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路口(向左走向右走）》火星艾伦

61、冰雪融化以后 晚上我还是

　　晚上我还是忍不住拨了国际长途，可是电话那头却始终无人接听。

　　范彬的手术很快就被排入进程中，除了陪在他的身边，我什么也做不了。尹天浩自那晚后来过两三次，话很少的他却能让我感觉都他已经替我们将一切安排妥当。

　　很快就到了手术的日子。这样的大手术，风险与成功系数同比，手术同意书上的家属签字至关重要，可是范彬却没有家人。

　　手术那天，黎韵陪着我守候在手术室门口，长达十几个小时，我们肩靠着肩，虽然身心都已经疲惫不堪，但是一刻都不敢闪神更不要说是离开了。

　　都在我们几乎筋疲力尽时，手术室的门突然大开，好多护士匆忙进出，常识告诉我们一定有不好的状况发生。我们急忙上前询问，黎韵抓住一个医护人员叽里咕噜一顿交流以后，才告诉我，范彬情况恶化，血压突然急速下降，心跳也。。。。。。

　　在同意书上签字时，我设想过千百种的可能，但是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落了笔。

　　前一夜，我坐在范彬床边，他对我说，等他站起来了，真的想带我去好多地方，我真的太想哭了，可是不得不忍住再忍住。他选择将生命交付在我的手中，我没有时间软弱和犹豫，如果成功那么他就能重获新生，自由快乐地活下去，如果不成功，那么就只能让我用一生的自责和痛苦来陪伴他。

　　黎韵的声音在我听起来好像越来越空洞了，她的脸忽远忽近，嘴里一遍遍的重复着怎么办怎么办。我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一刻倒下，否则我将错过一辈子，但是身体却越来越重，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我凭借仅存的意识，抓住眼前的人，不停地叫到，“救他救他！不能让他死！不能让他死！”

　　我倒在尹天浩的怀里，不知道他何时出现在我们身边，又一次在我这样悲怆的时候，这一次又和记忆重叠在了一起，“求求你，救他”哭泣如果管用我愿意倾尽一生的泪水，我明明看见了他的嘴巴在动，但是我的耳朵完全耳鸣了，挣扎不过是无力的表现。

　　曾经有一个笑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可是最后还是如雾般消散，而那个笑容，终成为我中心深深埋藏的一条湍急河流，无法泅渡，那河流的声音，就成为我每日每夜绝望的歌唱。

　　又遇冬季，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眼泪和笑容，所有刻骨铭心的灼热年华，所有繁盛而离散的生命，全体弥漫在了这个漫长而灰蒙蒙的异乡的冬季。

　　那个在我身边阴柔粉饰，与我无话不谈的人，那个本色诚然，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守护在我左右的人，那个多年来陪我经历风雨，共度欢笑和悲伤，与我亲历生离死别，却依然在我身边丝毫未曾改变和动摇的人，我敬他如兄长，亲如姐妹，情深似海的知己朋友。我记得他的的声音，他的笑容，他身上混合着古龙水与淡淡薄荷烟的味道，可是一切的消失，一切的发生都只是几秒钟的时间！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即使这次手术成功他也必须经历漫长痛苦的治疗期，可是结果却无从预料。如果不成功，也有可能失去意识在床上躺一辈子！我想那是他最不愿面对的！”

　　“蝼蚁尚且偷生！他为什么要放弃，不会的，他没有死是不是，你告诉我”我情急之下扯动了正在打点滴的针头。我醒过来才知道自己晕倒在手术室门口，因为过度疲劳和精神上的压力，还有所谓的营养不良，终于让我不堪一击。在我醒来后，尹天浩知道很残忍却还是不得不宣布这样的噩耗，黎韵坐在床头扶住我，安抚我，现在的我几近崩溃，连医生都站在门口随时准备为我注射镇静剂。

　　从他为了救我挡下那枚子弹时，从他被推进急救室，从医生宣布他可能一辈子躺在床上时，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多少艰难我都会陪着他，设法治好他，即使治不好，我也会照顾他他。当他再次进入入手术室，他曾经反对过拒绝过，但是还是拗不过我，就是因为我所谓的不能放弃的理论

　　“我们不是他，不知道他怎么想，但是他既然选择放弃，你就该尊重他。你们再怎么了解对方，都无法和对方感同身受，你越是关心他，越是想为了他付出一切，他越是会自卑怯懦”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为什么要逼他做手术！他本来可以好好地活着的！都是我，我太自私了，是我不想这样永远陪着他，却要让他冒这样的危险，我可恶！”

　　“晓岑，你冷静点”黎韵抱着我，可是自己的眼泪也早就泛滥了

　　“他是个普通的人，他就会胆怯，你该理解他”尹天浩的话打断了我们的哭声

　　“我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和他说，一切都太迟了”

　　“我知道很难接受，想想他日以继夜地可能承受病痛的折磨，躺在床上一日三餐，吃喝拉撒都要人来帮他料理，这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漫长煎熬，这却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一辈子的生活。他会胆怯会放弃也是常理之中，不是我们不救他，这样的结果也是我们不能控制的。”

　　“我会陪着他啊！”

　　“他就是怕你会这样做！他对你的感情，我相信你不是不知道的！可是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向你挑明过呢！你以为一个男人能够接受自己喜欢的女人为了责任和恩情陪自己一辈子，葬送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吗！”

　　有些事一直没机会做，等想去做了，却没有机会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想”我已经准备好，用自己的真心来对待他，陪伴他。即使没有男女之爱但是我们至少是家人

　　“手术前那晚，我见过他，他说，幸福长着翅膀！”他好像读到了我的心语“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是你应该知道，还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微笑着的”

　　我望着站在病床边的人，如果他说的是其他的话，我或许会认为是他在找借口安慰我，但是这句话。。。。。。

　　“我想再看看他！”我一边哭着一边坐正身子，即使是事实我也很难接受和相信他已经离开了。

　　“听我的”他的话被我打断

　　“我想看看他，最后一次。他很爱漂亮，无论是那个娘娘的他还是那个本色的他，自从受伤，他瘦了很多，脸都凹陷了，即使要离开，我也不能让他这样就走了，他是没有家人，可是他有我，我怎么能让他走得这么可怜，这么凄惨”

　　黎韵从我身后站起来，退到一边，无声地抹去自己脸上的眼泪。

　　“他什么都没有，但是有你，他是幸运的”

　　“不是，我能遇到他，才是我的幸运”

　　“虽然很残忍，但是我答应了他，让他安静的离开。我们都清楚，即使见了，不过是徒增悲伤，他想把最好的记忆留给你，你就由着他吧，我知道他一直都对你很好，就让他最后再保护你一次，用他的方式永远守护你”

　　尹天浩走过来，伸手扶住我的头，将我揽入怀里，“总有一天我们会淡忘过去，甚至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和人，在我们不愿遗忘却被岁月遗忘的未来里，但是我们的生命里始终有他，那已经成为我们生命和记忆的一部分，永远都不会消失”

　　多少年前，我记得自己和范彬一同站在阳台边的那一幕。那时我怎么就会感觉到他飘渺的无法握住，中性的线条，温柔的声音，无声无息的爱和疼惜。在我的生命中原来他是这么特别的存在，这么多年都有他在身边，柔弱的我，坚强的我，低谷的我，振作的我，无助的我，坚强的我，他都陪着我。我何其有幸，他又何其不幸

　　下了一夜的雪，窗外已经积了厚厚的白色，化雪时才是最冷的，天朦朦亮的时候，我打开窗，露出一点缝隙，外面的寒气直袭我的大脑，站了不知道多久，身上突然一暖，我微一侧首就看见外套已经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谢谢”幸好有黎韵在身边，不然这样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宣泄完了以后，我也终于冷静下来，尹天浩离开了，后续的安排他等我的决定。我握着手机，一遍遍地看着熟悉的号码，那次没有联络上，一直到现在重新打开这个号码，可是前后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他已经知道了是不是”我问身后的人，没有回答，或者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吧。

　　来美国已经一个多礼拜，他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我知道黎韵会反馈我们的状况，而他也知道我不会和他主动联络。但是他真的已经认为我坚强到可以面对和处理这样的死别了吗！自己在纠结什么，既然当初做了选择和决定，还有什么理由责怪他。

　　“看到他了吗？他为什么这么固执，连最后一面也不让见，我们带他回去吧，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待在这异乡，虽然他没有家人，但是至少让他在我可以随时看见他的地方吧”

　　很久身后都没有动静，我想她和我一样沉浸在悲痛中，我拢紧上衣，转过身，视线凝却固在这个清冷的早晨。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迎着风，一步步贴近我，我仰视着他，他俯视着我，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把我轻轻揽入怀中，就让周身的寒冷顷刻消散。

　　泪水点点地滑了下来，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衣服“见不到他了，你来晚了”
　　他抚着我的头发，无声无息
　　“他们要的是我的命，为什么却是他替我去承受，替我去死呢”
　　“这是他爱你的方式”是啊，好像每个人都知道，唯独只有我假装糊涂，我怎么会这么残忍
　　“我不值得他这样”
　　“你不是他，你心里想的他都了解，可是他执意留在你身边，每个人都有爱人的权利和自己的方式”
　　“他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没有好报。。。。。。”
　　“我们的生命都会走到尽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离去的方式”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的心真的很疼，我不舍得他”
　　“我知道，我们都需要时间，我来了，所有的事都交给我”
　　那么多的疑问，那么多的遗憾，那么多的不甘，那么多的不舍，这些都不得不随着太阳的东升如融化的冰雪一样消散在空气里，任凭你怎么挣扎怎么努力也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