉默后,任复礼将屋子里的人都请出去,自己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回来,递给她一杯,自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忽然道:“兰蕊,往后可就没有后悔的回头路了。”
“我们想要做的事太多,说不定你我往后再写进史书里,就会成了昏君和妖后。”
“往后,可会遗臭万年的。”
一番话说出来,俞兰蕊却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一般,眼睛都弯了起来:
“谁怕呢?”
她举起杯,同他轻轻一碰,酒液在两只金杯里荡出细碎的涟漪,扩散开去,往后余生,一眨眼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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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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