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醉江南》雪落了无痕

4、伤心情处 人道愁来无

　　秋风过，万千叶落，纷飞如雨。
　　那翩舞的金色，打着旋儿，撞在官道上那辆喁喁而行的马车上，转换了方向，最终飘落地面。
　　马车走得并不快，可是里面却不时传出带着难掩的疲惫的轻咳声。
　　苍玉掀了帘子，关切地看了看坐在车内运功的龙骁，后者脸色苍白，不时呛咳几声，唇边现出一点血迹。
　　“龙大哥……”苍玉皱了眉。
　　龙骁缓缓睁了眼，一抹淡淡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无妨。”顿了顿，他恳切地道，“昨夜多谢苍玉兄弟了，不然，我这条老命……”
　　苍玉挥手制止了他的话，略带责怪道：“龙大哥说了把苍玉当兄弟，怎总说这种见外的话！”
　　龙骁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两下，艰难道：“不是龙骁见外，而是……不想再让你继续跟着我往危险里走了。”
　　苍玉的脸上现出了一丝不满：“龙大哥以为我苍玉是那种丢下兄弟不管的人么？”
　　龙骁没有看他，只是轻掀开车窗的布帘，看向窗外的旷野，低低地，缓慢地道：“正是因为你对龙骁肝胆相照，龙骁才不能坐视你走入无可挽回的险境里去！”他霍然转过头来，眼里的坚定如火一般迸发，“苍玉兄弟，你走吧！别再傻了！有些事情要比你想得麻烦的多！江南苑……唐宋魂……江南苑……”
　　话到了最后，就变成了低低的呢喃。
　　苍玉看着龙骁灰白的脸色，不由一股热血上涌，他上前一步，正视龙骁道：“有什么危险？不过一群畏首畏尾的杀手而已，值得你怕成这样？你青衣剑客的威名呢？难道都是假的么？我苍玉顶天立地，何惧区区小贼？他们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战一双！”
　　龙骁愕然，看向面前这个年轻人，车窗里透入的阳光，让他坚毅的脸上映着明亮的光泽，折射出一种昂扬的斗志来。
　　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车帘一掀，苍玉已到外面去了，只留下一句话，随着秋风灌入车厢。
　　“你要是不想死，就把你的豪气你的信心找回来，否则，你要是这么死了，我苍玉一定看不起你！”
　　龙骁身体微震了震，呆呆地看着那兀自摇摆不已的车帘，脸上的神色愈加复杂变幻。

　　苍玉坐在车前，看着官道两边的树木缓缓向后退去，迎来的秋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凌乱。
　　苍玉轻甩了下缰绳，叹了口气。
　　即将到来的危险倒是其次，最难的问题是，龙骁失去了信心，这对于一个剑客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弱点。
　　危险，危险，还要多久才能渡过？
　　就算他帮了龙骁躲过了此次灾难，但是，龙骁心里的灾难，还能躲过去么？

　　马车慢慢地走着。
　　秋阳，也似被这风吹得昏乱。
　　苍玉握着缰绳的手忽然一紧，直觉告诉他，有危险！
　　他身形未动，一双锐利的眼睛却开始密切注视着身边的一草一木。
　　旷野上，荒无人迹。
　　两侧的密林，不闻鸟语。
　　不时出现的怪石，嶙峋如魅。
　　风过，扬起一缕发丝，翩落脸旁，挡住他飞扬的眉。
　　“出来！”他沉声，却有不容置疑的味道。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是一声伤心的叹息，不是发自口中，而是发自心里。
　　一声，来自内心最深处的，伤痛到极致的叹息。
　　带着刻骨的孤寂，绝望的悲凉，寞廖的伤心。
　　那声叹，一直叹到人心里去，直叹得听的人也不由地伤起心来。

　　苍玉发现，前方路边的一块大石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个人低着头，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没有动，却让人忍不住去看他，然后忍不住被他散发出的气息感染。
　　那是一种，伤心的气息。
　　仿佛空气也冷了，光芒也薄凉了。
　　那些过往的事情，一件一件自心底翻涌上来，伤心的，更加伤心，开心的，却因年华逝去而倍添心碎。
　　那个人静静坐着，坐在冰冷的大石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
　　他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情，仿佛在看着自己即将离去的爱人。
　　悲伤，决绝。

　　龙骁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关情。”

　　人到愁来无处会,不关情处总伤心。
　　他叫关情。
　　他是一个伤心人。
　　伤的，是自己的心，更是别人的心。

　　苍玉一扯缰绳，马儿听话地停了下来，似乎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息，马儿不安地踏着蹄。
　　龙骁带着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你来了。”
　　关情依然深情地看着自己的刀，许久，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是的，我来了。”
　　似乎又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慢慢说：“要是我早些来，小春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的声音很伤心，仿佛是一个目睹了弟弟死在自己面前的自责的兄长。
　　他像是在和朋友谈起伤心的往事，而苍玉却瞬间感受到车厢内微微的一震。
　　苍玉心中一紧，难道龙骁刚恢复起来的信心又要动摇了吗，当下眉头一皱，哼道：“不错，你要是早些来，就不会看到这一切，而改成他来伤心你的死亡了！”
　　气息忽然微滞了一下。
　　苍玉和龙骁忽然觉得，空气仿佛消失了一瞬间。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可是那种难受的感觉却还是真实地存在着。

　　关情抬起了头，露出了憔悴的面容。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紧握着刀柄的手也一样的苍白。
　　此刻，那苍白的手忽然一紧，发出了格格两声骨节脆响的声音。
　　他失了血色的双唇翕动了两下：“伤我心者，必诛之！”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

　　苍玉抬头，只望见一抹月色，一道闪电！
　　青天白日，何来月色？
　　阳光万里，何来闪电？
　　那不是月色，那是身已出鞘的弯刀；
　　那亦不是闪电，是寒冷如冰的刀锋！
　　刀意迅疾，转瞬间已杀至！
　　苍玉果断展身，腾空而起！

　　然而关情的刀意竟如此猛烈，一阵破空的风声霍然撕裂了原本平静的空气，横劈的刀风已丝毫不差地撞上了马车！
　　轰隆一声，马车的车厢顿时碎裂，整个被强猛的力道激荡得爆炸开来，轰然四散！拉车的马匹顿时受惊，长嘶一声，扬起四蹄奋力一挣，挣断缰绳，疯狂逃走！
　　此刻刚掠上空中的苍玉，却看到了更为惊心的一幕：
　　那惊坏了的马儿疾奔出数十步，忽然又是一声爆响，整个身体分为两段！
　　整个马身，分为两段！
　　更可怕的是，马儿的前半身已经倒下，而后半身却带着两条腿又跑了几步，才轰然倒地，激起一片血色的烟尘！

　　这是何等的快刀！
　　这是何等的狠刀！

　　苍玉心中一沉，疾疾落地，转身看到渐落的丈高烟尘里只有一堆马车的碎片，不由心急如焚，疾呼一声：“龙大哥！”