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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软禁爷爷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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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爷爷把阿古关进花园,不准任何人给他送吃的,是要他体验一下蚯蚓的生活。用这种就是在我们家法里也找不到的奇怪方式惩罚阿古,算是爷爷仁至义尽了。
对阿古这样的仆人来说,他能象蚯蚓一样活着已属幸运之极。阿古被推进花园的时候,他脸上写满了侥幸和无奈,欣喜和忧伤。花园大门慢慢关闭了,那对龟形的门环哗哗作响,不知是夜风的叹息还是阿古的呐喊。
“饿不死他的。花园里有很多野果子,总比他给我送的饭菜味道要好。野果子吃完了,他还可以吃泥巴,”爷爷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四十几年前闹饥荒的时候,我也吃过泥巴的,可以填饱肚皮,就是屙屎很费劲,憋得发慌。后来我去当兵,就是憋着这股劲杀人如麻当了军长,又一直憋着这股劲自己拉起了一支队伍,当上了将军。你看,就是这些泥巴成就了一位将军。”
“没有军队,就不是将军,”我说。
“只要当了一天的将军,我就永远是将军,”爷爷显得有些措手不及,“我当了一天父亲,就永远是父亲。你嘴巴越来越油,脑子也越来越好用了。也许你没有象我那样的机会成为将军,但是我可以把你培养成族长甚至是镇长。我发觉你比你父亲更出色。以前我一直把你当成我们家族未来的总统,其实这只是玩笑。但是现在看来,这玩笑也许是一个连我自己都无法悟透的预言。”
那次是爷爷给我上的第一堂从政艺术课。他越来越爱唠叨自己过去的事情,好象小孩炫耀满满一罐子积蓄多年的零碎硬币。我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如梦如幻的心思一直追寻着那股能够穿透灵魂的香气。
“你什么时候放阿古出来,”我眼睛晃动那双混杂着复杂表情的眼睛,心里有一点莫名的内疚和恐惧。
“我永远不会放他出来,”爷爷说,“象阿古这样搬弄是非蛊惑人心的家伙,比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更危险。”
然后爷爷亲了我一下,他粘腻的唾液留在我脸上,令我联想到那条惹事生非的蚯蚓。他用宣布嘉奖令的口气说我为消灭象阿古这样的部队功不可没。
“我要给你一串用糖果做成的军衔,”爷爷说,“你是第二个得到这种军衔的人。”
“那谁是第一?”我好奇的问道。
爷爷指了指唐娜,说道:“她的父亲。那是我能给予的最大的荣誉,比那些花花绿绿的金属条更能体现我的敬意。没有她父亲,就没有我们家族的今天。”
“我不想要这种奖赏,第二就等于最后,”我说,“我想她抱抱我。”
“你学会了跟人谈判。她是上苍给我的最大荣誉,”爷爷开玩笑说,“不过,今天我答应你。你说话的口气也越来越象我了。”
那天夜晚,我的灵魂咀嚼着唐娜的芬芳体温渐渐睡去。凌晨时分,一直昏睡的父亲突然醒来,纠集十来个仆人闯进了神秘的禁地。
爷爷遭逮捕的时候,他正坐在用布满弹孔的椅子改造成的坐便器上撒尿。他刚刚和唐娜亲热了一番,屋子里飘荡一股怪异的药味。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久经沙场的爷爷从容不迫地站了起来。
“其实,我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暴君。现在,你们就看到了我最温柔的一面,一个屠夫象女人那样坐着撒尿,”爷爷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宽松的花内裤一下子从膝盖滑落到脚背上。他那硕大的玩意儿凸现在哗变者眼前,形如一枚举足轻重的权印。
那一刻,我父亲脸上闪过一丝怪怪的表情。几十年来他是第一次看见爷爷的□□。他感觉那玩意儿很滑稽却又非常亲切,仿佛就是阔别多年的故乡。几个仆人忍不住嗤嗤地笑出声来。
“你现在不是族长,也不是镇长了。但是你还是我的父亲。”父亲语气沉稳地说,似乎在警告那些不知礼数的仆人。
“总统先生免去了我的将军,你今天又免去了我的族长和镇长,”爷爷拉上了内裤,一字一句地说道,“幸好你还给我保留了父亲一职,这是我最怕失去的东西。”
“你误会了,”父亲说,“我只是用这种有点过急的方式,规劝你要维护你和家族以及小镇的荣誉。我要你尽快宣布结束你和唐娜的关系,让她从小镇永远消失。”
然后,父亲叫爷爷继续睡觉,不用担心这次变故会传得满城风雨。他留下三个仆人在屋内照看我爷爷。还有八个在屋外组成了一条警戒线。
“屋里怎么老是有一股人参味,”父亲走出新房时自言自语了一句。
“是唐娜的味道。我一直都叫她人参,看来没有叫错,”爷爷若无其事地应答说,“她能够让我返老还童。”
第二天早上,我从暖和的被窝里醒来,浑然不知在我酿造美梦的时候,父亲不费一枪一弹就发动了一场平静的家变。
父亲站在床边笑呵呵地望着我,一股淡淡的汗臭让我想到了一只冬眠的狐狸。
“昨晚睡得好吧?幸好没有闹醒你,”父亲说,“满院子的人都没有睡好觉,连你妹妹也哇哇大哭了一整夜。”
“你醒了?你身上的酒味怎么没有了?”我高兴地问,“你一直昏睡了二十一天。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我一直活着,还活得很好,”父亲说,“每天晚上你睡着了我都趴起来亲你一下。不信可以问你妈妈。”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在爷爷躲进新房那天,醉得不省人事的父亲就醒过来了。当天,他想去警察局带一帮人来跟爷爷算帐。父亲一再说:“我只是规劝他尽快结束荒唐而混乱的日子。他就是象以前那样用刀枪把这个世界弄得乱糟糟的,我也不在乎。但是我绝不允许他把我们姚家弄得失去了秩序和规矩。”
母亲劝他谨慎行事,不要把妄动警力,以免把家事纠纷变成一次无法收场的政变。
“政变会让小镇动荡不安,甚至血流成河,”我母亲劝慰道,“对我们姚家来,那无异于就是一次自杀。”
父亲听信了母亲的劝阻,决定收买一些仆人来给姚家的灵魂动一次手术。为了迷惑爷爷,父亲假装昏睡不醒。
白天,我母亲在他身上撒一些白酒,故意把他弄得酒气熏天,形似废弃的酒瓶。
晚上,父亲就变成一只老鼠,怀揣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串行在仆人们中间,精心策划这场意欲挽救姚氏家族荣誉和生命的事件。
我不知不觉就把许多假相传到沉缅于女色且又一向多疑的爷爷那里。
因此,当父亲对我说“你有功劳,我也要奖赏你”的时候,无异是把一根黄金铸成的针扎进我的心脏,让我有些内疚和哀伤。
“好了,现在我也用不着偷偷摸摸来看你了。你醒了,我也醒了。昨晚我一夜没有合眼,”父亲面容疲倦,说话有点语无伦次,“现在我到你爷爷那里给他问早安。不知道他休息得好不好。”
父亲转身走了出去,母亲脸色凝重地跟在他身后,俨然是一本写满谋略的袖珍手则。母亲的智慧和远见似乎折服了父亲。
在屋外守护的仆人嘻皮笑脸地交谈着。一见我父亲过来,他们都鸦雀无声了。父亲让我母亲在屋外等着。那里仍然是禁止随意出入的地方。
“我一个人进去和他谈谈,”父亲说,“你找个地方好好看住唐娜不要出事。至少你现在还得管她叫妈呢。”
三个仆人簇拥着唐娜走了出来。她身着菊黄色旗袍,神情安详,步态平稳。眼圈有一点淡淡的黑,仿佛是眼睛投下的阴影。母亲上前挽住她的手,用微笑和寒喧束缚了她的自由。
那天,父亲和爷爷的谈话充满了火药味。他们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被屋外守卫的仆人听得清清楚楚。父亲要他立下这次婚姻无效的字据。
“我至少有十个理由让你痛下决心离开唐娜,”父亲说,“但是对你来说,十个理由也比不上她的一个微笑。”
“这件事情你应该在我昨晚迷迷糊糊的时候逼我做,”爷爷态度强硬起来,一点表情也没有,与昨晚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一旦立下字据,就意味着唐娜必须离开小镇,也意味着要我离开人世,更意味着你和我都是忘恩负义的人。”
“如果唐娜和她母亲都成了你妻子,我不知道这家谱应该如何写,”父亲也寸步不让大声说道,“我母亲被那个老妖婆逼得发疯的事情,我现在还不想多说什么。”
“唐娜的母亲也死了,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什么意思,”爷爷说,“在我眼里,她和你母亲都是好女人,尽管她们互相仇恨,让我左右为难。从她们第一次吵闹开始,我就发现自己长了第一根白发。”
“我倒看见那个地方的毛发越来越乌黑了,象婴儿的胎发,”父亲嘲笑道。
“你现在翅膀硬了,不仅可以嘲笑我,还把我软禁起来,”爷爷骂道,“这个家和小镇始终都是你的,何必这样匆忙。不过,从昨晚开始,你就让我非常失望了。”
直到过了中午,他们的争吵才暂时平息。父亲挪着步子,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爷爷拒绝按照我父亲的意思行事,并且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理由。
“他告诉我,如果是谈判,那么他还是族长和镇长,我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如果是找他谈话,那么他还是父亲,我必须尊重他的意见,”父亲对众人说道,“他的话比他带过的士兵还要多,还要强硬。”
一个胖乎乎的仆人自作聪明地说,他可以模仿我爷爷的口气和笔迹写一张宣布婚约无效的字据,然后誊写几十张贴遍大街小巷。
“假戏真做。即使他不承认字据是他写的,也没有人相信他,最后他也不得不认可这个事情,”那个仆人说,“我给他写过结婚请柬。他要我摹仿他的字,说这样请客才显得有诚意。”
谁也没有想到父亲会勃然大怒。头发愤怒得立起来,如同膨胀的毛细血管随风飘扬。
“用这种歪主意使其就范,是我有生以来听见的最蹩脚的阴谋诡计。这个主意再好,也是一堆撒了香水的臭狗屎,”他咒骂道,“也许现在他不是族长了,但他还是我的父亲,我绝对不能侮辱他。侮辱他就等于侮辱我自己。”
父亲和母亲又商量了一阵,决定继续给爷爷施加压力,直到他同意写出字据为止。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母亲说,“要慢慢来,就象把鱼放进装满冷水的锅里,火开得小小的,不知不觉就熬成了一锅鲜美的鱼汤。现在我们就来为鱼汤准备一些调料。”
于是,父亲又来到爷爷跟前,把纸和笔放桌子上。“我们打算把你和唐娜分开一段时间。你什么时候写好字据,她就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只是想把她送到花园里休息几天,那是我们姚家最好的地方,空气清新,鸟语花香,”父亲说。
“为什么把她关进花园?真是莫名其妙。你在威胁我。我身上有几十个伤疤,都是子弹和刀咬的,我从来没有感到疼痛,我把自己当成一只金钱豹,”爷爷喋喋不休地说,“唐娜的母亲愿意嫁给我,就是她迷上了那些伤疤,说它们是上苍奖励给我的勋章。要是唐娜有个三长两短,就等于是你在我的心脏刻下第一道真正的伤口。”
“我们高兴这样做,”父亲平静地说,“有时候人的想法是很奇怪。你做的事情不是也难以琢磨吗?不是也图自己高兴吗?”
“我可以写字据,不过内容和你的想法有出入,”爷爷语气平缓地告诉我父亲,他愿意用族长和镇长的职位来交换他和唐娜的幸福生活。
“再说一次,我只是用这种方式劝你不要再糊涂了。说实话,我连警长也不想当了呢,”父亲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你放心,你写下字据宣布唐娜离开小镇那天,也是我离开这个家的日子。”
“随你的便。你愿意把她关在那里就关在那里。她不会孤单的。她可以教阿古学哑语,”爷爷说。
“你不怕阿古欺辱她?是你把阿古关进花园的。”
“你们比阿古更危险。也许她在花园里更安全一些。”爷爷说,“阿古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不会找唐娜的麻烦的。”
父亲笑了一声,从爷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掠而过的恐惧不安。其实,一个时辰前父亲把阿古从花园里放出来了。在花园里只呆了几天的阿古,头发就全白完了,身体臃肿,动作缓慢,沉默寡言,说话起话来仿佛是蚕子在沙沙沙地吞噬桑叶。无所事事的寂寞日子让他蜕化成了一条老老实实的蚕。
“孤男寡女在一起,如果不发生意想不到的血腥事故,就一定发生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父亲离开爷爷的时候,回头又说了一句,“这都是你不愿意看到的。”
就在那天晚上,我父亲把唐娜送进了花园。她神色安祥,随身携带着精致的蜡染布包,里边装着简单的洗漱用具,还有一本皱巴巴的书,写满了如同蝌蚪和豆芽的奇怪符号。
“这是他特地为你母亲修建的。你母亲生前很喜欢这个地方。你母亲死后,他就一直没有让人打扫过。也许你还可以找到她的影子和气息。我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阿古关进这样珍贵的地方,”父亲对唐娜说道,似乎不知道她又聋又哑。
他掏出钥匙,亲手给门上了锁。锁声清脆,如同在瓷器般光华的月亮边沿上敲破一枚鸡蛋。
那天夜里,花园的昆虫唱得特别凄美,我竟然听到了鹿嗷般的叫声。母亲说那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奇异昆虫。歌声里流淌着我非常熟悉的香气。我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唐娜的叫声。
“你故事听多了,连昆虫和人都分不清楚了。”母亲说。歌声低沉舒缓,仿佛是从深邃辽阔的夜空传来的脚步声。
我恍然大悟,其实我们都是一种叫做人的昆虫。只不过唐娜更有灵性一些,她不会说话,我也明白她的意思。最简单的语言才是最纯粹最完美的,足以表达单纯的思想和恬淡的生活。
第二天,一场出人意料的事件陡然逆转了整个局势。临近中午的时候,封闭得连一只蚂蚁也休想溜出去的宅院,突然闯进来三十来个荷枪实弹的警察。他们象倾巢出动的蚂蚁那样敏捷利落地控制了手无寸铁的仆人们。
我父亲闻声而出,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身穿黑色制服的部属们。片刻之后,他清醒了过来,声色俱厉地吼道:“你们闯进来赶什么?把枪放下。没有我的命令,你们竟敢擅离职守。想造反吗?”
为首的是副警长。平时他对我父亲是言听计从的。没想到现在他却把头抬得高高的,似乎要从我父亲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里钻出来。
“我们是奉镇长先生的命令前来缉拿这些造反的家伙,”副警长说道。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在我父亲面前晃动了一下,然后径直向爷爷的新房走去。
“站住,”我父亲拦住他说,“我是你们的警长,你们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副警长哼了一声,笑道:“我忘了告诉你,镇长先生的手谕还说,如果你敢阻挠我们,即刻免去你的警长职务。”
“我只记得镇规上说,凡是不服从命令的,或者擅自闯入镇长先生宅院的,都格杀勿论,”父亲说着,猛然从腰间掏出手枪,顶住了副警长的太阳穴。
他模仿家法的格式,随口编出了一段镇规,想吓唬蠢蠢欲动的警察。人们都知道那部镇规,但是从来没有人仔细读过,连我父亲也不例外。
“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管。”
“我也知道家变和政变是两回事情,但是当你们的家变影响到整个小镇的时候,实际上就变成了一次政变,”副警长说。
“你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的了,还敢跟我顶嘴,”父亲打开了保险栓,“我现在还是警长,不想为私事去浪费公家的子弹。我经常对你们说,千万不要贪公家的小便宜。”
“我无心介入你们的家事,我只是听从调遣,服从命令,履行职责,尽我本分罢了。你平时也是这样训导我们的,”副警长面无惧色,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你们的族长。可是毫无疑问,他还是我们的镇长,还没有谁按照镇规罢免他的镇长职务。现在请你明确告诉我,他还是不是镇长。如果你说他不是镇长了,那么这就是一场叛乱,因为你没有权利罢免他。如果他还是镇长,那么我们都应当听从他的命令,包括你、我和整个小镇。就这么简单。”
父亲慢慢收回手枪,无可奈何地看着副警长敲开了新房的门。爷爷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衣服穿得从来没有象那天一样整齐。
其实,他早已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不过他仍然要以当年屡屡出席庆功会的派头,将自己稳操胜卷的风度展现在众人眼前。
他连看也没有看一眼正向他行礼致敬的副警长,就对直走到我父亲跟前,摊开手掌说道:“把花园的钥匙给我。”
他的手掌似乎有一股控制精神的巨大力量,让父亲不得不顺从把把钥匙交了出来。钥匙新崭崭的,闪烁着神秘的光亮,就跟爷爷脸上的表情一样。
“看来你是打算把唐娜关到猴年马月,连钥匙也换了一把新的,”爷爷说,“你知道我下一个要把谁关进去吗?”
爷爷打开花园大门的时候,眼睛湿润润的。以前,他和唐娜的母亲天天来这里散步,那些脚印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他慢吞吞地走进去,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核对流逝的美好时光。
片刻之后,爷爷牵着唐娜的手走出了花园。她还是那样安详,拿着那本写满古怪符号的书,似乎昨夜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句可以忽略不计的粗话。
突然,爷爷惊讶地叫出声来,原来他在唐娜头上找到了一根白发。一夜之间长出的白发,让怜香惜玉的爷爷大为恼怒。他当着众人的面,轻轻地拈掉了那根头发。
“我宁愿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发都白完。哪怕只是白了一根头发,也等于在她身上擦了一道伤痕。我发誓,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唐娜的头发绝对不能就这样被他们糟蹋了,”说完,他夺过唐娜手里的书,想把那根头发放进去。
这时候,那本书掉在了地上,几十根白发从书中飘落出来,发出悦耳动听的响声,仿佛是一串枯萎的音符。
这次家变历时短暂,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场玩笑。正如爷爷宣称的那样,图谋不轨的乌合之众在玩笑中获取的最大胜利,就是让他心爱的女人长出了几十根白发。
“我要把你们的手指头统统斩掉,象白发一样掉在地上。我要让你们的脸痛苦成白发的颜色,”爷爷指着叛乱者的鼻子骂道。
我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悄悄溜掉。他没有看到那些食指在地上活蹦乱跳的情景,那看起来就象一群喝得醉醺醺的侏儒在开一场非常疯狂的化妆舞会。
“你们得感谢唐娜的宽宏大量。看在她的面上,我只要你们的食指,”爷爷笑呵呵地说道,脸上泛着红光,“以后,你们就不会对我们姚家的事情指指点点了。”
我爷爷亲手把那些指头插在几钵花盆里,神情自如,仿佛在料理一排子姜。鲜血染红了沙土,慢慢渗透出来,形成一张张痛苦不堪的脸庞。他回头对我说道,明年这个时候手指头就长成了类似仙人掌的观赏植物。
领受惩罚的仆人们被永久驱出了小镇。他们手上缠着白色纱布,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出。
所幸的是,爷爷对我和母亲没有一点怨恨,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不过,母亲悄悄告诉我,其实爷爷已经用一种古怪的方式惩罚了我们,那就是让我们目睹了斩断手指的血腥场景。
一场大雨突如其来。纷纷扬扬的雨点就是密密麻麻的鱼鳞,让整个宅院弥漫着一股腥味。雨水把花盆里的手指头浸泡得皮开肉绽,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仿佛有一条巨大的隐形食人鱼在空中游来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