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墨倾亦清

13、《冬暖时》——梨花糖 人世间

　　人世间有太多覆水难收，所幸还有回忆和美梦。

　　他哪是在听什么歌啊，他听的都是跟姜默的电话录音。

　　可是他能怎么办啊，姜默经常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见面的机会少，相处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他是真的会很想念他。

　　好疼。
　　可是能有姜默满身伤口的时候疼吗

　　明明都累成那样，明明电影才放了不到一半，他都没有休息多久，现在又要匆匆忙忙地去什么地方？
　　又是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能告诉他？
　　是他还不值得让他信任吗？

　　要么从那个世界抽离，要么放弃那个人。

　　但是他全程都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无声又温柔地，用他的方式抚慰包容着姜默。
　　直至失去意识。

　　他何德何能，遇到这么好的人。
　　一定是老天发现他走了狗屎运，现在开始抽丝剥茧地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要懂事要乖，所以他不争不抢，不吵不闹，生病了也不会说，自己想办法找药吃。

　　不只是妈妈，姜默也对他很失望吧……或许不是失望，他是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他。

　　说到底，还是他太过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照顾好保护好别人，其实谁都厌烦了他的死缠烂打。
　　那他应该怎么做才比较好？都是他爱入骨髓里的人，他舍不得他们吃苦受累啊。
　　他真的跟心疼。

　　那一瞬间，唐修觉得本来仿佛走在一片白雾中迷茫得几近绝望的自己，忽然能够看清周围的一切，他看到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是断垣残壁，他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但是他停了下来，回过头就看见一脸焦急的姜默，耳边还不断回旋着他那短短的一句“我在等你啊”。

　　他多想。
　　他多想抱着他，给他暖手，暖身子。他多想把他留下来。
　　他多想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为了孩子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他多想啊。

　　他帮不了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再乱了他的阵脚。

　　他那样伤害蓁蓁，妈妈知道一定心疼死了。他也心疼死了，他就该是个哑巴才好。
　　他真的越来越做不好，明明最怕蓁蓁受到伤害，可事实上也许他是让她最难过的那个人。

　　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照顾好他，也请你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跟他抱怨很痛，怪他怎，么来得这么慢。
　　可现在他没喊一声疼 ，他只怕他和阿诚也会受伤。

　　爸爸你知道吗？我没有受什么委屈。一切都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我不敢和你说实话，你会怪我吗？我很怕到最后，连你都对我失望了。

　　他明明是最担心他的那个人，但一直被旁人当做外人提防，甚至拒之门外。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因为自己受伤，担惊受怕到这个地步。
　　可是给不了他安全感，他又何德何能拥有他这份牵肠挂肚呢。

　　就像在一间没有窗的小屋子里，关掉了所有的灯。
　　就像是在一条没有路灯的泥土小路上，乌云遮住了天上的月亮。
　　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抓不住了，只有那些哭喊声和谩骂声，始终挥之不去。
　　外面真的很吵，也很冷。
　　可是他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以后就……不回家了吧。
　　对谁都好。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招惹唐修，可现在一切都覆水难收了。

　　他连补救改正的机会都没有，就失去他了。
　　他是不是不喜欢他太亲近他，总是刨根究底？
　　他是不是不喜欢他喜怒无常，对他颐指气使？
　　他是不是怀疑那天害死郭可的人是他？
　　他是不是知道他怀孕了？
　　他明明说过不想要孩子，他还自作主张把孩子留下来。
　　或许这些原因，都有。
　　连当面道别都没有，他对他到底究竟能有多失望呢……像妈妈对他一样失望吗？或者……更失望？

　　从前他不知道珍惜，总是变着法子跟他闹脾气使性子，动不动就冷战吵架不见他，仗着他是唯一一个无条件宠着他让着他的人。现在他总是见缝插针地，想把那些时光抢回来一些。
　　因为可能已经，没有未来了。

　　我爱你啊。
　　我不会伤害你，我爱你。你不要这样对我。
　　我会难过的，我会难过的。

　　原来那时候，他不只是打翻了一碗粥，还摔碎了一颗世界上最爱他的心，摔得四分五裂，里面所有的感情都藏不住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眼泪，一直流啊流。

　　他那么好。
　　他对他那么好。
　　他永远不要再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哥哥的小尾巴就是你啊。
　　你一直乖乖地黏在他身后，问东问西，学这学那。
　　他一直竭尽全力护着你，生怕别人发现你，伤害你。
　　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是我高估自己自作聪明，毁了一切。
　　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们会一直都很好的。如果没有遇到我，就好了。
　　如果能用我的命换你回来，就好了。

　　他觉得自己好没用，他是想好好地给他的小孩把这张花猫脸给擦干净，可是他做不到。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只要恨我就好了，不要责怪自己。恨一个人的话，恨着恨着，就忘记了。
　　连着爱也一起忘记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一声呼唤，和一句“我爱你”。
　　可是我不爱你了。
　　我最讨厌歇斯底里的人，丑陋得像是无间炼狱里下贱又自大的小鬼。
　　所以你去死吧。

　　他的眼睛是混浊的，焦距模糊，从里面透出来的只有无尽的茫然无措。
　　他没有想到他会遇到这样一个唐修——呆滞，空洞，脆弱，就像一个丢在昏暗车间里，渐渐废弃的腐朽溃烂的木偶，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他说错话了。
　　他一定又说错话了吧。
　　明明想好好跟妈妈说话的。
　　为什么，连这个也做不到了。
　　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孩子了。
　　长大以后，他又伤害了很多很多人。让妈妈和妹妹难过。
　　让姜默恨他。
　　他明明不想这样，明明想保护他们的，他是真的很爱他们，可为什么永远都做不好。

　　我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我只是看看他，我知道他不会再要我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他。
　　想看看他。
　　可以吗？

　　明明还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孩子，却已经开始因为害怕照顾不好别人而难过得红了眼睛。

　　他作为长兄和长子，变得强大而固执，可以用插科打诨轻而易举地带过所有难过的事，让人觉得他好像永远乐观向上，坚不可摧。连唐砚之都被他骗了过去。

　　他想他的小孩儿，想爸爸妈妈，想妹妹，想小糖，他等了很久，只等来了爸爸，但他觉得，爸爸应该也很快就会走了。

　　他一直在竭尽所能地支撑着别人，可除了姜默，或许从来没有人会在他筋疲力尽的时候扶他一把。
　　嗯，那就回家吧。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这辈子，下辈子，都会一直照顾他的。他此生挚爱的珍宝。

　　婚礼上护他一生平安喜乐的誓言，他一定会做到。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钟楼敲响零点的钟声，城市的上空随之绽开无数烟花。
　　姜默看着五彩斑斓璀璨耀眼的烟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热泪盈眶。
　　他再次亲吻被他安抚下来的娇气小猫，微哽着道：“新年快乐啊，宝贝阿修。”

　　这个人无论再怎么生气，也从来没有忍心伤害过他，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对他说过。

　　唐修想起自己有一年生日许了一个愿望，是希望自己生病的时候，爸爸可以喂他吃药喝粥，妈妈不要批评他照顾不好自己，妹妹不要笑他作为哥哥却老是生病，一点都不是好榜样。
　　可事实上，他每次生病都不敢让家人知道，后来的一次生日，他就把愿望改成了，希望可以经常做那样的梦。
　　因为那种感觉真的太幸福了，以至于他记事之后为数不多的几次经历，他都刻骨铭心。

　　唐修还站在原地，却忽然有些站不稳了，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分崩离析，眸光破碎黯淡没有焦距。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在发抖，手里的衣架还有红丝绒袋子都纷纷脱手而落，狼藉地摔在地上。

　　唐修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就都是自己一个人，但他记得，已经很久很久，都是自己一个人了。
　　这一次他醒过来，发现床边有姜默的时候，心里不知为什么泛起一股强烈的酸楚，他拼命压抑着，才没有让那种感觉把他眼泪都快逼出来。

　　这段感情实在消耗了我们彼此太多，或许分开一段时间能够变得好一些。你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我是不是你值得托付终生的人，毕竟你付出的比我更多，也比我更累。

　　家人之间原本是多么坚不可摧的感情，都被他的固执己见毁掉了，所以对姜默终有一天会不再喜欢他的事情，他也想过很多次，做了很多道心理建设。可他真的离开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很痛。

　　他在厚重的面具下面艰难地喘息着，拿出手机，给已经拉黑他的姜默一条一条地发微信。
　　[我，见到你了，你瘦了很多。]
　　[我很想你。]
　　[有什么苦衷，可以试着和我说说吗？]
　　[想见的重要的人，有我吗？]
　　[我会等你来的，你不要着急。]
　　[其他人也都会等你的，你不要怕。]
　　[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每条信息发出去都是红色的感叹号，之前还发了很多很多条，姜默都永远也不可能收到。
　　但是他太想跟他说说话了。

　　毕竟他好像已经，不要他了。

　　这个名字，确实是有些敷衍了。所以他跟宝宝商量过，这只是个小名，以后姜爸爸会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一直陪着它的。
　　他也会努力，一起陪着它。
　　虽然那时候……可能就不在了，他真的很疼，也很累，没有办法估算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那这个敷衍的小名，或许也就没有人会再知道了。

　　唐修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咳嗽着，粉红色的血沫从唇角呛出来。渐渐在地上积了小小一滩。
　　他没有力气再起来了。
　　起来了……也没有氧气瓶了。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他永远相信他，永远疼爱他，永远在他看得到的地方等他，永远在他支撑不住的时候紧紧地抱住他;永远在他筋疲力尽的时候，点一盏暖黄色的小灯陪他入睡；永远在他觉得自己必须扛起全世界的时候，温柔又宠溺地喊他一声小屁孩。

　　他想说，天冷了，我的小孩儿受过很多伤，一定要多喝热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能养得好。你帮我告诉他，但是不要说是我。
　　因为他恨我。

　　他有多害怕，他有多想他。
　　他现在才知道。
　　可那时候的他不知道，那时候的他只会三番五次地叫他走，不要做这种没有意义又让人恶心的事情。

　　没有安全感，是唐修与生俱来的情感缺陷，-辈子都不可能治愈的，天长日久的陪伴才能让他安心，分离之时却又像是在他心上撕开一大道口子，但是他一直逼|迫自己成为一个不麻烦别人的，强大而孤独的人，甚至想成为所有人的依靠。他总是在不停地为别人的事情费心费力地奔波劳碌，却再也不把自己的心事向任何人说起。

　　他甚至不敢求他救救他。
　　因为他总说他身体不好，紧急时刻会拖后腿。他在；小本子上写：如果真的拖后腿，可以不用管我，没关系的。
　　没关系。
　　我走。

　　他一直竭尽所能地在支撑着别人，可除了姜默，或许从来没有人会在他筋疲力尽的时候扶他一把。

　　唇齿间不断尝到咸涩的液体，不知道是谁的眼泪“你什么也没有弄丢。”那个人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像在哄着被噩梦惊扰的婴孩安睡。
　　“阿诚很重要，可你才是最重要的。”
　　“阿修，你要想清楚了。”
　　“如果你现在不推开我，我就要缠着你一辈子了。”

　　唐砚之说得没错，他对唐修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可以让他勇敢得坚不可摧，也可以让他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对他的爱，已经融入了骨血里，所有关于爱他的事情，对他好，跟他闹，在他怀里哭或者笑，都变成了他的一种本能反应。
　　姜默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这么倒霉，都是为了后来遇见唐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