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墨倾亦清

76、《不见上仙三百年》——木苏里 ：…

　　鹊都络绎不绝的车马、宽阔官道上笃笃的蹄音、熙熙而来又熙熙而往的百姓，那些曲水流觞宴、隆冬百人猎，还有府上停着鸟雀的护花铃……都是一场生造的大梦而已。
　　他在那场梦里躲了二十五年的懒，终于睁了眼。
　　但他还是记不起事。

　　他躲藏在山洞里，花信提灯而来，照亮了寒夜。

　　如今巨阵已散，那人的声音他再不会听见，那也就无甚留恋，不如借着故人的剑，给自己一个痛快。
　　从此世间长风万里，皆与他无关了。

　　偏爱热闹的灵王在黑茫茫的寂静中孤坐了三，整整三场四季。

　　-你是从哪儿认出来的？
　　-我在人间见过你。

　　我是谁……
　　我是那其中的很多人。
　　你无数次走进京观那片雾。
　　杀我，救我，凝望我，又错过我。

　　他的灵魄附着太多躯壳里。
　　谁都是他，又谁都不是他。
　　他同时看着不同躯壳的人生无常和喜怒哀乐, 既是当局者，又是旁观者。寻常人的所有炽烈情感到他这里总是淡漠的，就像浩瀚的无端海，即便某一处风浪乍现, 纵观整海依然不起波澜。

　　不同躯壳碰到了同一人，分裂的情感那一刻完整起来。
　　就像沉寂的亡灵忽然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抱了雀不落，十二里山道、十多道封禁雷霆，一刻都有松过手。
　　他同样不知道，有人将灵识抽空，至烈的气劲涌他四肢百骸，血脉同流。

　　“——你做我这个魔头的入幕之宾么？”
　　“对。”
　　我来做入幕之宾。

　　“公子可曾有过毕生不能释怀的遗憾？”

　　吾妻照台……
　　我碰到了咱们常聊的事，幸能答一句，初心未改。

　　庭有青梧傍井生，朗月照台花照人。
　　他要赴那个故人之约了。

　　道理知晓归知晓，真要违背起来，谁都拦不住。
　　正因为明白，所以不会回头。

　　“他说这世但凡修行之必有所求，要么求长生，要么求强体，也有大慈大悲者求的是平安。他说耗费百年竭尽全力飞升入仙，却忽然发现什么都不能求。”
　　“说仙凡有别，入仙就不能横加插手凡人之事。那么当年又何苦修行飞升呢？就为端坐在龛台，嗅着香火，旁观百年、千年而不动么？倘若如此，仙的长生与死又有何分别。”

　　爹娘说，要记恩，于是他惦念至今。
　　直到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

　　人间孩童就应含松子糖、牵上元灯，扁扁嘴逗逗趣，不是习惯什么生死杀伐。

　　他的福报从来不是因为他所做的那些事，只是因为世间有一个萧复暄。

　　仙都有灵王一日，世间乱线纠缠一日。
　　世上有神木一天，贪心人永无尽处。

　　他明明生了一副冷淡至极眉眼，做的却总是情深事。

　　他知道，背后有一盏萧复暄的驱灵灯，那灯的光照在他身上……
　　而他不能回头。

　　他和曾经亲昵间的人闲聊谈天，却顶着陌生人的脸。

　　这是两百多年后的一天，清河初年着相似的夜，端海的渡口边，还是天灰欲雪。
　　当年那个被抹杀的灵王，依然不曾被记起。
　　可这世上总那么一个人，未认错过他的眼睛。

　　他总是上一刻还在站在落花台的无尽大火，听着那些灵魄歇斯底地冲他骂喊。下一刻就到了城南街市，手挡晃眼的驱灵灯, 听身后的人问他是谁。
　　他既承受着大火灼身之痛，又经历着筋骨彻寒的冷。周遭是亡魂最刺耳的尖叫嚎啕，但又空无一人、寂静旷寥。
　　他满手是霜，又满手是血。他是灵王, 也是魔头。

　　他一直在陪着自封的那个人，陪他一步一步走过回忆冗长的二百多年。
　　像是在不断地兑现曾经的承诺因为他曾经在许诺过，永远不会让乌行雪孤寂一人，不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萧复暄。”“嗯？”
　　“二百三十多年真的长……”

　　有一绺风顺窗缝溜进来，雀不落在那一刻霜雪俱消。
　　那曾的二百三余年，在一瞬间里忽然变得渺远起来，真正有了“过去”的模样。
　　所谓“过去”，就皆往矣。

　　「还能有来生吗，阿燕。
　　希望你会有吧。
　　希望有朝一日再睁开眼睛，人间已没有你所憎恶的一切，你抬头就能看见梦都城的月。」

　　他曾倚坐在树顶俯瞰过的那个人间将万灵消亡、光华俱灭。
　　曾经热闹过、沉寂过、有过爱恨悲欢、生离死别，听过哭听过笑，见过阳春三月亦见过隆冬白雪的那些地方和那些人，就再无存在过的痕迹了。
　　他输不起。
　　乌行雪攥紧了萧复暄，轻声重复了一遍：“你信我……”

　　有人始终记着他们、看着他们，无处可归时接过他们……
　　还怕什么生死不相逢。

　　因为他曾经答应过所爱人：你能任意的想，终结任和有待终结的事情，来去自由、无所禁忌。
　　君子一诺，绝不食言。
　　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他三世生于行伍，又三世死于沙场。有着世间最重的煞、最硬的命格、最碎的灵魄和最张狂的剑，他剑下的亡魂其实同灵王一样遍数不清。
　　但他曾经最想看见的，有一天自己抱剑四顾，发现世间再无需要斩杀人。
　　于是他能还剑入鞘，好好地看一眼春三月的十二繁花。
　　有人曾端坐树冠间，听到过这样的话。所以即便萧复暄自己忘了，这世间依然有一个人替他记得，并且惦念至今。

　　“萧复暄，等下一个人间三月，一起看落花。”

　　有人生来喜欢长灯如龙的街市，喜欢人语喧嚣、燕雀环绕。倘若睁眼所见只有寂寂云雾，会觉得冷清吧……

　　这是没有仙也没有魔的第三百年……
　　从此高山流水清风明月，都只相逢于这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