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太上皇》竹溪有风

139、第 139 章 可怜他，谁

　　皇帝进了门，在椅子上坐了，整个人看起来累极了一般，连肩膀都松弛了下来，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眸子中也满是疲惫。

　　“采薇那边聒噪得很，一张嘴就是哭。川儿死了，难道我就不心疼吗？我今日不过是想过来散散心，被她一哭，反倒更烦了。”

　　俞文璃站在一旁没接话，这话她也不知道怎么接。

　　她与江采薇的院子隔着一道墙，方才那隐隐约约的哭闹声她也听见了。她当然明白，江采薇原本所有的指望都在江川身上，可江川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忽儿没了性命，江采薇心里自然过不去，而今好不容易见了皇帝，自然免不得哭诉一番。

　　可皇帝过来寻她，图的哪里又是这个？

　　正沉默着，就见皇帝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吧，还是你这儿清静。”

　　俞文璃走过去挨着他坐了，抬眼看过去，只觉得眼前这人又疲惫又苍老，和当年所见意气风发的形象浑然不同。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陡然惊觉，自己与眼前这个人分明已经是两辈人了。

　　“我这半生过得都不错。”正想着，就听皇帝开口道，“少年时期从父亲手里得了家业，那时候觉得这天下没有什么是我要不到的东西。如今呢？旁的东西确实是要什么有什么，偏偏是儿子，一个接一个的都没了。”

　　俞文璃垂眸，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接这句话。

　　皇帝也并不想要她说什么话，自顾自地说道：“到头来只剩了一个，还是个弑兄的混蛋。我恨他，可恨他又如何？这家业总归还是要交到他手里面的，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了。若是我的家业不能交到我儿子手里面，那又有什么意义？”

　　俞文璃听懂了。

　　她虽然不懂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但是却明白，皇帝将二皇子送到这地方来，不过是为了避避风头，避一避其他人的眼睛。这里毕竟是太上皇曾经住过的地方，送到这里来，说明皇帝心里面还是想着要二皇子好好的。

　　她更明白的是，皇帝想到这里来，根本不是想要找什么消遣，只是想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想找一双耳朵听一听他的心里话。

　　所以他在江采薇那里待不住，转到她这来，只不过是因为她不会多嘴罢了。

　　想到这里，面纱下的嘴角又忍不住向上翘，可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抬眼看皇帝，皇帝的脸上满是空茫，方才那番话竟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整个人疲惫得似乎连坐着都很费劲了。

　　好一会，她才听到皇帝仿佛喃喃自语一般说道：“这龙椅上坐久了回头一看，身边居然没有能说话的人了，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皇帝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自嘲一般，也觉得对着外人说这些有些荒唐。

　　俞文璃看着他，却只觉得他可怜，只不过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

　　可怜他，谁来可怜自己呢？

　　她在这个屋子里连个人都不是，只是一个物件，连被可怜的资格都没有。

　　她紧紧地捏了捏袖子中的瓷瓶，那一点凉意仿佛从手心一直爬到心底，让她整个人都凉透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也许俞兰蕊就是看穿了自己的这一点不甘心，才提出这样一个交易。

　　可是那又怎么样？

　　至少对方是把自己当一个人的。

　　皇帝在她这呆坐了好一会，外头苏宣和都过来看了两眼，却见皇帝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方才放下心来。

　　过了好久才听见皇帝叫外头送一壶茶进来，苏宣和连忙过去端了进来，送到门口，交到俞文璃手里头。

　　她接了盘子端在手里，转过身来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背过身将茶壶放在桌上，只是一瞬间，手里的瓷瓶就已经被拨开，几滴水落下去，快得让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倒进去了。

　　然后，两杯茶被倒出来，一杯送到老爷面前，一杯给自己。

　　“老爷，请喝茶。”

　　仰头喝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想，要是俞兰蕊骗了自己，这瓶子里是毒药，那自己就陪着老爷一起死。

　　可惜，一直等到皇帝歇了好一会儿，仿佛恢复了些精神离了这里，她都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听着脚步声出了门，一步步远了，俞文璃方才停了自己行礼的姿势，直起身来。

　　她盯着桌上的空茶盏，无声地笑了笑。

　　原来俞兰蕊没有骗自己，这真的喝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感觉而，只是一个引子。

　　她茫然地坐在那里，恍惚觉得方才像是在做一场极长的梦，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

　　不知道这个时候，俞兰蕊在干什么呢？

　　她止不住地想，俞兰蕊会不会已经知道自己成功了？

　　俞兰蕊此刻正在行宫里头。

　　虽说而今皇帝来了，行宫里头本该戒备森严的。可她敲了侧门的门，侧门的小太监见了她，却并不如何防备，只是回禀了安嬷嬷一声，就开了门让她进去了。

　　一路穿过连廊，行宫里终究是比上次热闹了些，时不时就见远远的地方有禁军走过。

　　但是那些热闹似乎都和这个幽静之地的小院子毫无关系，这里依旧是安安静静的。

　　安嬷嬷在里头等她，见了她来，上下打量一番，笑微微道：“又长高了些，倒是和你娘当年身量相仿了。”

　　俞兰蕊一听，顿时笑了：“嬷嬷取笑我。”

　　“取笑什么？”安嬷嬷让她坐了，小宫女进门来倒了茶，“这是事实。你娘当年差不多就是这么高的。”

　　说着，她拿手比划了一下，叹道：“这寝宫里如今就只剩下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事情做，也就只能日日怀念往昔。说起来，现在记得倒是比往些年的记忆还深一些。”

　　水汽蒸腾，两人间一时都不曾说话，外头的风吹过树梢，呼呼地响。

　　俞兰蕊沉默了好一会，方才浅浅一笑：“我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我娘的样子了，她当年去得早，我也没有多少记忆，不如嬷嬷就给我讲讲我娘当年的故事吧。”

　　安嬷嬷打量了她一番，微微地笑：“你娘当年也算太上皇生前得意的人。那时候，太上皇还未曾退位，他宫里的一应事务，都是你娘打理的。那时候，大家都说她是太上皇身前最得意的女官。”

　　俞兰蕊缓缓地听着这些，恍惚之间，眼前浮现出一张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

　　钟采苓的样貌，她已经不记得。可随着安嬷嬷的叙述，她似乎也能想象出当年的钟采苓在太上皇身前是如何的得意，就连如今的皇帝也要低下头叫她一声姐姐。

　　安嬷嬷絮絮地说了些，最后浅浅一笑：“说了些陈年往事，倒是叫人不耐烦听了。”

　　俞兰蕊就笑：“旁的人不知道，我却是爱听的。”

　　安嬷嬷也笑：“都是些老掉牙的事情了，而今这新宫里头已经换了好几拨人，早就没了当年的气象。自太上皇去后，就连这宫里头的香都已经换过好几拨了，这新香我却总是闻不惯。”

　　俞兰蕊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浅笑盈盈道：“倒是正巧，旁的东西我不会，倒正正好会调香。嬷嬷不妨说说那旧香是何味道？我试着调一调，给嬷嬷送过来试一试。”

　　安嬷嬷诧异看她一眼，笑道：“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说着倒也不推辞，将那记忆中的香形容了一番，说完了之后又摇头，“只不过是我的一点子念想罢了，若是配不出，也就算了。”

　　俞兰蕊却是越听越吃惊，只等安嬷嬷一说完，就迟疑道：“好叫嬷嬷知道，这香我确实知道，家里头常年用的香似乎就是这个味道。”说着，她又笑起来，“倒是凑巧了，不如就让嬷嬷派个小宫女与我同去，取了那香回来试一试，也就知道了。”

　　安嬷嬷闻言也觉诧异，但见俞兰蕊笑意盈盈，眼神晶亮，当即心中一动，拍手道：“那正好。不过这香也是旧香，说不得闻了也能见到些旧人。”

　　俞兰蕊闻言，一时浅笑：“若是能见到期盼已久的旧人，也是好事，就怕见到的是不想见的人。难免有些做贼心虚的人，睡不安稳了。”

　　安嬷嬷闻言笑吟吟看她一眼，拿手指点她：“你呀，净说些人不爱听的。往后嫁了人可不能这般了。”

　　说着，轻轻巧巧地换了话题，问起俞兰蕊在京城里的事情来。

　　可说是如此，到了俞兰蕊离去之际，终究还是派了个小宫女与她一同去了俞家。

　　俞兰蕊回了俞家，很快就从随身带着的包裹里拿出来一盒香，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宫女面前。后者屈膝行了礼，带了香回了宫中，送到安嬷嬷跟前。

　　安嬷嬷拿了那香，却并不点，只是放在一旁，让宫女退下了，盯着那香看了许久，忽而一声轻笑。

　　钟采苓那年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为了个男人的前程，把命系在刀口上，鞠躬尽瘁。可到了后来，那坐上龙椅的人，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生生辜负了她。

　　当年那般鲜活的人，一夜之间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了无生趣，到后来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护住，早早地去了。

　　可如今钟采苓的女儿却似乎和她当年一样，一样的大胆，一样的为了一个男人鞠躬尽瘁刀口舔血。

　　她盯着那盒子香，忍不住地笑了笑。

　　这样熟悉的样子，叫她如何忍得住不去帮一把？

　　也好叫天上的钟采苓看看，她的女儿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会不会，也是同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