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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皎皎 可怜今夜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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魄月没想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来到人间的,摔得四仰八叉,还砸倒了一棵正在盛放的无辜梅花树。
作孽啊。
天上烟花渐次陨落,光线慢慢消失不见。他躺在地上一阵阵打冷战,侧头一看,自己身下竟是一掌厚的积雪,已然被自己压成了个完整的人形。
一片五瓣梅花翩翩落下,留恋地盘桓空中,最后落到了魄月眉间。
冰天雪地中,满天繁星显得又小又亮,好像也在微微发颤。魄月伸手去够,却无法触及,原来自己就住在那么遥远的天边,为何从前没觉得,高处如此不胜寒呢?
魄月撇了撇嘴,哀怨地看着夜空。自己等的人一直不来,他也不想站起来了,就在雪地中躺个一时三刻,正好让他发热的脑袋清醒清醒。
自己来找赵幕遮,又有什么理由呢,明明是自己把他扔下凡的。
他从前总爱缠着自己,甩也甩不开,突然被放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应该很无措吧。
说不定现在还在生自己的气呢。
看来这次下凡,不能明查,只能暗访,要是被他发现自己想一出是一出的,自己作为师长的威严何在?
闭着眼睛在雪地里躺了一会,魄月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清醒了,便欲起身离开。
突然,耳边传来轻微的踩踏声,他凝神细听,似乎是个身量很小的孩子,咯吱咯吱踩着积雪,向他这边走来。
“……姐姐?”
魄月惊异地睁开眼,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出现在他正上方,睫毛扑闪扑闪的,直往下掉雪渣。
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孩见这个粉衣神仙从天而降,现下终于睁开了眼睛,又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姐姐?”
魄月下巴都要惊掉了,自己不就是穿的粉了点,哪里像个女人,人间孩子未免太过以貌取人!
女孩身上白绿相间的小袄已落满霜雪,脸上手上都冻得通红一片,看来已在雪地里待了许久。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附近杳无人烟,除了几棵梅树外,别无他物,她一个小孩子,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女孩闻言,小声抽搭起来,眼泪刷刷往下落,又碍着外人在这,用袖子边揩边说,“我和爹娘......元宵灯会.......有妖怪......抓......”
魄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是妖把你抓到这儿来的?”
女孩擦着眼泪点点头,张开双臂,向他比划着,“妖怪,很长很长的尾巴......”
大尾巴?那应该是狐狸精,或者黄鼠狼,不知那妖是否还在附近,魄月聚起精神谨慎地盯着四周。
刚下凡就遇上妖精作乱,不知道自己和那妖相比,哪个更倒霉。
魄月自己冷得轻颤,见那女孩也浑身发抖,便朝她招手,想把她揽过来取取暖。
手刚触到女孩肩膀,一把剑就抵上了他的脖颈,冰凉刺骨,寒意一下穿透四肢百骸,他受不住,嘶嘶地咬着牙关。
“别动!”
魄月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眼眸兀地亮起,心底窜上来的喜悦仿佛挡住了皑皑白雪,周身凉意去了一半。
这是......他的赵幕遮。
兴奋之余,他又有点挫败,好不容易重逢,竟是在这种情形下,还被自己徒弟拿剑指着,好个没面子!
他眼皮子耷拉着,喜悦稍退,视线又回到那女孩身上。
他定定地看着女孩粉妆玉砌的小脸,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那女孩刚才叫他什么来着?
赵幕遮看他孤身一人和女孩待在一起,严冬时节,身上却只穿了件粉薄单衣,与这漫天飞花渐成一色,故判定此人非妖即邪。
他手上施力,剑又按下去几分,“放开那孩子,不然宰了你!”
魄月痛的差点跳起来,强忍着冷冽的剑刃,细声细语道,“是我救得她,你凭什么杀我?”
赵幕遮心下一惊,这人......竟然是女子?
那她为何还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杳无人烟之地,果然有异!
“你说,是你救了这小姑娘,你可有什么证据?”
魄月见他这样不依不饶的,心里委屈极了,这女孩和你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拿剑对着我吗?
他本来就喜欢扮可怜,如今真被冤枉了,更是要抹泪哭诉,“要不是我在这,这小姑娘早成了狐狸精的盘中餐,你哪里还见得到她?”
魄月一边装哭,一边拿余光撇赵幕遮,见他并未把剑放下,又继续泣泪涟涟,“真的是我救得她,不信......你问她呀!”
赵幕遮看这女子的眼泪说来就来,竟有些手足无措,手上松了松,终是把剑放下了。
他不想去听女子低低的啜泣,转头对女孩说,“欢儿,过来,你爹娘派我来接你。”
女孩不敢靠近他,反而跑到魄月怀里,一把将他抱住,头压得很低,软糯的叫着,“......姐姐,坏人......”
好聪明的小姑娘,关键时候,还知道投奔自己,你叫错本君身份这件事,本君就不跟你计较了。
只是这戏还得演下去,否则他一会儿就要抵不住徒弟的逼问,直接招了。
故而赵幕遮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两人紧拥着哭作一团,好像他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恶人。
二人一边发抖一边哭,估计又冷又怕,赵幕遮长叹一声,收剑入鞘,对魄月道,“你抱着她,跟我来。”
说完转身向梅林更深处走去,步伐快的出奇,魄月怕他走远,不敢迟疑,抱着这个名叫欢儿的女孩,深一脚浅一脚的跟上去。
三人来到一处山洞前,赵幕遮挥手让他们先进去,自己则站在空地上,将随身携带的烟雾拉响,火苗高高窜起,而后在百丈高的空中炸开。
一朵月白色彩云纹。
赵幕遮发完信号,看见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仍站在洞外,“为何还不进去?”
魄月把欢儿放下,脚蹭了蹭地面,“里面.......太黑。”
他自己摔了不要紧,小孩子要是有什么意外,那麻烦可就大了。
赵幕遮微微蹙眉,眼神犀利,怕黑?这理由他倒是熟悉。
没办法,总不能让孩子冻着,赵幕遮找来些散碎树枝,掐诀点火,火光突地亮起,瞬间将山洞照的通透。
魄月贴着石壁坐下,把手伸到柴火堆附近烤火,火焰频频跳动,他终于有机会正眼看看他的小徒弟了。
来的时候他便发现,徒弟的个头已窜的老高,腿也变得修长,从前都是赵幕遮追着他走,现
在自己要走好几步才能追上他。
脸上的稚气也退却了,只剩下坚毅和俊朗,清澈眼眸染上自己看不透的深意,如静谧湖水一般,无风无澜。
赵幕遮用树枝拨弄火堆,不经意间,察觉那陌生女子正在打量他,眼神放肆,好像要将他全身都看遍了。
他冷硬地戳了几下火堆,火花四溢,噼里啪啦燃烧着,将那人视线打断,然后把树枝顺手扔进了柴火堆,退到石壁旁端正地坐下,假寐起来。
魄月看他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态度如此冷硬,心里更加好奇了,徒弟这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脾气变得这样冷酷?
从前自己总希望他能快些长大,如今确实长成了大人模样,可秉性却变的深不可测,这,这可如何是好?
魄月想弄清他如今的境况,也不顾及现在还是女子身份,上赶着问了他很多问题。
公子,不知你年岁几何,家住何方啊?
我看你身手不凡,不知师从何人。
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你冷不冷,要不要坐过来一点啊?
问了很久,赵幕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是正襟危坐,不为所动。
魄月脸有点红,不知是尴尬还是生气,鼓起腮帮子,头向后靠,咚的一下磕在石壁上。
他生自己的气,也生赵幕遮的气,好你个赵幕遮,为师鼓起勇气来找你,你就这种态度?
一旁的欢儿看魄月颤抖着,以为他又觉得冷,便紧靠着他,捂上他的手,“姐姐,你还是很冷吗?”
小小的手掌,只有自己的一半那么大,魄月反握住他的手,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起了怜爱之心,“有你,和这个......大哥哥陪着,姐姐不冷了。”
魄月轻抚她的头,“这么晚了,还不困吗?”
欢儿揉揉眼睛,撇了撇嘴,“没有娘亲给我讲故事,我睡不着。”
“是这样啊,那姐姐给你讲个故事好了。”
就当是你为我捂手的报酬吧。
欢儿听完,拍着手笑道,“好啊好啊,姐姐讲故事!”
魄月看她这么捧场,也跟着笑了起来,在徒弟那儿碰得软钉子,又统统不在乎了。
“小公子,你要听我讲故事吗?”
赵幕遮很介意这个“小”字,眉间拧成川字状,不耐烦的把脸瞥到一边,置若罔闻。
切,没福气的小子,魄月也不想再自讨没趣,今天先不跟他一般计较,日后在跟他算总账吧。
魄月开始给欢儿讲故事。
“从前在一片广阔的土地上,太阳常年酷晒,此地寸草不生,什么生灵也没有。
直到有一日,天上突然落下一滴雨,雨滴砸到地面那一瞬,土里翻长出一棵树苗,紧接着又
下了几滴雨,地面长出几十种色彩各异的小花,很低很低,跟那树苗一般高。
可谁知,这树蹭的一下子竟长到天那么高,把天戳了个大窟窿,天上的银河水顷刻间顺流而下,堆成瀑布,终年浇灌这片贫瘠的土地。
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瘦弱的小猴子路过此地,它长途跋涉很久,早已累得虚脱,远远看见一棵树,心想终于有地方纳凉了。
它慢慢挪到树下,实在没力气了,拿出身上最后一个桃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时,一个小石头砸中它头顶,把它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个黑色果仁。
小猴子高兴坏了,张开嘴一口咬下去,没想到那果仁硬的要命,咬不动不说,还把它的牙硌的生疼。
它把苦味果仁吐到地上,接着吃桃子。
不一会儿,又被一颗果仁砸了一下,它揉揉脑袋不知怎么回事,迟疑了片刻,又继续吃起来。
一阵风袭来,小猴子又被果仁砸了,它恼怒起来,盯着后面那棵树,忽然顿悟了似的,原来你这树是故意砸我的?
他把桃子往地上一扔,翻上树看来看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拽着树枝上蹿下跳,发现这树大的很,树冠铺陈很远,竟像个巨大山洞,藏在这里应该很安全。
魄月讲到这里顿了顿,没想到欢儿还没睡着,她按捺着困意,追问道,“姐姐然后呢,小猴子怎么样了,他死了吗?”
魄月把她的头拢过来,靠在自己肩头,“当然没有啊,后来小猴子变得既勇敢又聪明,他看到了满地的鲜花和满树的果实,就想着,如此风水宝地,不如就在此安营扎寨吧,于是花果山就诞生了!”
欢儿本来睡眼朦胧的,听到这里,笑呵呵地说道,“原来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故事啊!”
她眯着眼睛,脑袋直往下掉,半梦半醒地问道,“那砸它的究竟是谁,是风还是人啊?”
魄月将最外侧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轻声哄她,“这可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姐姐也不知道啊。”
欢儿眼睛紧闭着,呼吸均匀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魄月终于松了口气,他专注地讲着故事,洞外雪花纷飞,不住地朝里头刮着,火什么时候灭了他都没注意。
他朝柴火堆用力一指,火焰又霍霍地燃起,他怔愣地望着那丛火,正迎上赵幕遮探究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脸微微发烫,不自觉的移开了目光。
“你究竟是何人?”
赵幕遮一开始只觉得这女子聒噪,一点不矜持,吵得他心烦。后来听她讲着故事,自己不知怎的,竟也听进去了。
他看女子把外衣脱下,披在欢儿身上时,动作小心翼翼,却又过于轻柔,就像一个人竭力扮演着与自己不相符的角色。
“公子不如先回答我先前那些问题罢?”
魄月并未打算以女子的身份与他相认,故而没想好身份,而且他觉得赵幕遮并不会理会自己,所以也做好了再次碰钉子的准备。
“好啊,那我就来告诉你,我叫赵幕遮,年岁十七,现居云梵剑派,云梵山中,家师是海外仙山的仙人,派我下山,”赵幕遮顿了顿,欣赏着魄月忽明忽暗的神情,咬牙切齿道,“匡扶正义,灭鬼奸邪!”
说罢,他又恢复云淡风轻,戏虐地看着魄月,意思是我说完了,该你了!
云梵山?
魄月对这个门派略有耳闻,听说是人间修仙门派中,地域最辽阔,修仙之人最多的地方。
沿海诸地,千百年来,皆由此门派庇佑,想来也是个正经修仙之地,徒弟来到此处,修为肯定大有进益。
魄月把心放到肚子里,盯着赵幕遮,歪头轻笑了起来,先前还以为徒弟学坏了,看来是虚惊一场。
赵幕遮看这女子对自己的恐吓是这种反应,拧着眉头,不知道她又耍什么花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呢?”
魄月垂头丧气,你小子怎的还记着这事儿,连我自己都忘了。
他朝山洞外望去,明月当空,天边一丝乌云也无,月华映雪,遍地银装素裹,恍若尚在天上宫阙。
真是个晴朗的团圆日。
魄月清了清嗓子,长叹一声,过了许久,方才几不可闻地柔声道,“在下,哦不是,奴家,是了无岛的......梅花妖,月.......月皎皎.......”
这几个字说的极为艰难,他自己都想堵上自己的嘴,狠狠地掉了几滴汗,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女子,又咬着牙继续说道,“此番前来,是寻.......寻我夫君的!”
魄月觉得自己这个理由编的很好,充分展示了作为女子的痴情,他心想,这回你拿我没辙了吧?
闻言,赵幕遮心里翻江倒海,他也仔细打量起那女子,身形瘦弱,却又很有风骨,束着高马尾,除了一顶金色发扣,一件发饰也无。
赵幕遮瞥见她手上带了一串手链。
似乎是一串贝壳,贝壳之间挂着一个月牙吊坠。
粉衣裳,梅花妖。
了无岛,月皎皎。
寻......夫君?
他轻笑着,连连点头,在这女子面前第一次露出了轻松地表情。
终于他忍不住直接站了起来,朝洞外走去,步伐没有之前那样稳健,也不管此时风雪正凛,竟在洞口打起坐来。
魄月看徒弟傻傻的出去吹冷风,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病,“公子,外面那么冷,你会冻坏的,还是进来吧!”
“不必了,里面太闷,我出来透透气,姑娘先睡吧,我随后就进去。”
魄月看他端正的坐在雪中,身姿挺拔,如松柏一般强劲有力,小时候的娇气样子,竟一点都不剩了。
许是不敢同姑娘共处一室?
魄月笑着阖上眼睛,徒弟性格倒是还和从前一样,憨憨的,却很知礼。
傻小子,怕什么,是师父呀。
魄月被火光的温暖包围着,沉沉的睡了过去。
梦里,他的脸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他不知道那是谁。
一朵金色莲花,散发着光芒,照的他浑身都舒舒服服的,像是漂浮于温暖海水之中,沉醉不知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