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醉江南》雪落了无痕

8、歌罢三千

　　一枚黄叶，轻舞飞旋，打落在白放歌束发的黑色绳结，旋转跌落。
　　白放歌缓缓拔剑出鞘，轻微的嗡鸣声徐徐绽开。
　　他勾唇，一抹笑，剑尖遥指：“你们两个，可以一起来，我不喜欢别人说我欺负伤者。”
　　苍玉用眼神制止了龙骁的怒意爆发，看向白放歌，脸上绽出的笑容却是依旧温和：“不必，我一个人出手，已是怕别人说我恃强凌弱！”
　　白放歌一愣，旋即朗声大笑：“好大口气，不过，我喜欢！”手一扬，青碧色的酒壶在晴空划过一道弧线，落到大石上，摔得粉碎，而他，一剑已攻来！
　　苍玉亦是笑了一声，迎身而上！
　　白放歌的剑势大开大合，倏忽万变，力道十足，剑剑经过之后犹有剑风凛冽，能在不知不觉间将对手逼入死角，再予以格杀。一般人在他的手里，绝过不了十招。
　　但他今天遇到的，是苍玉。
　　苍玉身形轻灵，在剑气构成的气墙里灵活闪避，他剑虽在手，却一招未出。
　　从未出招，自然就不会走入险境，更不会进入死角。
　　他脚下在躲，眼睛在看，心中在思索。
　　白放歌气墙已将成，天空的落叶飞舞，地上的落叶也飞起，繁密的黄叶飞旋着，环绕着，却冲不破这看不见的墙。
　　苍玉忽然眼睛一亮，他的手腕忽地一抖。
　　一声尖啸忽地传出，似是撕破了什么一般发出裂帛声。
　　在裂帛声里，一声长剑相格的铮鸣格外清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黄叶似失去束缚，纷纷跌落。
　　两个人依旧相向而立，长剑斜指。
　　白放歌仰天大笑一声：“好！从未有人能破我剑墙，而你一叶破之，我白放歌佩服！”
　　方才白放歌剑墙将成之际，苍玉因从未出剑，未受剑气所缚，故有机会细细判断每一分变化，恰在落叶飞舞的轨迹里察出白放歌剑招破绽之处，因此暗拈一枚黄叶，于瞬息之间飞叶破剑气，力道巧妙时机精准，判断丝毫无差。
　　苍玉一笑：“区区巧合，何足挂齿。”
　　剑光一亮，二人再战！
　　白放歌的长剑比别人的略宽，极似他大开大合的作风，剑身宽，剑便重，击杀力道更是骇人。
　　苍玉剑光如雪，舞若流星，每遇白放歌剑锋，都不硬受而换巧劲化解，转以更灵活的剑势反击。
　　别看白放歌剑阔势猛，攻势十足，守势也甚是精妙，苍玉每次反击而来的招式，都能在万不可能的境况下被他巧妙化解。
　　眼见白放歌的狂剑又至，剑风呼啸，宛若猛虎呼啸扑来，张开血盆大口，直欲将人整个吞入腹中。
　　苍玉长剑一立，迎锋而上，在马上就要相交的瞬间，微微一侧，双剑互相擦身而过激扬的剑气发出阵阵尖啸，几欲震破人的耳膜。
　　苍玉手臂一震，反手一推！剑身撞上白放歌的阔剑，随着苍玉一声喝，一股内力如开闸洪水，滚滚而泄！
　　白放歌直觉一股雄浑内力轰然而至，一直随手臂震入胸中，忙运起内力反攻震开剑身。
　　双剑一分，如水闸关闭，内力顿收。
　　白放歌平复内息，一剑霍然横斩！
　　苍玉脚下错步，翩然闪开，眼见白放歌的阔剑剑势又变，转刺自己小腹！
　　白放歌虽心中甚是欣赏苍玉，却依旧不改招招必杀的本色，剑剑狠辣快绝。
　　苍玉目视白放歌的阔剑直刺小腹，手腕一翻，长剑灵活转动，铮然一声已回身荡开白放歌的剑锋。

　　二人再次对视的时候，眼里已多了更多的兴奋之色。
　　当你遇到惺惺相惜的对手的时候，一个难得的朋友和敌人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兴奋？
　　只是越是欣赏和喜欢，越是手下不能容情。
　　因为，全力以赴，就是对你的敌人，最大的尊重。

　　白放歌又开始挥剑。
　　他的剑势忽然变得很慢，不疾不徐，缓缓挥出一剑。
　　那一剑看上去甚至是没有任何杀伤力的。
　　苍玉不动，他只是在观望，冷冷地看着白放歌挥出那一剑。
　　缓慢的一剑。
　　然后，他又挥出一剑。
　　依旧很慢的一剑。
　　一剑，一剑，缓慢地，不疾不徐，却渐渐让人感受到那种气势，似平静的海面，暗地里却涌动着汹涌的波涛。
　　苍玉握剑的手开始握紧，而眼中的亮光却更胜。
　　白放歌的剑势依然很慢，似乎又很快。
　　是的，似慢，又似快。
　　那种慢，就好像当一种动作快起来，快到一定程度，快到你的视觉已无法再去辨别的时候，你只会感觉到慢。
　　是的，就是那种慢。
　　快极之慢。
　　白放歌的剑势飞扬，翻舞若雪，击碎空气发出阵阵嗡鸣，直若最豪放的狂歌！
　　大地似乎也在震动，连落叶都忘记了纷飞，隐隐的压迫之力几欲幻化为最沉重的海啸，最终轰然而出，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毁灭！
　　就是它！狂歌剑法！
　　苍玉一声清啸，人已飞身上前，手中扬起的长剑，化作一条飞舞的蛟龙！
　　白放歌的剑势互停！而那压迫在天地间的汹涌力道，终于爆发！
　　狂歌吟四海，飞龙啸九霄！

　　轰然一声！
　　落叶忽疾舞胜雨，繁密如林，烟尘四起，蔽日遮天！
　　龙骁心中一急，忍不住又是一阵呛咳，艰难拭去唇边血渍，目光依然紧紧地盯着两人激战的方向。哪怕此时他什么也看不清晰。

　　终于，落叶尽数落地，烟尘归于大地，秋阳的照耀下，两个人影长身而立，如巍峨的山，挺立的树。
　　苍玉额前的发丝在随风轻轻地扬，眉清目朗，面若玉琢，不染纤尘。
　　白放歌束发的黑绳和飘逸的白衣扬在风中，依旧潇洒豪放。
　　两个人就这样注视着对方。
　　白放歌忽然笑了，那洒然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他由衷地道：“你，真的很不错！”
　　苍玉也笑了，那笑容也极其温暖：“你也一样！”
　　白放歌哈了一声：“可惜现在没有酒！”
　　苍玉苦笑：“我的酒量可是不好！”
　　白放歌大笑，许久，敛了笑容，道：“若有可能，真的希望能和你做朋友。”
　　苍玉也正色道：“我也希望如此。”
　　白放歌注视着苍玉的眼，唇角扬了一扬，伸出手掌。
　　苍玉也伸出了手。
　　二人的手，在空中一击，发出清脆的掌鸣。

　　白放歌收回了手，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悠然自得的架势，用眼神指了指前面的路。
　　苍玉转过身，走到龙骁身边，扶他站起来。
　　龙骁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耳边传来苍玉低沉的声音：“走吧。”
　　龙骁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却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只得跟着苍玉走去。
　　没走几步，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苍玉的声音，竟是那么那么地悲伤！那种直入肺腑的悲伤！
　　他骇然回身，进入眼帘的，是更加让他惊讶的画面。

　　白放歌还站在那里，双手环抱胸前，悠然惬意，唇角上扬，笑容狂傲灿烂。
　　他黑发飞扬，白衣如雪。
　　而此刻，那如雪的白衣上却忽然迅速绽开了一朵巨大的雪莲花！
　　一束血箭自白放歌胸膛喷涌而出，激上天空，散发出无数细小血雨，染红了如雪白衣，染红了遍地落叶，染红了天空，染红了大地。
　　也染红了苍玉的心。

　　一枚黄叶打在龙骁身上，龙骁摘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枚金黄之上，赫然一点鲜红，触目惊心。

　　龙骁好久才反应过来，转身看去的时候，苍玉已经走得很远。
　　那俊秀的背影，在秋风里，竟是说不出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