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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杨小娴 ...

  •   我推开阳台门,风从我的脚下吹来,那是一片灯火阑珊璀璨华丽的夜景。我疑心自己不再站立于十楼的高台,而是飘浮在夜晚虚无的空气。我其实恐高,已经瑟瑟发抖。
      “小娴――”
      我转身回了客厅,姨妈叫我下楼替姨父买啤酒。我对着姨妈冷淡的面孔笑呵呵地连连点头,迅速地穿鞋,挪着不便的腿脚出门。
      秋天的夜晚有些凉,左腿的膝盖隐隐作痛,我的身体显得越发笨拙。我并不太羡慕有健全四肢、灵活腿脚的人,那样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可怜。
      我是个瘸子,但不是天生跛足。
      那是我人生中最灿烂的夏天,我中五毕业,爸爸开着车带我和妈妈一同出游。我还记得那时骄阳似火,电台里放着陈奕迅的歌。我正努力回忆歌名,车祸就此发生。我从变形的车门里爬出,滚烫的灰色公路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远方。我的父母在汽车破碎的废墟里丧生,我瘸了左腿,从此再无法骄傲地挺直身姿。
      后来收留我的是母亲的妹妹,我的姨妈,他们顺带接收了父母留给我的遗产。十九二十岁的时候我对金钱没有太大的概念,我只希望有一角屋檐遮风避雨,有熟悉的家人陪我吃上一顿晚饭,我无所谓他们是否真心。我很寂寞,如今看来能感知寂寞也是一种奢侈。
      姨父的贸易公司原本经营得很好,虽然比不上城中名流,但也算得上小康之家。我的表弟去了美国念大学,表妹在港读中学,而我因为腿脚的关系不宜出远门,于是也在香港平平淡淡念完了财会。
      大学毕业那年,姨父的生意开始亏本。我不知道他究竟欠了多少钱,只知道父母的遗产也已经全数垫进了公司。
      我一直没找到工作,姨妈嘴上未说,脸上的厌烦却是实实在在。我知道她心中不快,四十多岁过惯舒服日子的女人如今样样钱款精打细算,这滋味定不好受。我寄人篱下总是拖累,能做的就是奉承讨好。
      有人说虽然身体残疾,但千万不能让心也跟着残疾。我曾经也是无比信奉地把这当成座右铭,事实证明这也不过是某种程度上自欺欺人的假清高。

      我在交通灯变回红灯前顺利地穿过马路到了对面的便利店,我拿了十罐啤酒,店里的小姐盯着我的腿眼神奇怪。我付钱的时候她时不时地偷偷看我一眼,那鄙薄的目光一直跟随我出去店门。我没有太过理会,我已经习以为常。
      我抬头望向高档小区幢幢楼宇,万家灯火,哪盏才是我的灯火?手上沉沉的袋子仿佛要将我坠下深渊,我从未像此刻这般哀伤。
      我拎着袋子在大堂等电梯上楼,一座电梯晚上十点后维修,另一座电梯不知为何停在二十四层一直不下来。
      我的右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个子很高,很有耐心地看着楼层指示牌。大概感到了我的目光,他侧过头朝我微微一笑。果然如我所料,他是一个帅气的男人,我尤其喜欢他的眼镜,斯文得体。他看了看我手中的袋子,说:“我帮你提吧。”
      我无法拒绝别人的好意来彰显自己的特别,我已经很累,需要帮助。我把袋子递给他道了谢,我笑着说:“我好像从没见过你。”
      他淡淡地说:“我上个星期刚刚搬来。”
      他的语气并不热情,却也不冷淡。我喜欢他一视同仁的目光,无论残缺还是完整在他眼中并无太大分别。
      我们聊了些可有可无的话题直到电梯降到零层。我挪着微跛的左腿进了电梯,我的腿不能站太久,现下已经酸麻。
      我住十楼,那个男人住十八楼。他提着我的啤酒,看到我别扭的站姿神色如常。这样很好,他觉得我是一个正常人,不知怎地这让我有些欣喜。
      十楼很快到了,他看看我,“袋子很重,我帮你拎到家门口。”说着,他随我走出了电梯。
      我们走过长条走廊,最里间是姨妈的家,但不是我的。他笑了笑,把袋子递给了我。我突然在他平静如水带着清冷的目光中找到一抹明快的温柔,橙色的灯光打在他俊朗的侧脸,他的神采光华于我有如神祗。我鬼使神差地绽开了大大的笑容,对他说:“我叫杨小娴,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我叫梁仲文,Charles,再见。”他潇洒地转身离开,电梯门合上,楼道的灯光暗下。
      我对男人没有太多经验,唯一能回忆起的是高中时一段青涩的恋情,我甚至不认为那是我的初恋。那个男孩是我的学长,高我两届。他常带我去吃黄记的云吞面,然后陪我坐公车回家。我不记得那时为什么喜欢他,大抵是因为他长得不差,我甚至不记得我们有没有过亲吻。
      我与他的分手令人啼笑皆非。我陪他毕业旅行,在酒店他向我提出那种要求。现在想想对于十八九岁的男孩这已是很大的尊重,只是当时我害怕至极。第二天我被他同学的女友嘲笑一通,她说既然彼此相爱何必扭扭捏捏。我无法回答为何拒绝,闷闷不乐地回家,我向他提出了分手。
      那个男孩毕业后来学校看过我两次,我们在校门口交谈几句,尔后各自回家。我没有再去吃黄记的云吞面,也没再与男生交往。之后腿伤,男人对我大多望而却步,这样的身体对他们而言毫无美感且是种累赘。
      我多少有些后悔四肢健全的时光,那时确实拥有很多,我却吝啬得不愿挥霍放纵,放到如今剩下的已少得可怜。
      那晚之后我常常魂不守舍,我会在大厦门口久久徘徊,直到腿脚酸麻才会作罢。我没有再遇见梁仲文,但我不觉得太遗憾。遇见是缘份,不遇见也是正常,何况我留恋的只是他看我的目光。
      我的死党朱小洋打来电话,她替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是去MIG保险公司财务部做会计。我一直难以置信她有这样的神通,她笑得没心没肺,对这个却也不愿透露太多,只叫我放心去面试。MIG是很大的公司,他们有就业平等公约,不会歧视残疾人。
      我在星期一顺利地通过了面试,事实上我的学历不差,忽略我的腿疾,我唯一欠缺的也只是经验,但我毕竟年轻。人事部与我签了合同,试用期三个月,薪水不高不低。
      我很快上班,拖着我微跛的左腿,迎接同事怪异的目光。我假装没有看见,殷勤地替他们端茶倒水。我认真工作,认真地拍每个人马屁。我不介意做丑角博大家一笑,只要能保住饭碗。
      MIG其实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听说销售部的业务员们为拉保单无所不用其极,尤其是营业经理Queenie做事更是不择手段。大老板程万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他本人与女职员上床也是司空见惯。他膝下只有一女,去年刚刚结婚。
      我没有见过程万豪,我甚至没有多少机会见到我的上司Tom,倒是见过一次Queenie。她美艳不可方物,为人嚣张跋扈,但在我眼里倒更像一只纸老虎。
      在MIG工作的第三个星期,我意外地遇见了梁仲文。他挺拔的身影不期然地撞入我的视线,我一时如坠梦中。我这一生渴望的东西并不多,但我知道能让我渴望,这样东西必是极难得到。我多半不愿憧憬,因为我害怕失望。可是当我再次见到梁仲文时,我抑制不住地开始憧憬,我想要的只是他的目光,仅此而已。
      他在与同事说话,显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我,等他的同事离开,他侧过脸时,我已经在那里呆站了许久。他朝我淡淡一笑:“你好,想不到你也是我们公司的职员。”
      我素来有察言观色的本领,我看到他的同事对他很是恭敬,我猜想他的职位不低。我在他的胸牌上看到了他的职位,销售总监。我心内惊讶,脸上仍是懵懂的神情,“梁先生真巧,我在会计部工作,你呢?”
      “我在销售部。”
      我恍然大悟地笑着:“原来你就是他们说的梁经理…”我瞥见了他深邃的目光,我突然觉得自己无趣至极。我的阿谀奉承对他毫无意义,他的年轻才干不需要我满带谄媚的肯定。
      梁仲文看着我温柔地笑笑,忽然说:“你站得累吗?要不要回办公室?”
      我讶异于他的敏锐,更感动于他的体贴。我知道MIG的高层个个复杂,我却由衷地希望他是个简单的男人,哪怕与我一样,在夹缝里艰难求存。
      不久之后的一天,我竟更加意外地遇到高中时的那个男孩,韩志坚。他已有了另一重身份,程万豪董事长的女婿以及公司总经理。他先认出了我,似有些惊喜,却又很快抚平眼中的波澜。他看着我的腿很是惊愕,我觉得有必要向他交代我的近况,于是对他说:“没什么,车祸留下的。”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我忽然有些感怀,黄记的云吞面也许还是那种滋味,我与他彼此都已不同。他很快就走了,我也没再理会,毕竟只是青葱往事,远远未及刻骨铭心。
      我的工作不太顺利,同事们在背后骂我马屁精,他们常常把最累的工作丢给我。我时常加班,但不会有人为此感激。
      季末查账,他们骗我去向Queenie核对保单。我气喘吁吁地找到她的办公室,左腿几乎失去知觉。我说明来意,她臭骂我一顿,又把一打材料扔在我脸上。
      我悄声退出她的办公室,周围的同事齐刷刷望着我,有人同情,有人嘲笑。
      我觉得脸上微微刺痛,像是划伤。我没功夫管它,只想快点离开。我扶着楼梯爬上天台,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我泪流满面,无比疲惫。
      天台上有我熟悉的身影,他是我在这冰冷楼宇中唯一的安慰。我迅速擦干眼泪向他走去。
      他背着我,望着脚底万千风景,点燃的半根香烟有一种颓唐的味道。我看了眼地上的烟蒂,他颀长的背影竟是如此落寞。我轻声喊他:“梁先生?”
      梁仲文转过身看到我,扔下了手中的香烟。“我们又见了。”
      “嗯。”我笑着点点头,玩笑道:“乱扔烟头不是个好习惯。”
      他笑了笑,抖落掉在西装上的淡淡烟灰。
      我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揉着几乎没有知觉的左腿。他挨着我坐下,放直我的腿,熟练地按摩起来。我望着午后的阳光在他的脸庞勾勒出柔软的线条,我突然觉得我已不需要顾影自怜。这一片刻也许会永远留在我的脑海,直到我垂垂老矣,生命终止。
      “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我说。
      他沉默地看着我,许久,他道:“医院打来电话,我弟弟的病情又开始恶化。”
      我心头一痛,不知怎样安慰他,只暗暗责怪自己口拙。
      他又说:“我弟弟有先天性心脏病,动过几次手术。这一年他的情况一直稳定,我以为他就快痊愈。”
      我望见了他眼底隐藏着的悲伤,在中环这座高耸入云的大厦天台,我看见四野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凄凉。我竟开始觉得这天这地都是沉在深渊,如此可怜。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我说:“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抬头望向我,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上,他笑了笑,“谢谢你。”
      我有些贪恋他掌心的温度,醉心于他轻柔的笑容。我不知道他对其他人是否虚假,但至少对我,他已经足够真诚。
      “你的腿…怎么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我。
      我叹了口气,故作潇洒:“没什么,车祸留下的。我的父母就这样过世,我能活下来已经谢天谢地。”
      他轻轻地摸摸我的额头,“没关系,都过去了。”
      我有点想哭,不过还是忍住。我微微一笑,“嗯,都过去了。”
      他拿出纸巾替我擦了脸上的细小血痕,我忙掩饰地笑着:“我不小心划破的。”
      他疑惑地打量着我,他的目光能洞穿一切,我举手投降,“我与同事有了些小小的口角。”
      他依旧不信,“我看见你哭过。”
      我无奈地抱起双腿,只得坦承前因后果。
      他拍拍我的肩,说:“你在这里什么也不用担心。”
      我不知道是否能把这当成是种承诺,但我知道我不需要再为明日的未知战战兢兢。我快乐得像是浮在云中,从未有过的安心紧紧包裹着我,微小的幸福像是阳光投射下的斑点在我眼前轻轻摇曳。
      我调皮地朝他吐吐舌头,“你知道吗?你该戒烟。如果你能摆脱对尼古丁的依赖,你就能战无不胜。”
      他玩味一笑,淡淡说:“小娴,我已经战无不胜。”…
      梁仲文把我介绍给他的下属,他的下属包括Queenie。他说话的时候微微笑着,目光却是冷的。他把手按在我的肩头,这一细微的动作在别人眼中显然有了另一重意义。Queenie向我低头道歉,我忙不迭地摆出我一惯唯唯诺诺的表情:“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梁仲文把我带出了销售部,他理了理我散乱的发丝,轻轻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地离开。
      我想他多少有些看不起我,但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如果能够更好的保护自己,自尊心这种无聊的东西我情愿扔掉。
      后来我又遇见梁仲文几次,他与我吃过两次午饭。他对我的态度若即若离,但有时又会不自觉地亲昵。我也说不清我们之间是种什么关系,朋友或是暧昧的朋友,但我知道绝非男女朋友。听说他与他的下属沈思晨关系亲密,因为这,同事在背后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第一次知道这句话原来还可以用来形容女人,我承认自己心里是有些难过。
      MIG的年会,全公司的员工盛装出席。Queenie意气奋发,今年的杰出员工奖又是归她。我穿着俗气的旧款礼裙,坐在角落冻得瑟瑟发抖。我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穿着漂亮的高跟鞋优雅地接受男同事的邀舞,我凝望着草坪上欢歌笑语的众人,我的喜怒哀乐永无法融入他们其间。
      梁仲文的舞伴是沈思晨,他远远地像是在看我,我抬起头,他的目光又飘落在他美丽的舞伴身上。我望着他们在优美的旋律间起舞,在华丽而又迷离的夜色中旋转。他们就像一株双生的水草,注定拥抱,飘舞。
      宴会结束,我独自离开。我看见街对面的汽车里,梁仲文与沈思晨正交颈缠绵,相拥亲吻。我转过身,看见繁华过后久久无法平静的夜幕,带着一种谜样的气息,落在我心头竟是无比的凄婉与惆怅。
      周末时,我带着一捧雏菊看望我长眠地下的父母。我像儿时一样坐在他们中间,我曾经最美好的快乐与忧伤在那年灿烂的夏天化成灰烬。我想我会这样老去,抱着我短暂的十八年幸福的回忆。我已将我的灵魂散成浮云,而我选择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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